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刺青 “在我的小 ...
-
那夜祈愿伸出手去,掌心向天,笑容烂漫,宛如一朵承露的莲。
白業站在门内,忽觉身上那些陈年的病痛都退远了,只剩胸腔里一颗心,咚咚地跳着,又怯又欢喜。
他终是踏出了门,把自己戴着羊毛手套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轻轻地放进了祈愿的掌心里。
虽隔着手套,但想触所带来的震颤还是不由地让人后劲发烫。
那只手落进他掌心的瞬间祈愿的手指本能地合拢了,五根指头像花瓣收拢花苞那样温柔地包裹住了白業的指节。
等白業下了台阶,他便做了“君子”,放开了手,垂下去的手在温热的口袋里握成拳头。
他们有一段路程谁都没有讲话。许是因为方才的接触让两人都短暂的眩晕,语言失效了。
春夜的风还带着冬末残存的寒意,可胡同里那几株早樱却已擎着密密匝匝的花苞,借着路灯的光,在青砖墙上投下婆娑的影子。
他们沿着胡同慢悠悠地走,白業走在后面,祈愿走在前面半步。
“你每天都这个点关门?”白業开口。
祈愿回头看他,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打字:
【不一定。有订单就开到很晚。没订单就早一点。你呢?】
“我没什么关不关门的说法。反正也不怎么出去。”
祈愿放慢脚步,跟他并肩走:
【那白先生每天都做什么?】
白業沉默了好几秒。
“看书。弹琴。睡觉。不过,晚上总是睡不着。”
祈愿弯了弯唇,道:
【那以后晚上来找我散步吧。反正我也睡不着。】
白業还未来得及细想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们就拐过了巷口 。
行人渐渐多了,路灯也密了,头顶是墨蓝的天,几点寒星缀在檐角上方,冷而亮。
白業起初还撑得住,呼吸虽浅,好歹匀净。
可到了第二个路口,一辆轿车从主街拐进来,车灯猛地扫过他们,白業浑身一颤,脚下几乎打跌。
他停在原地,慢慢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可实际上他什么也没吐,只是浑身发僵,指尖在手套里蜷成一团,攥得骨节发白。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眼前的路灯开始旋转,青砖墙上的花影拧成一片模糊的漩涡。
祈愿感觉到他停了,转过头来,见他弓着腰,肩背剧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浮不上来。
他立刻退后半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字:
【白先生?你还好吗?】
白業看见那行字,只觉得刺眼。
他不好,他当然不好,他连走一条夜路都走不下来。
他这个垃圾连陪一个少年走一条夜路都做不到 。
他抬起头来,额上沁着冷汗,那双含露目里笼着的雾气此刻浓得像雨前的天空。
狼狈使他恼羞成怒。
“没事。”他哑声道,“走你的。”
祈愿站在原地,伸手隔着袖子轻轻拉住了白業的手腕。
白業被他拉了一下,猛地喘了一口粗气。他的肩膀在抖,他把自己的手拉回去,转过身背对着祈愿。
“你别看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祈愿松开白業的手腕,退开半步,侧过身去面朝墙壁,把后背完全留给白業。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白業在原地弯着腰站了大概四十秒。那阵狂跳慢慢退潮,呼吸从粗喘变成深长的起伏。
他直起身来,看着祈愿的背。那少年微微仰着头,在看墙壁上攀着的藤蔓。
白業开口,嗓子哑了一个度:“……走吧。”
祈愿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确认他站直了,轻轻点头。这次他退到白業旁边走,肩膀之间隔着半拳。
白業走了几步,像是要驱散方才那阵狼狈。他朝前方努了努下巴:
“前面那个亮灯的地方是什么?”
