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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嫉妒 “我们以后 ...


  •   月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地碎银子。春夜的风本是温柔的,此时却因了那两个相对而立的人,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气。

      白業先自笑了,那笑意不曾深到眼底,只浮在唇边。他拱了拱手,道:
      “不好意思,刚才酒劲儿上来了,都忘了问您贵姓。”

      秦深仍拄着那根盲杖,指尖在杖头上轻轻地叩着,那姿态悠闲得仿佛一个明眼人在赏月。
      他偏了偏头,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免贵,姓秦。单名一个深字。”

      白業便又笑道:
      “原来是秦先生。刚才听您说是‘多年故交’,真让我这个刚认识他的晚辈,好生艳羡。”

      秦深闻言,唇角那点笑意便深了些,道:“白先生客气了。他初来北京时,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人生地不熟,连地铁也不会坐。我不过是仗着年长几岁,替他引了几回路。这份情谊,说来也寻常,不过是雪里送炭的缘分罢了。”

      白業何等聪明的人,听见“雪里送炭”这四个字,心中便是一动。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双手拢在大衣袖中,望着花店那扇透出暖光的玻璃门,轻声道:
      “秦先生说的极是。世间的缘分,本就分许多种。有的像雪里送炭,来得及时;有的像雨后新笋,来得恰好。原也没有高下之分。”

      他说完,便回过头来,含笑望着秦深:“天不早了,您既然是老熟人,肯定也盼着他早点歇着。那我就先走了,改天空了,再请您喝茶。”

      秦深微微颔首,道:
      “白先生慢走。路上黑,仔细脚下。”

      白業便转身往巷口走去。走了约摸十几步,听见花店门重开的声音,他脚步顿了顿,从一旁面包店的玻璃橱窗里看见祈愿站在路中央注视着自己远去的背影。

      他收回视线,终究是没有回头 。

      巷口早樱,被夜风一吹,落了几瓣花下来,贴在他墨色的大衣上。白業捻起,顺手攥在掌心中 。

      祈愿望着他走进夜色里的孤寂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秦深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了,方才慢慢收起那根盲杖,转而用杖端轻轻碰了碰祈愿的鞋尖。

      “别看了。”秦深低声道,“已经走了。”

      祈愿低头打字: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秦深哼了一声,偏过头,朝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影子道,
      “在云,你告诉他,我为什么来。”

      那叫竟在云的男人从阴影里迈出半步,声音低沉:
      “秦先生说,您明天开学了,今晚必须把花店转让协议的事情定下来,否则您一忙起来,这事又要拖到明年。”

      祈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着字句忽而从舌尖逃走了。他张着嘴,望着已经没有了白業的胡同口,心口微微发寒。
      他们没有道别。

      秦深见他没有反应,叹了口气:
      “你别看了,人已经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
      “我方才说了那么多句,你一句也没听进去。可他一开口,你整个人都转过去了。”

      祈愿回头看他。秦深站在月光里,盲杖点地,嘴角那点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敛去了,平静的脸上,浮着落寞。

      “走吧。”秦深用盲杖敲了敲花店的门框,“进去说。外面风凉,你嗓子本来就不好,再吹一夜,怕是要哑得连手机打字都费劲了。”

      祈愿站着没动。

      秦深等了一会儿,那边的回答是沉默。而沉默也是一种表态了 。

      秦深呼了口气,抬手示意身后的竟在云上前开门。

      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戴着皮手套的指尖推开玻璃门 。
      一瞬间,屋内暖黄色的灯光与花香涌出来,将三个人一并裹了进去。

      秦深先一步走了进去,熟稔的坐在橱窗边的藤椅上,朝着祈愿的方向看。

      他感觉到祈愿站在原地不动弹,便知道他在某个决心之间徘徊不定。他定是想去追那个走远了的男人,而自己或许是阻碍。

      秦深仰起头,沉默了半秒钟 。
      他坐在藤椅上,面朝祈愿的方向,闭着眼,像往常一样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祈愿。”

