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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伤痕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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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13.
雨停云歇,东窗渐白。
屋檐角的滴水声像珠子落在玉盘上,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枕头上还留着昨夜的体温,夜气的潮润里,春痕仍在,只是明朗的天光已透过摇曳的纱帘。
祈愿醒来时,白業还睡着,面朝里侧,大半张脸埋在枕中,露出白如新雪的一段脖颈。
昨夜那番痴缠,在他颈侧留下几道艳艳的红痕,似落梅印在雪上,并不触目,反倒添了几分不忍惊扰的恬静。
他呼吸匀净而绵长,眉心是松的,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极好的梦。
祈愿就着那一线天光看了他好一会儿,心中忽然无端地想起一句旧话,说是“好梦从来都是最容易醒的”。
他轻轻抬手,将白業额前一绺碎发拨到耳后,那动作轻极了,没有任何声响。
窗外忽然有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抖落了树枝上积了一夜的雨水,噼噼啪啪一阵,惊扰了这恬静。
白業的睫毛就动了动,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脸朝祈愿这边偏了偏,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在说梦话。
祈愿凑过去听,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好像是“别走”,又好像是“桃花”。
他心里微微一荡,终究不忍心吵醒他,就悄悄抽出身子下了床,找到自己的衣服披上,轻手轻脚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了一扇窗。
窗外的院子被夜雨洗得干干净净,青石板上水光漫开,映着天色。
院子角落有棵桃树,昨夜还满枝繁花,此刻却已落了大半,残瓣零乱地贴在湿漉漉的地上,或聚或散,唯有一枝斜斜地探到窗边来,因被风雨打弯了腰,几朵未落的花便垂在窗沿外,花瓣上凝着水珠,要坠不坠的,在熹微里颤颤地闪着光。
祈愿伸手去扶那枝,指尖刚碰到花茎,水珠便滚落下来,正落在他手背上,“嘀”的一声,如泪痕滑落。
他怔了一怔,忽然听见外面走廊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像是瓷杯碰到木托盘的声音。
他侧耳听了片刻,又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脚步放得非常轻。祈愿就掩好窗户,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下站着一个老妇人,约莫六十出头年纪,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一件熨帖的深灰色开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胸针,外头罩着一条素净的亚麻围裙,手里端着一只乌木托盘,盘上搁着一把紫砂壶、两只小杯子和一碟青瓷盘装的几块桂花糕。
她正弯着腰,把托盘轻轻放在走廊的矮几上,动作极慢极稳,生怕磕出一点声响。放好后,她直起身,在走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那棵桃树出了好一会儿神,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
祈愿把门又开大了一些,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
那老妇人听见了,回过头来望见祈愿,愣了愣,随即在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把声音压得很低:“您醒了。我是这宅子里的管家,姓周,大家都叫我周妈。白先生昨晚上吩咐过,说今早不要高声,让您多睡一会儿。只是我想着,雨夜寒凉,两位怕是一夜都没怎么好好歇息,就煮了些驱寒的姜枣茶,做了几块糕,都是不腻的。”
祈愿点了点头,朝她微微欠了欠身,算是道谢。
他摸出手机想打字,周妈却摆了摆手,笑着说:“不忙不忙,我认得您,白先生那回堆雪人,我听他说过。那条红围巾,我瞧见了。”
她说着,目光在祈愿耳垂上那对银梅花耳夹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那神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她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白先生这孩子……这些年,孤单惯了。昨夜电话里,他声音带着笑,我心里就明白,大概是您要来了。”
祈愿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周妈见他这副神色,倒也不再说什么,只又颔了颔首:“茶放在在走廊了,您和白先生慢慢用。我先去前头收拾院子,有事您只管按墙上的呼叫键,我听得见。”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半侧着身子,犹豫了片刻,才低声说:“还有一件事,我本来不该多嘴……只是白先生这两三个月,隔三差五就到后山老梅树底下站着。”
“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是天快亮的时候,一站就是半个钟头。有一回我起夜瞧见了,远远望着,他那背影孤零零的,似乎在跟那棵树说话。我也不知道那树底下埋着什么,只知道那是他母亲在世时经常去的地方。”
祈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抬眼望着周妈,周妈却已经回过身去,脚步轻轻地沿着长走廊走远了,那开衫的衣角在晨风里微微摆动,拐过走廊拐角就看不见了。
祈愿转身找到洗漱间,仔细洗漱了一番,方才下楼,低头看着矮几上那壶茶,白气袅袅地从壶嘴升起来,淡淡的枣香混着姜的辛辣。
他端起托盘,转身轻轻上楼,回到卧室时,白業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半眯着眼望着他,目光慵懒迷蒙,似乎还没睡醒。
他看见祈愿端着茶进来,便弯了弯嘴角,迫不及待开口,嗓子还是哑的:“我梦见你站在窗口,风吹着你的衣角,像一朵云要飘走了。”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又嘀咕,“我在梦里追你,追到一棵桃树底下,你忽然回过头来,手里拿着一枝桃花,笑着对我说——”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好像自己也记不清下文了,便摇了摇头,朝祈愿伸出一只手来。
祈愿放下托盘,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把那杯姜枣茶递到他手里。
白業低头喝了一口,被那姜的辛辣冲得皱了皱眉,又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
他忽然看见祈愿耳朵上那对银梅花耳夹还好好戴着,便伸手轻轻碰了碰,低声说:“戴着不疼吗?昨晚我好像……压着它了。”
他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瞬,又故作无事地把手收回去,“你今天要回学校吗?课多吗?”
