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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吸引 “等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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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他生来就是敏感的体质,对这个世界总是感觉到不适应。
白業一生都在给自己下这样一个定论。
先不说遥远而模糊的从前,就近来看,再过两个月就是他的三十岁生日了。
而这个三十岁的男人,已有一年之久过着隐居般的生活。
并非是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恰恰相反,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互动,他所能得到的最多好像只是痛苦叠加痛苦。
他没有朋友可以倾诉,没有亲人可以依靠,甚至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他整日待在那外表豪华的别墅里,偶尔看看书,偶尔弹弹钢琴,更多的时候只是躺着、睡觉。
这种睡眠令人毛骨悚然。越是睡,越是沉溺,永远醒不过来,又永远没有真正睡着。没有运动,没有食欲,他的体力差到了极点,他的身体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他日常的行走。
书也读不进去了,歌也无法穿透封闭的房间了。没有思想的交流,没有情感的流动,意识永远混沌,像一潭死水,失去了人最基本的生存基能。
但是,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如此无精打采、昏昏沉沉的人,遇到了一个小精灵般的男孩。他看了看自己还剩什么——金钱。他只剩下金钱了。毫无用处。
那个男孩,如果贪财就好了。
可他偏偏还是个善良的孩子。
白業悲观地想,他大概是注定要孤独终老的。可那个男孩偏偏又对他露出了那样温柔的笑容,偏偏那个心理医生告诉他——
“如果跟那个人好好相处的话,应该能给你带来很好的影响。”
白業当时想了很久。实话说,他有心无力。其次,自己这样的人,明摆了不是上赶着给人家当累赘吗?
他对自己没有什么信心。他还不完全理解自己。
谁知道有多少阴暗的、不可控的东西,会从自己身体里钻出来,伤害到那个男孩呢。
他从未想过让他泪水盈眶。
可是。他终究是个肮脏的垃圾,也想伸出手。贪婪是他生命最后的燃料与支撑。
今天是他第一次向别人提出恳求,也是第一次,有意志去改变现状。(当然,在祈愿看来,这或许不过是一场礼貌的邀请。)
他想到,如果他真心诚意想和这个男孩在一起,他想他不能再沉浸在自己的毫无由来的痛苦中了。
那样,这段感情永远无法进入社会,仅仅只是在瞳孔间的距离中产生,便也很快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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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请你陪我散步吗,只是在晚上。”
因常年抽烟而略带烟嗓质感的他的声音,灌进祈愿疲劳的助听器里,像是一阵龙卷风吹来,让漫山遍野的花儿都开,祈愿浑身一颤。
今日的白業相当可疑。先是送代表初恋的粉玫瑰,后又提出一起散步,还是在晚上。
是他想多了吗?
总不能认为白業对自己有意思吧。
这就像你向佛求了六年的愿,有一天佛忽然弯下腰,拍了拍你的肩,说:“走,我陪你去实现。”
他在做梦吧。
他不祈求白業爱他,因为从各个方面——健康、家产、外貌——他都不配拥有他。
白業只是病了,无法社交,不愿意接触那些像他那样优秀的喜欢他的人。倘若他现在年轻,没有疾病的摧残,他定不会觉得祈愿特别,更甚,他看不见祈愿。
所以祈愿不求平等的爱恋,只是想要陪在他身边,被他需要。
被需要,是最具有安全感的温床 。
而陪他散步,正是被需要。
或许,他只是在为自己的广场恐惧症进行尝试与治疗。
自己有何不愿意。
祈愿打字也忘了,矜持也忘了,只是直直地盯着白業,连连点头,一副幸福的样子。
他张开了嘴唇说了很多话,说完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声音,他立刻打开手机打字:
【好啊!那我们现在就去散步吧,外面的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胡同口那片小公园里应该还有很多人在遛狗和打太极。】
祈愿的热情反倒让白業局促起来。
况且,白業所请求的晚上指的是天黑街灯亮起来以后。
若是现在出去,他这位广场恐惧症患者怕是要像死猪一样瘫在大街上。
想想都足以跳一次楼。
但他也不能直说自己害怕白天害怕人多的地方吧?那可不是一个从30岁的事业有成的男人嘴里该吐出来的话。
祈愿对自己的精神疾病或许并不了解(除非他有主动在网络上搜索过白業两字),但以目前自己对他的观察来看,祈愿似乎一无所知。
若祈愿真的知道,还怎能给予他如此美好的笑容。
看来,祈愿对自己一无所知。
于是他转念又说:“我中午忘了吃饭,现在好饿,我们可以先吃点东西再去吗?”