      和以往没有任何差别的呼喊,却让人
      从那一声里听出几分放手的决绝,几分成全的慈悲,几分对自己那四年时光的沉默的告慰。

      而祈愿,在那一声出来时的瞬间,立刻就动了,朝着胡同口跑起来。

      秦深听着哒哒哒跑远的声音,心里升起了一股闷火。温润而慵懒的伪装因嫉妒而扭曲,因愤怒而紧绷,因委屈而破碎,终是露出了底下蔑视到憎恶的自己,一个四年来,祈愿未曾见过的自己——贪心不足,容易生气,怨天尤人。

      从秦深胸腔里燃气的一团烈火烧到了阴影里,在云注视着他,带着心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环顾四周,见柜台上的水晶瓶里插着一朵盛放的粉玫瑰。

      在云仅用了一秒,从阴影里走出,手机扫码付款,取走了那枝粉玫瑰,走过去在秦深面前蹲下来,粉色的花瓣轻轻碰了一下秀气的鼻尖。

      这一触碰的意义不亚于一声来自于秦深的“祈愿”对于徘徊不定的少年意义 。

      秦深从深渊中拽回地面,他喘了口气,夺走那朵玫瑰,半张脸埋在里头。

      他躲在玫瑰的后头,修补破碎的脸颊 。短暂地调整后,它们显得精美而高贵,生动而有趣,极其聪明。

      他再一次开口,声音盛着羞恼后特有的虚高的嘲讽:
      “你倒是沉得住气。”

      在云只是纵容:
      “我们俩人之间,总得有一个人保持清醒 。走吧,先回家。祈先生自己会来找你的。”

      这句话与另一个人极其相似。不同的是,在云是名副其实的沉得住气的人,他需要时刻保持清醒与警惕,这也是源于他不为人知的职业。

      而另一个人,则完全不然。

      他的保持清晰只是虚荣的表演,实则他早已被嫉妒与自卑烧焦了心脏,没法呼吸。

      他独自一人沿着胡同往西走。夜风裹着早樱的残香,一阵阵拂过他发烫的耳根。

      他走了约莫二三十步,方觉出掌心里还攥着方才从肩头拈下的那瓣樱花,已然被汗水浸得软了,黏在指腹上,竟有些舍不得丢。

      他站定了,将那瓣花托在月光下端详了一回,终究是轻轻放进了口袋里。

      他在一个没有路灯的暗区停下脚步,修长的指尖从羊绒大衣的内袋里掏出一盒烟与打火机。

      银质打火机点燃黑色卡比龙,白業深深吸了一口烟嘴,白色的烟雾从他好看的嘴唇间溢了出来。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忽明忽灭,宛如嫉妒的心时而发疯般狂跳时而沉重地坠着,逼得人翻肠搅胃地呕吐。

      双手又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他垂着眼,看着这幅废物般的躯体,心生厌恶。

      何必呢,他想到。他三十岁了,以现在的健康状态与渴望存活的意志,最多活到四十岁。

      他的父母早已不在了,在这世上他没有任何留恋的东西了,连自己都不留恋 。这样一个人,是怎么卑鄙无耻的想到去霍霍一个少年鲜活的生命。

      他定是吃药把脑子给吃坏了才会妄想着用爱情来拯救自己枯萎的灵魂。

      多年故交也罢,四年的陪伴也罢,那位少年,不需要自己。

      既然厌倦了世界,早已决定了蜷缩在冷如寒冬的西山,就不该改变意志推开厚重的门 。

      门后的世界不是一个心胸狭窄、脆弱敏感、渴望爱到骨子里的男人能承受的。

      通往光明的甬道是窄的,布满荆棘的,镶嵌着无数只眼睛与耳朵的。任何一个可疑的眼神都能把这个三十岁的男人逼溃。他只会躲在原点,如同不愿出声的婴儿,宁愿透过门缝看着别人通往幸福而自保。

      想到此,这几周来被多巴胺烧坏了的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 。当他意识到自己竟去邀请少年来陪自己学会散步而不是学会了自己散步再去邀请少年一起,他不由地发笑。

      他白業啊,总是这么幼稚透顶 。

      他这样想着,指间的烟便烧到了滤嘴,烫了指尖。他松开手,烟蒂落在地上,溅起几粒暗红的火星,旋即被夜风扑灭了。

      他正要决绝转身离去,却听见身后巷口传来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春夜风凉,祈愿跑过两道巷口,才在无灯处寻着白業。

