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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别过来 温晚没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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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晚没有回那条消息。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了实验室。
X大附院免疫组的实验室在老楼五层,走廊窗户窄,光线进来时总像隔了一层灰。早上八点多,组里已经有人到了,离心机的嗡鸣声和冰箱报警声混在一起,像极了某种日复一日的生活底噪。
温晚换上白大褂,戴好手套,站在实验台前配缓冲液。
移液枪吸头压下去时,她动作很稳。
稳到旁边的师妹都没看出她昨晚几乎没睡。
谭雯端着咖啡进来,靠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你今天脸色很差。”
温晚没抬头:“昨晚舟舟睡得不踏实。”
“他今天去幼儿园了?”
“去了。”温晚把试剂瓶盖拧紧,“早上精神还可以,园长亲自来接的,说班里茶点以后会提前发给我确认。”
谭雯皱眉:“他们这次最好长点记性。”
温晚没有接话。
她把标记好的管子放进冰盒里,手机却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手指顿了顿。
不是陆屿。
是幼儿园老师。
【温女士,今天上午要补交一份过敏告知原件和用药确认表,园医说最好今天补齐。您方便中午前送过来吗?】
温晚看着消息,眉心轻轻拧起。
原件在她包里。
可是十点半有项目组技术会,十一点前还要把昨晚那批标注结果同步给陆屿团队。
她回:
【我尽量中午前送到。】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做实验。
九点半,技术会开始。
这次是小范围对接,只有陆屿团队两个老师、温晚、谭雯和几个数据组学生。会议室不大,桌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图像标注样本。
陆屿坐在对面。
他昨晚那条微信之后,今天没有再提任何私事。
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回。
没有问她那天晚上在哪里。
甚至连视线停留都克制得分寸刚好。
他把修改后的模型框架投到屏幕上,语气清晰平稳:“第二类边界区域先做三百张小样本试算,分三批跑。第一批结果出来后,如果一致性低于预设阈值,再调整标注标准。”
温晚低头看材料。
这正是昨天她坚持的方案。
陆屿没有改掉。
反而把她的判断写进了流程。
旁边一个年轻老师问:“三百张会不会拖进度?”
陆屿看向屏幕:“前期误差不控制,后期模型再漂亮也没有意义。”
温晚笔尖一停。
这句话不像是在帮她说话。
更像是他本来就这样认为。
所以更难让人生气。
谭雯坐在旁边,悄悄看了温晚一眼。
温晚没有反应,只在纸上记下一行字。
会议继续。
十点二十,温晚手机又震了一下。
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按成静音。
半分钟后,老师发来消息:
【温女士,怀舟刚刚吃药有点闹,一直问您什么时候来。】
温晚的指尖忽然收紧。
陆屿正在讲下一页PPT,余光扫到她停住的手。
他没有停下。
只是把语速放慢了一点。
温晚低头回复:
【我这边开会,结束后马上过去。麻烦先哄一下他,别让他哭太久。】
老师回得很快:
【好的,您放心。】
放心。
这两个字对温晚来说,其实很奢侈。
她把手机扣在笔记本旁边,继续听会。
可后面的内容她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
怀舟吃药最怕苦。
以前在家里,她会把药片磨碎,配一点点温水,再让他喝两口南瓜粥压味道。幼儿园老师再细心,也不会知道他吃完药后喜欢抱小狗,也不会知道他如果一直抠玩偶耳朵,就是快哭了。
十一点差五分,王新民临时推门进来。
“正好都在。”他手里拿着一份科研处表格,“附件格式又改了,今天中午前要交。温晚,你那边的原始标注来源也得补一列。”
温晚抬头:“中午前?”
“对。”王新民也无奈,“上面催得急。”
谭雯立刻低声道:“完了,你不是还要去幼儿园?”
温晚抿了抿唇。
陆屿抬眼看她。
王新民听见了:“幼儿园?”
谭雯解释:“舟舟昨天过敏,今天要补交材料。”
王新民皱了下眉:“那你先处理孩子的事,附件这边……”
他说到一半,又看了看手里的表。
附件缺温晚那部分,确实交不上。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陆屿把手里的笔放下。
“材料在哪里?”