祈愿没有拒绝的道理。他的那份喜悦如此饱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又年轻了五岁。
【那我们先去吃饭?白先生想吃什么,我请客!】
白業并不想出去吃,现在人很多。他咬了咬牙,道:
“可以……点外卖吗?我想在你这里吃。”
【……哦哦,可以的可以的!】
祈愿脸颊绯红。他点开外卖软件,将手机递给白業让他看看想吃什么。
白業想了想。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庆祝的日子,应该吃点辣的。
白業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一家川菜馆的菜单页面,指尖在几道菜名之间来回滑动了好一会儿却迟迟没有点下去。
他其实并不确定自己现在的胃还受不受得住那些辣椒和花椒的轮番轰炸。过去这一年多里他的饮食被焦虑症和失眠症折腾得只剩下白粥和清汤面两样东西轮换着吃,就连稍微油重一点的菜都能让他在半夜胃酸反流烧得睡不着觉。
可他今天就是想吃点辣的。
就像回到大学时期在深夜的宿舍里和室友们一起点一盆水煮鱼配两瓶啤酒然后边吃边聊到凌晨。
白業轻轻叹了口气,心道,为何偏偏在如此“落魄”时遇到喜欢的人。
年轻的时候遇见多好啊,才不会像现在这样吞吞吐吐。
白業准备问问祈愿的想法。
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边缘抬起来落在对面那个正弯着腰在一个抽屉柜里寻找着什么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穿着绿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青柠抹茶。
弯腰的时候,后腰处的衣料微微提上去了,露出白净的腰窝。
仔细看,那两道浑圆的腰窝之间,有一颗小星星。
小痣。
白業顿了顿——
低下头果断地点了一份毛血旺和一份水煮牛肉外加一份清炒时蔬,备注栏里勾选了微辣,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两份红糖糍粑和冰粉。
祈愿把粉玫瑰插进从抽屉柜里拿出来的崭新的水晶瓶里,转回身的时候白業已经把手机递过来了。
屏幕上显示着已经下单成功的页面和预计送达时间,祈愿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道菜,眼睛便亮了起来。
【天!这家川菜馆我平时最常点!红糖糍粑也特别好吃!】
祈愿顿了顿——
【不过,白先生能吃辣吗,中午没吃东西,空胃吃辣的对胃不好。等等!我先给你找点吃的垫垫肚子。】
祈愿说完那句话便像一阵被春风卷起来的花瓣似的快步走到里间墙角的小冰箱前面弯腰拉开柜门。
冷藏格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盒他前一天从超市买回来的鲜奶和一小罐密封好的桂花蜜和两块用保鲜膜裹着的南瓜馒头。
他把一块馒头取出来放在碟子里,把那盒鲜奶倒进一只玻璃杯里拿去加热了。
很快他就回来了,把那些温暖的食物一起端到白業面前。
他的动作快得像是怕白業反悔似的,其实他只是在用忙碌来掩盖自己那颗跳得太快太重的心。
白業望着眼前冒着热情的食物,微微怔忪。
祈愿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又去架子上拿了一只小碗舀了两勺桂花蜜进去端过来。
【馒头是我自己蒸的,可以蘸着桂花蜜吃。很好吃的。】
白業的喉咙微微地酸了一下。他用叉子叉起一块南瓜馒头蘸了一点桂花蜜送进嘴里。
馒头的温热和桂花的清甜在舌尖上缓缓化开,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深处涌上来一股带着暖意的酸楚。
他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第二块,因为不想让祈愿看见自己眼里那一点快要溢出来的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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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大约在二十分之后到了。
祈愿拎着那袋川菜走回里间,把那些红色烫金logo的打包盒一个一个地在桌面上排开。
毛血旺的盒子揭开盖子的时候一股混合了花椒和干辣椒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红油面上浮着密密匝匝的芝麻粒和炸得焦黄的蒜末。
旁边的水煮牛肉切得薄而大片,裹着深红色的汤汁和翠绿的香菜碎。
清炒时蔬则是一碟碧绿的油麦菜,颜色清清爽爽地卧在白瓷盘里,和旁边那两盆火红的菜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对比。
祈愿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副碗筷和两只小碗,把冰粉和红糖糍粑分别盛出来摆好,然后坐下来对着白業弯了弯眼睛。
【白先生快尝尝看,这家毛血旺特别香!我每次吃到一半都要多加一碗米饭。】