      那人倚墙站着,指尖一点星火明明灭灭,半张脸隐在暗处,只有泪痕借着远处楼宇的微光微微发亮。

      祈愿刹住脚,喘得厉害,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只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
      【白先生,你方才没有跟我说再见。】

      白業偏过头来,烟灰被风抖落了,竟在衣襟上烫出一个小洞。
      他也不去拍,只望着少年跑得脸颊绯红、黑发凌乱的模样。

      他本想说几句温和的场面话,不去伤任何人的心,可少年黑瞳里的光,竟比子夜的寒星还亮,直直照着他,照得他无所遁形。他反倒激进了:
      “祈愿,我们以后别再见面了吧。”

      一阵夜风卷着早樱的碎瓣掠过,落在两人之间,飘飘摇摇地落了一阵。

      祈愿举着手机的手还未放下,屏幕的光映着他微微发白的脸颊。

      白業倚在墙上,指间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

      他垂着眼,并不看祈愿,只是望着自己衣襟上那个被烟灰烫出的小洞:
      “你年纪还轻,不知道轻重。方才在酒馆里那些事,我只当是酒后的胡闹,你也忘了吧。”
      说着,便把手里的烟盒收进大衣内袋,整了整衣领,预备转身。

      祈愿却一步跨上前,拦在他面前。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响。他低垂着头,借着远处楼宇的微光,在手机屏幕上敲了一行字。

      那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白業看见少年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白先生是说,连那枝粉玫瑰也不要了吗?】

      白業的呼吸一滞。
      “那枝花,你留着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花开了便是让人看的,我不过是替你挑了一枝。你若喜欢,便插着;若不喜欢,便丢开。原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

      祈愿读完那行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他看见白業的眼眶是红的,眼眸里的雾气凝成了水珠子,挂在睫毛尖上,将落未落。好看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绷出一条凌厉的弧线,分明是在忍着什么。

      祈愿忽然低了一下头,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白業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近了。祈愿身上玫瑰与百合的清甜与白業身上威士忌与卡比龙的苦涩混在一起,如同藤蔓般缠绕,建造了一个封闭而滞涩的小空间。

      白業微微一惊,颤抖着眼珠。他的嘴唇已经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要贴上。

      防风林遮住了月光,彼此的脸庞沉入模糊的夜色阴影中。

      白業紧张得微微蜷起脚趾,就在这时,祈愿伸出指尖,在白業的心口上轻轻戳了一下,低着头,直直地望着他,从深邃的眼中伸出柔软的藤蔓,弹弄了一下白業漂亮的睫毛。
      他精致的嘴唇微微张开,一字一句,虽无声却足以让人读出唇语:
      【你骗人。】

      说完,他弯了弯唇角 。

      白業颤抖着眼珠,盯着少年微微张开的好看的嘴唇,动了动快要收紧的喉咙,费力地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液,然后对上了他的目光。

      白業立刻侧头看向昏暗的街道,留给祈愿一个紧绷的侧脸。

      白業想到这一回怕是躲不过了。他原是个最怕麻烦的人,平生最厌的便是与人纠缠,此刻却不知怎的,竟有些贪恋这纠缠。

      他便垂着眼轻轻地道:
      “你拦着我做什么?我方才说的话,字字是真。你让开,我要走了。”

      说是要走,却是侧着脸垂着眸不动,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在夜色里像银河一般璀璨。

      祈愿注视着他这幅模样,又往前迈了半步,低下头,抬手,将白業侧着的脸轻轻扳过来。

      那动作很轻,白業却觉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忘了。

      像是被烈酒烧过一般的温热的指腹蹭过白業下颌,那触感像极了猫的舌头舔过肌肤。

      白業微微一颤,眼睫垂了下去,不肯抬起来看他。

      祈愿便又等了一会儿。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等了这许多年,又何必在乎这多等一刻半刻。

      他安静地伸着手,把白業的脸捧着,像捧着一件极脆弱的瓷器,生怕一松手就要碎了,一用力就要裂了。

      月光移了移,从屋檐的这头挪到那头。

      白業终于抬起眼来。那双含露目里,雾气消散了大半,底下是一汪清水,映着月光,映着少年,也映着少年身后那棵正在落花的早樱。

      他沙哑地开口:
      “祈愿,你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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