温晚看向他。
陆屿没有越过她,只是问:“如果只是送原件,我可以帮你送过去。你不同意,我不去。”
这句话落下来时,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温晚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陆研究员,不麻烦你。”
“不是麻烦。”陆屿语气很平,“幼儿园在去附院的路上,我下午本来就要过去。”
温晚没说话。
谭雯左右看了看,不敢插嘴。
陆屿看着温晚,补了一句:“只送材料。”
温晚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她知道现在最理性的选择是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抗拒有一半来自现实,有一半来自恐惧。
怕陆屿靠近怀舟。
更怕怀舟靠近陆屿。
片刻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补签的过敏告知书和用药确认表。
温晚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却没有立刻推过去。
“只送材料。”
陆屿点头:“嗯。”
“不要见他。”
“好。”
“不要问老师任何关于他的事。”
“好。”
温晚抬眼看他,声音压得很低:“陆屿,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陆屿看着她。
“我知道。”
他伸手拿过文件袋。
动作很轻。
像怕碰碎什么。
幼儿园离X大附院不远,在一条安静的支路里。这个时间已经过了入园高峰,门口只剩保安和一个值班老师。
陆屿把车停在路边,拿着文件袋走过去。
老师显然已经提前接到温晚电话,看到文件袋后立刻迎出来。
“是温怀舟妈妈让您送来的吧?辛苦了。”
陆屿把文件袋递过去:“原件都在里面。”
老师接过来,低头核对:“过敏告知书、用药确认表,还有园医签收页……对,齐了。”
她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歉意:“昨天的事真是我们疏忽,已经开会强调过了。以后茶点、生日分享食物、外带零食都会提前和温女士确认,所有含过敏原的点心也会单独标红。”
陆屿停了一瞬。
“他过敏很严重?”
老师抬头看他。
大概是职业习惯,她脸上的歉意很快变成谨慎。
“不好意思,孩子的具体健康信息,我们只能和监护人沟通。”
陆屿顿住。
片刻后,他点头。
“抱歉。”
这两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涩。
他站在幼儿园门口,手里空了。
文件送到了。
他该走了。
老师又客气道:“您要不要等一下?温怀舟就在里面,我可以帮您叫——”
“不用。”
陆屿回答得很快。
快到老师都有些愣。
他垂下眼,声音恢复平静:“不用叫他。”
老师点点头:“那好,我先把材料交给园医。”
她转身往里走。
陆屿也转身。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轻、很亮的声音。
“小狗叔叔!”
陆屿脚步停住。
那一瞬间,他几乎是僵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
可那道声音已经跑近。
小孩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带着一点急。
“叔叔!”
陆屿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转过身。
怀舟站在门内的小台阶上,怀里抱着那只旧旧的小狗玩偶,眼睛因为惊喜亮了一点。病刚好,他脸色还不算红润,嘴唇也有些淡,可看见陆屿的时候,还是很努力地笑了一下。
“真的是你呀。”
值班老师追出来:“舟舟,不能乱跑。”
怀舟抱着小狗,有些不好意思地往老师身边缩了缩,却还是看着陆屿。
“我听见老师说,有叔叔给妈妈送东西。”
陆屿没有往前走。
他就站在门外,隔着一道并不宽的门禁线,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怀舟平齐。
“妈妈在工作。”
怀舟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妈妈工作很厉害。”
陆屿喉咙微紧。
“嗯。”
怀舟低头摸了摸小狗耳朵,又抬头看他:“小狗叔叔,你也工作吗?”
“工作。”
“那你也很厉害吗?”
陆屿一时没有回答。
老师在旁边笑:“舟舟,这个问题不礼貌哦。”
怀舟眨眨眼,认真道歉:“对不起。”
陆屿看着他。
“不用道歉。”
怀舟松了一口气。
他想了想,从小狗玩偶脖子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张贴纸。贴纸被折过一次,边角有些翘,上面是小孩歪歪扭扭的字。
【妈妈加油】
怀舟把贴纸递出来。
“叔叔,你能帮我给妈妈吗?”