他打完字便举着筷子等着白業先动筷。
白業夹起一片水煮牛肉送进嘴里的时候其实做好了会被辣得胃疼的心理准备。可那片牛肉入口的瞬间他微微愣了一下。
那片牛肉的辣度比他想象中温和得多,虽然舌尖上确实有花椒的麻和干辣椒的香在层层铺开,但那辣意只是轻轻扫过舌面便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牛肉本身鲜嫩的口感和汤汁里裹着的那一点复合酱料的咸鲜余韵。
他后来又夹了一筷毛血旺里的鸭血和午餐肉,每一口都比预想中容易接受,他渐渐放开了胃口。
那双拿惯了银色钢笔的修长手指握着一次性竹筷夹菜的动作竟然那般认真和专注。
祈愿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饭,视线大部分都落在白業身上,时刻确认着这个人在自己的领地里吃得开心、放松、不紧绷。
吃到一半的时候白業忽然停下筷子,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摸出一只很小的扁平铁盒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祈愿低头看见那铁盒的盖子上面印着一只橘色的猫耳朵图案,旁边用细小的日文字体写着“猫舌専用の”。
他抬头困惑地看了白業一眼,白業低声说:
“这是我以前出差路过一家杂货店时买的便携冰袋,里面装了凝胶那种可以反复使用,你膝盖肿的时候敷上去能缓解不少,不用的时候放冰箱冷冻就行。”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
“猫舌图案……和你很像。”
他说完便埋头吃饭了,耳朵红红的。
祈愿低头看着那只铁盒子上那只歪着脑袋的橘色猫咪,又看了看白業那副假装正在专注于吃水煮牛肉的样子,胸口那股堆积了大半个下午的酸软热意在这一刻终于涨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拿起手机打字说:
【谢谢白先生。这个铁盒子好可爱。我一定好好用。】
【白先生你老是送我药膏送我手套送我冰袋,下次你再来的时候也让我送你一点什么东西吧,不然我总觉得欠你太多太多。】
他打完后紧张地攥着手机等白業的回应,可白業只是低头看了那行字片刻,抬起眼来的时候那双总是笼着轻烟的眼睛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那你下次送我花吧,不用特意挑贵的,路边摘一把野花也行,我只是想看看你替我挑花的样子。”
这话让祈愿浑身都热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夹菜来掩饰自己那张已经涨得通红的脸。
他们吃完那顿漫长的川菜外卖之后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胡同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祈愿把那些空盒子收拾进垃圾袋里,又打开里间的小窗通风。
初春夜晚微凉的空气涌进来,把那股川菜的浓烈气味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从胡同深处飘来的不知名花朵的清甜气息。
他站在窗边回头看了白業一眼,白業正坐在地毯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那双微微下垂的眼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驯而毫无防备。
祈愿的心脏又轻轻地跳了一下,他走过来,对着白業打字说:
【白先生,外面的路灯已经亮起来很久了,你还想出去散步吗?】
白業抬起头来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收回大衣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祈愿面前,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步之遥。他甚至能闻到少年发梢沾染的玫瑰和百合混合的湿润香气。
他看着祈愿因为刚吃完饭而比平日更红润一些的脸颊和那双在灯光炯炯的黑珍珠般的眼眸,轻柔地说:
“好,走吧,就沿着胡同慢慢走一段路就好,膝盖要是疼了就告诉我,我们停下来歇一歇。”
祈愿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从门后取下那两副厚实的羊毛手套,一副递给了白業一副自己戴上。
他推开了花店的玻璃门,门外的夜风卷着微凉的潮意扑面而来。
他走了出去,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门内的白業。
白業站在门内,正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他想着一切可能会在待会儿发生的最坏的结果、最狼狈的姿态,他需要把一切预言好,才能赦免自己。
然而不等他把所有结果想出来,祈愿先一步朝他伸出手来,掌心向他摊开,笑容灿烂。
【等什么呢白先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