祈愿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去:【上午有理论课,下午有见习,晚上有课题组例会。】
白業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跳了一下,低声“嗯”了一声,把目光移到窗外,望着那枝斜斜探到窗棂上的桃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枝桃花,开得真好。昨晚那么大的风雨,它竟然没落。”
祈愿看着白業那副怅然若失的模样,拿起手机打字,举到他眼前:
【白先生,我虽然忙,但回你消息的时间还是有的。你昨晚发的那些,我都看到了。】
白業看着那桃花,耳根以肉眼可见的晕开一层粉色来。
“……我昨晚发什么了?我不记得了。我那时候睡着了,手机可能是自己发的。”
祈愿低头翻到某个聊天记录,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凌晨两点四十二分,白業连发了六条消息:
“你睡着了吗”
“我睡不着”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让周妈准备”
“算了你好像睡了,不用回我”
“晚安”。
最后还跟了一只兔子裹着被子眼睛却睁得圆溜溜的表情。
白業默默抬起手,捂住了半张脸,盯着看桃花。昨夜两人睡在一起,祈愿睡得安好,而自己辗转难眠,想和他说话,又硬生生忍住。最后只好调低手机亮度,在微信上嘀咕。
祈愿笑了笑,收回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上午理论课在逸夫楼,下午见习在病理科,晚上课题组例会在实验室,大概九点结束。】
白業看着那行字,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时间,点了点头。
他揭开被子下床走到衣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开衫,浅蓝色,羊绒的,摸上去又软又暖。
他拿着衣服走到祈愿面前,展开来抖了抖,说:“伸手。”
祈愿乖乖地伸出手臂,让白業脱去身上的月白开衫,把那件浅蓝开衫套在自己身上。
白業低头帮他系扣子,从最下面一颗系到最上面一颗,系到喉结下方那颗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着眼帘,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忙归忙,别忘了你……男朋友还在等你回消息。”
祈愿弯了弯唇,打了一行字,举到白業眼前:
【白先生,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你说你老了,你有病,你会拖累我。你说让我走远些,别回头。】
白業看着这行字,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起来。他垂下眼帘,手指捻着睡衣的衣角,像个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孩子。
祈愿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轻轻吻了又吻白業的耳垂,打字:
【等你想清楚,再来问我一遍。我当着你的面回答你。】
白業看着那行字,又抬眼看着那张安静的脸,忽然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一入他怀,魂儿仿佛归了壳。当那双手也环住自己时,像是终于被温厚的手掌托住,不再悬在半空里慌慌的。
晨光穿过纱帘,在两人相贴的衣褶间游移。
祈愿的掌心贴着他脊背,掌纹的沟壑恰好嵌进他肩胛的凹陷,严丝合缝,仿佛生来就该这样长在一起。
窗外桃花低垂,帘影晃动,那缕风穿过半开的窗,拂过两人交叠的呼吸,竟分不清是谁的气息更烫一些。
白業把脸更深地埋进祈愿肩头,声音闷在衣料里:“……不问了。你刚才说等我想清楚再问,可我现在已经想清楚了。”
“是我着相了。像你这么重要的人,我已经把你抱在怀里了,怎么还舍得放手呢。”
祈愿将脸贴在白業的肩头,双眸从下望着他的红晕的侧脸,心中欢喜。
他心中忽然动了一下,想起周妈刚才说白業常去后山老梅树底下站着,便低头打字,举过去:
【你后山有棵梅花树?】
白業看见那行字,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凝。环着祈愿的身躯也僵了一下。
他垂着眼帘,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地说:“是有一棵。不中用了,早就不开花了。”
祈愿看着他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便没有再追问,直起身来,啄了他几口,表示自己要去上学了。走之前,他又打了一行字:
【白先生,我会等你的消息。】
说完,他就出了门,穿过院子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还开着,白業披着外衣站在窗前,正望着他,风把他散乱的头发吹起来。
远远地,他看见白業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隔着那一片水光漫漶的青石地和晨风里飘落的桃花瓣,祈愿自然听不见,也读不清,他大约猜测是“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消息”之类的寻常话。
可即便是寻常话,从白業嘴里说出来,便有了些不一样的分量。
他笑着朝白業挥了挥手,便转身朝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被夜雨洗得透亮,祈愿缓慢地走着,脑子里转着周妈刚才那几句话。
那棵老梅树,白業母亲常去的地方。白業隔三差五就去站着,站到露水湿透了衣裳才回来。那树底下到底埋着什么?是一桩旧事,还是一段未了的心思?