祈愿顺着他的视线看,只见前方一个店门前有一盏暖黄的灯,招牌上写着“Amber Age bar”几个字。
他低头打字:【是个小酒馆。】
白業立刻加快两步。
酒。他不应该再喝了。胃已经烂了,医生说过八百遍。
可他此刻需要什么来压住胸腔里那团还在翻滚的恐惧与愤怒,需要什么东西把那根绷得太紧的弦剪断。
他需要一个理由原谅自己在这个春夜里的狼狈不堪。
祈愿看着他往酒馆走去的失了稳重的步伐,快步跟上去,拉住他的衣袖。
白業回过头,眼眶有些红的,仰头看着祈愿。
他那双总是笼着轻烟的眉微微蹙着,含露目里蓄着潮润的光,像是一场春雨将落。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请你原谅我……我现在真的需要一点威士忌。”
祈愿牵着那截衣袖,指尖隔着衣料,能觉出底下那手臂微微的发颤。
实在让人心疼。
他未再拦,抬起手在白業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朝他笑了笑。
【那走吧。】
馆内暖意融融,壁炉里燃着桦木,毕毕剥剥地响着。
昏黄的灯光落在白業发顶,竟将那墨色的发丝镀了一层淡金。他寻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背靠着墙壁,面朝着门,似乎只有如此才能勉强安下心来。
祈愿在他身侧坐下来,挡住了过道。他脱了外套,露出里头青柠绿的毛衣。他拿出手机,打字问:
【白先生喝什么?我请客,你不用客气。】
白業靠在卡座的软垫上,后背贴着墙壁。
进了室内之后,心悸已经平息了大半,可那股挫败与恼恨还在胸腔里烧着,渐渐化作一种滚烫的烦躁。
他看着身旁的祈愿,少年正低头翻手机上的酒单,睫毛在灯光下投下薄雾似的阴影,干净而柔软。
白業忽然觉得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啪”地断了。
“威士忌。”他说,“麦卡伦,纯饮,不加冰。”
祈愿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乖乖地打字给吧台小哥看。
小哥点点头,转身去拿酒。
祈愿给自己点了一杯梅子酒,端回来的时候两杯一起放在桌上,酒色流光溢彩,香气清香甘冽。
白業端起那杯威士忌,凑到鼻端闻了一下。
雪莉桶的甜香夹着泥煤的烟熏气,醇厚而锋利。
他端起来一仰而尽,酒珠子挂在杯沿。
那酒入喉竟是活的,笑吟吟地贴着舌尖滑下去,留下满口甜润,连四肢百骸都疏疏朗朗地暖起来。
他靠回椅背,微微仰头,闭上了眼。
祈愿靠在沙发背里,握着酒杯,目光落在白業漂亮的脖颈弧线。
祈愿顿了顿——
立刻别过脸,整张脸烧起来。
他垂眼抿了一口酒,尝到了甜味儿。
他的目光又移回来,黑色眼眸中射出的光落在白業的侧脸,细细地游弋,如同池中鱼,最后停歇在他的嘴唇上。
那两片被酒浸湿的唇瓣,饱满而湿润。
如果他想尝一下上面沾着的威士忌是什么味道。他会让自己含吗?
目光顺着下颌往下走,不经意游过那颈间。
那喉骨微隆,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肉,随着他吞咽,上下一滚,像一颗被红线牵着的玉棋子。
黑瞳黏在那处。
只觉那里,不动时,是锦衣下的山河;它一动,便是红尘里的惊雷。
祈愿端起酒杯,一仰而尽 ,黑瞳依旧往侧边看,看见耳垂。
小巧的耳垂,正中有一个极小的孔洞。
等着一枚耳钉穿过去的洞。
白業忽而开口:
“你今晚是打算把我的脸看穿吗?”
祈愿吓了一跳,手颤了几下,低头打字:
【你耳朵上有个洞。打了很多年了。】
白業睁开眼,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垂。
“嗯。高中打的。戴了两年。后来摘下来就没再戴回去。”
祈愿惊了一惊,又看了一眼那个洞,好奇的问:
【你那时候还干什么了?】
“…………组了个乐队。每周去酒吧驻唱,一晚上三百块钱,唱完骑自行车回学校。”
祈愿又一惊,看着他,又喝了一口:【唱什么歌?】
“什么都唱,英文的,中文的,自己写的破歌也唱。”白業嘴角有一点弧度。
祈愿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视线很直白,带着酒精催化之后微醺的坦诚。他歪了歪头,忽然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来,打字说:
【白先生年轻的时候原来这么精彩,我完全想象不出来。你现在看起来太稳重了。】
白業看见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稳重是装出来的,”他说,“人到了一定年纪,如果还想在这个社会里活下去,就不得不学着把那些疯疯癫癫的东西收起来。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的了。”
祈愿读着他的嘴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共鸣。
他也想了想自己,垂着眼,打了一行字:
【我以前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只会读书。】
他抬起眼来看白業,眼睛因为酒精变得水亮亮的:
【白先生那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生,我连想都不敢想。】
白業转过头来看他。
少年的脸因为酒精变得红润而松弛,毛衣领宽敞,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白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呢?现在想干什么?”