陆屿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那张贴纸,手指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定住。
这很小。
小到不过是一张贴纸。
可又很重。
重到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替怀舟把它交到温晚手里。
怀舟见他不接,声音小了一点:“不可以吗?”
陆屿回神。
他伸手,接过那张贴纸。
“可以。”
怀舟笑了。
“妈妈看到就不会累了。”
陆屿低头看着掌心。
纸很薄。
字也歪。
可那一句“妈妈加油”像烫在他手心。
他抬眼看怀舟,声音低得有些哑。
“你很心疼妈妈?”
怀舟点头,很认真:“妈妈很辛苦。”
这句话,陆屿已经听过一次。
可第二次听,仍旧像一根针扎进来。
怀舟抱紧小狗,又补了一句:“可是妈妈不说。”
陆屿沉默了很久。
“嗯。”
他终于说:“她不说。”
老师看了看时间,轻声催:“舟舟,该回去午睡了。”
怀舟有点舍不得,朝陆屿挥挥手。
“小狗叔叔再见。”
陆屿看着他。
“再见。”
怀舟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不要忘记给妈妈。”
陆屿握紧贴纸。
“不会。”
幼儿园门重新关上。
陆屿站在门外,阳光落在他肩上,明明不冷,他却觉得手心那张贴纸有些发烫。
他没有主动见怀舟。
没有问老师健康信息。
没有越过温晚去确认任何东西。
可是怀舟自己跑了出来。
那个孩子用最天真的方式,递给他一张通往温晚生活里的纸。
陆屿忽然觉得,比克制更难的,是明明已经退到边界外,却还是被里面的人轻轻喊了一声。
小狗叔叔。
下午一点半,温晚从会议室出来。
她刚和数据组核完最后一版附件,眼睛有些酸。陆屿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那个空文件袋。
看见他,温晚脚步顿住。
“送到了?”
“送到了。”陆屿说。
温晚伸手要拿回文件袋。
陆屿却没有立刻递给她。
他从里面取出那张贴纸,递过去。
“怀舟让我给你的。”
温晚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那张贴纸。
【妈妈加油】
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像小孩攥着笔,一笔一画很用力地写出来。
温晚眼眶几乎是瞬间一热。
可下一秒,她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陆屿。
“你见他了?”
陆屿没有回避。
“他自己跑出来的。”
温晚脸色冷下来:“你觉得这有区别吗?”
陆屿沉默了一瞬。
“我没有叫他,也没有问老师任何事。”
“陆屿。”温晚声音很轻,“我说了,不要见他。”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把贴纸攥进掌心,纸角在她指间轻轻发皱。
“你以为你只是送个材料,碰巧见他一面,说两句话,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对小孩子来说,不是这样的。”
陆屿看着她。
温晚抬眼,眼底红得很明显。
“他会记住你。”
这句话比责备更重。
陆屿喉结微动。
温晚声音压得更低:“他会觉得你是好人,会期待你下一次出现,会问我小狗叔叔什么时候再来。”
她停了一下,像是把心口那点疼硬生生压下去。
“陆屿,他还小。”
“他分不清谁只是路过,谁会留下。”
陆屿的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两个人站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地上,亮得晃眼。
陆屿低声说:“我不会让他失望。”
温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没有半点开心。
“你以前也没觉得自己会让我失望。”
陆屿像被这句话钉住。
温晚把贴纸收进包里,转身要走。
陆屿叫住她:“温晚。”
她没有回头。
陆屿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哑得厉害。
“我只是想补一点。”
温晚脚步停住。
下一秒,她转过身。
“补?”
她抬眼看他,眼底那点红终于压不住。
“陆屿,孩子不是课题。”
“不是你漏做了哪一步实验,回头补一组数据就可以。”
陆屿脸色白了白。
温晚看着他,声音一点点平下来。
越平,越疼。
“你想补,是你的事。”
“可怀舟不是用来让你赎罪的。”
她说完,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又停住。
“还有。”
她没有回头。
“别让他喜欢你。”
陆屿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窗外阳光明亮,走廊里人声来往。
可他忽然觉得,那句话比三年多前伦敦的雨还冷。
别让他喜欢你。
原来温晚怕的不是他靠近。
是怕他靠近以后,又像当年一样,来不及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