他正出神,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摸出来一看,是秦深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秦深的声音从那一头传过来:
“你好多天没来了。”
“昨天晚上门外的花桶被野猫碰翻了。”
“我妈给我换了个护工,我不喜欢。”
“昨天傍晚来有个女人来花店,问起白業。她没说自己是谁,就留了一封信,我放在柜台抽屉里了。”
“你回来看看吧。”
祈愿在山道上站住了。
凉凉的晨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草木初醒的湿润气息。
他又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确认秦深说的是“女人”二字,不是“姑娘”,也不是“女士”。
远处山脚下,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车流的声响隐约地传过来,另一个世界正在醒来。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望了一眼来路。
半山的雾气还没散尽,那栋灰白色的宅子已经隐在薄薄的雾里,只有二楼那一扇窗还开着,窗里的人影已经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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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渐浓,镜面蒙了一层雾气,白業赤足站在瓷砖地上,低头解开睡衣。
衣料从肩头滑落时,只觉晨风从半敞的气窗钻进来,凉凉地贴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转过身,对着那面被水汽模糊的镜子,抬手擦了一片明净。
镜中的人像是陌生了。
锁骨下方有一道浅白的旧痕,约莫两寸长,是他23岁第三次从精神专科医院回来时,夜里割的,刀口太浅,连血都没出多少。
再往下,肋骨边缘,三枚圆形的灼痕,那是电击的电极贴片留下的。
在他17岁时,父亲为了治好他,选了最有效的疗法,每周三次,每次他都以为自己的魂魄会从齿缝间被抽出去,留下一具空壳在床上痉挛。
那些年他浑浑噩噩的,连年月都记不清,只记得每次做完治疗,还要回学校上课。
腹部还有一道更长的疤,颜色已经褪成银白。那是十二岁那年从学校天台摔下去时擦过铁栏杆留下的。
到底是失足还是自己跳的,他至今想不起来,只记得那天他在天台边缘坐了很久双腿都麻木了,站起来时脚下一滑,慌乱中伸手去抓栏杆,铁皮翻卷的边沿便像刀刃一样剖开了腹部的皮肉。
住院那一个月,父亲只在最后一天来过一次,站在病房门口,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连门都没进。
那些都是祈愿没有碰过的地方。
昨晚那双温软的手,沿着他的脊背一寸寸向上,停在肩胛骨便没有再往侧边探去。
那双唇吻过他的喉结、下颌、耳后,吻过他颈侧和锁骨,却始终没有落到这些旧痕上。
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却刻意避开了?
窗外传来一阵鸟雀啁啾,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镜前站了太久。
水汽又凝了一层厚厚的雾,镜中的人影变得模糊起来,那些旧痕便隐在雾气底下,只余隐约的轮廓。
他伸手又擦了一遍镜面,这回他看得更清了,那道电击灼痕的间距,恰好是成人两指宽,小时候他的肋骨比现在还细,电极贴上时几乎覆盖了整片胸腔。
他忽然想起父亲第一次带他去治疗的那个下午。
诊室的白光惨烈,天花板上有三排灯管,其中一根不知道是不是坏了,一直在闪。
他躺在金属床上,侧过头去看那根闪个不停的灯管,数着它明灭的次数,数到第三十七下时电流穿过了身体。
水汽又漫上来了,他转过身,从挂钩上取下浴巾,慢慢地裹住自己。
他走到窗边,推开气窗,让晨风吹进来,吹散了浴室里凝滞的潮气。
远处山道上空无一人。祈愿大约已经走到山脚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手心干净,没有一道伤疤。
可那些痕迹都在别处,在衣料底下,在旁人目光抵达不了的地方。
昨夜在那张床上,他曾短暂地想过要不要让祈愿看见这些。
但最终还是把他的手引向了更安全的地方,那些柔软的、完好的、不曾被摧毁过的角落。
他舍不得让那双干净的手去触碰自己身上那些碎裂的痕迹。
可祈愿终究会读到的。
他低着头,把浴巾的边缘攥紧了。
那不是秘密,只是需要一点勇气,要等到他觉得自己足够强韧,不会再因为对方一个皱眉就碎掉的时候。
窗外那枝斜探的桃花,被晨风吹落了两片花瓣,打着旋儿飘进窗来,落在湿漉漉的瓷砖地上。
白業看了片刻,转身走出浴室,留下一地水痕和晨光里渐渐消散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