【来北京以后慢慢觉得,人可以那样活。我也想试一次——做一件不乖的事。】
白業看着那行字。他往前倾了倾身,朝祈愿靠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不足一拃。
“不乖的事?”白業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整整一个调。他抬起眼来看祈愿,目光从少年的额头滑到鼻尖,在嘴唇上停了一拍,又继续往下走,落在颈间。
“你想做什么不乖的事?”
祈愿的呼吸变快了。白業的目光忽然变得具有侵略性,与往日温柔样截然不同。他后背贴着沙发靠背,攥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白業的目光又回到黑瞳。
“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雾色的双眸阴郁而又炯炯,祈愿感觉到气压在压缩,温度在升高。他咽了一下:
【不知道。就是想。】
白業看着那行字。看着祈愿垂着眼不敢抬起来的样子,看着他攥着酒杯发白的指节,看着他颈间酒晕出来的红。
他端起酒杯,一杯威士忌灌入喉咙。
“我那时候还干了另一件事。”他说。
祈愿抬起眼来。
白業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张开,舌尖从齿列间伸出来,顶上自己下唇内侧。
一枚银色的细小圆环被推出来,完整地暴露在暖黄的灯光下。
银环穿过黏膜,沾着唾液,反着湿润的亮。
嘴唇因为这个动作张开着,下颌微微抬起。
他让祈愿看。
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祈愿脸上。
祈愿瞳孔缩了,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嘴唇不自觉地跟着张开了。
手指伸进去摸那个小环,用手指勾住它,往外拉一点。
白先生会不会因为那个动作皱一下眉。
舌尖穿过环孔,尝一下上面残留的唾液的味道。
白先生会看着他做完这件事吗?
白業让他看了很久。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在祈愿入迷时,收回舌尖,合上嘴。
“唇环。”他的声音又低又黏,“也是高中打的。”
祈愿的目光追着他的嘴唇走。
恨不得把手指伸进去勾住环往外拉,让那枚环再一次暴露出来。
他低头打字:【你那会儿到底打了多少个洞?】
“就三个。耳洞,唇环。本来还想打鼻钉,被我爸发现差点打断腿。”白業靠回沙发里,“那会儿觉得身体是自己的,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现在想想,那可能是这辈子最自由的时候。”
他侧过头来看祈愿。少年的目光还粘在他嘴唇上。
白業说:“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再给你看一次。”
祈愿摇头,打字:
【不用。已经记住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喝得太急,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下去。
白業低低的一笑,令人耳朵酥麻。
他倒了一杯威士忌,轻轻推到祈愿面前。
“尝尝这个。”
祈愿低头看着酒液在郁金香杯里微微晃动。
他端起来,学着白業的样子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那气味浓郁而复杂,甜中带着一点辛辣的涩感。
他抿了一口。酒液贴着舌面流下去的时候带着灼烫的温度,火从口腔一路烧到食管,胃也滚烫起来。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喉间发出一声被呛到的闷哼。
雾瞳盯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吧?”
祈愿看向他,眼睛比刚才更水了。他摇了摇头,靠回沙发背里,闭上眼睛 。
他没怎么喝过酒,酒量实在是很差。
此刻两抹红如红色的羽毛轻轻浮在他的脸颊。
白業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依旧一饮而尽。他基本醉不了,喝的太多了,早就有一些免疫了。
喝酒如喝白开水一样。
他望着那两片羽毛,很想伸手拨弄。正因为做不了,他贪婪地看着。
某一刻,祈愿像是突然醒了。
他缓缓地打了一行字,同样炯炯的对着雾瞳。
【我其实也做过一件不乖的事。】
白業饶有兴趣的一笑。
“哦?”
祈愿又打了一行:
【刺青。】
白業的目光凝住了,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样的?”
祈愿放下手机,捏住毛衣下摆边缘,慢慢掀起来一点。
靠近右侧胯骨的位置,有一枚暗红色的图案,被牛仔裤的腰线遮住了大半。
白業的目光钉在那里。
想把那截裤腰往下拉一寸,凑近看 。
祈愿松手让毛衣落回去。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戳:
【这里的灯光很暗。洗手间的灯很亮。白先生想看清楚吗?】
因为酒精,祈愿的眼睛湿漉漉的,瞳孔比平时大一些,黑暗一些,仿佛被深渊吞噬,深邃得像一片让人永远无法挣脱的深海。
白業往前压了过来,一只手撑在祈愿身侧的沙发靠背上,把祈愿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微微低下头。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朵。那声音像从深邃的洞穴里传来,灌进祈愿的耳孔。
“你想让我看?”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