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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芒果 陆屿开始退 ...

  •   陆屿开始退后。

      不是那种赌气式的退,也不是冷处理。

      他退得很有分寸。

      项目沟通全部走邮件,抄送导师和课题组;数据对接只在会议室里谈,所有修改意见都写在批注里,连一句多余的私话都没有。

      邮件开头是:

      【温博士:】

      落款是:

      【陆屿】

      客气,规整,像一份完全合格的合作对象。

      温晚本该松一口气。

      可她没有。

      她坐在实验室机房里,盯着屏幕上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直到旁边的师妹喊她。

      “师姐,这批图像我放进共享盘了?”

      温晚回神:“嗯,放进去,记得按时间点分文件夹。”

      师妹点点头,又小声问:“师姐,你是不是不舒服?你今天脸色好白。”

      “没事。”温晚合上电脑,“昨晚没睡好。”

      这句话她最近说得太顺口,顺口到自己都快信了。

      其实不是没睡好。

      是她睡不着。

      陆屿不再追问七点二十七分,也没有再提怀舟。可他越安静,温晚越觉得心口悬着。

      她知道陆屿不是放弃。

      他只是换了一种更克制的方式靠近真相。

      而有些真相,根本不需要人逼问。

      它会从生活里自己冒出来。

      比如生日。

      比如那张脸。

      比如小名。

      再比如——

      芒果。

      上午十一点,联合课题组第二次技术会结束。

      科研处准备了简单茶歇,会议室外的长桌上摆着咖啡、曲奇、小蛋糕和水果杯。几个年轻老师边聊边拿东西,气氛比正式会议时松弛许多。

      温晚原本没有注意。

      直到谭雯站在茶歇桌边,手里的夹子停住了。

      “怎么还有这个?”

      她声音不大。

      可温晚听见了。

      她抬眼看过去。

      长桌最右侧,白瓷盘里摆着几块芒果慕斯。明黄色的果肉铺在表层,旁边还插着小小的巧克力牌。

      很普通。

      普通到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温晚的后背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走过去,把那盘芒果慕斯往桌角推了推。

      动作很快。

      也很轻。

      像只是嫌它挡了位置。

      谭雯却看见了,脸色也有些不自然,立刻拿了两杯咖啡,试图把话题带过去。

      “晚晚,你喝不喝?不喝我给你拿水。”

      温晚低声:“不用。”

      她转身想走。

      却在抬眼时,撞上陆屿的视线。

      他就站在茶歇桌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不知道看了多久。

      温晚指尖微微一紧。

      陆屿的目光落在那盘被她推远的芒果慕斯上,又看向她。

      “你芒果过敏?”

      温晚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

      谭雯拿咖啡的手也停住。

      短短几秒,空气像被拉得很薄。

      温晚很快恢复平静:“没有。”

      陆屿看着她。

      “你以前不过敏。”

      他说得很淡。

      却比质问更锋利。

      因为这是事实。

      她以前确实不过敏。

      他们在英国的时候,她还吃过芒果布丁。

      不止一次。

      甚至有一次,她明知道陆屿不能碰芒果,还故意买了一盒坐在他对面吃。

      那是伦敦很难得的晴天,学校旁边的甜品店新上了芒果布丁。温晚买回来,坐在餐桌对面,一勺一勺吃得很开心。

      陆屿从实验室回来,刚推开门,眉头就皱了起来。

      “温晚。”

      她眨眨眼:“干嘛?”

      “拿远点。”

      温晚故意把布丁往前推了一点,笑得没心没肺:“狗狗,你好脆弱哦。”

      陆屿看她一眼,转身就要走。

      她立刻跳起来,把布丁扣好,扔进厨房垃圾桶,又很认真地去洗了两遍手。洗完还不放心,举着手让他闻。

      “没有味道了吧?”

      陆屿低头看她。

      “幼稚。”

      温晚扑过去抱他。

      “那你还不是让我抱。”

      后来她一直记得。

      陆屿芒果过敏。

      不能吃,最好连碰都不要碰。

      有时候她在外面吃过芒果味的东西,回家前都会先漱口洗手,再去黏他。

      那时她觉得这是恋爱里很小的一件事。

      小到像忘记买牛奶,忘记关灯,忘记他咖啡不加糖。

      直到很多年后,医生在急诊里问她:

      “孩子有家族过敏史吗?”

      温晚抱着满脸红疹、喘得发抖的怀舟,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的,竟然是陆屿皱眉说“拿远点”的样子。

      那一瞬间,她才知道,有些血缘不是写在纸上的。

      它藏在孩子的脸里,名字里,甚至藏在一口不能碰的芒果里。

      现在,陆屿站在她面前,说:

      你以前不过敏。

      温晚压下心口那阵冷意,语气平静:“现在不爱吃。”

      陆屿看着她:“不爱吃,和把它推远,是两回事。”

      温晚抬眼。

      “陆研究员观察力这么好,不如多放在项目上。”

      这句话已经带了刺。

      陆屿却没有接。

      他只是垂眼看了一下那盘芒果慕斯。

      “我只是问一句。”

      “我也只是回答一句。”温晚说,“我不过敏。”

      说完,她转身离开。

      谭雯连忙跟上。

      陆屿站在原地,没有追。

      长桌旁几个老师还在聊项目经费,没人注意这边短暂而微妙的僵持。

      只有陆屿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温晚防备的不是那盘芒果。

      她防备的是他。

      是他看见那盘芒果后的联想。

      她太紧张了。

      紧张到不像是在遮掩一个喜好。

      而是在遮掩一条线。

      一条不能让他碰到的线。

      茶水间里,门被关上。

      谭雯把咖啡放到一旁,压低声音:“你刚才反应太明显了。”

      温晚靠在流理台边,闭了闭眼。

      “我知道。”

      “知道你还推?”谭雯急得声音都轻了,“你就当没看见不行吗?”

      温晚睁开眼,眼底还有没完全压下去的慌。

      “我控制不住。”

      这句话一出来,谭雯忽然没法再说她。

      因为她知道温晚为什么控制不住。

      怀舟第一次芒果过敏,是两岁不到。

      那天不是幼儿园,是邻居家小孩生日,分了一块水果蛋糕。大人都以为只是普通水果夹层,谁也没想到里面有芒果酱。

      怀舟只吃了一小口。

      十分钟后,嘴边开始起红疹。

      再后来咳,喘,哭得声音都哑了。

      温晚抱着孩子冲进急诊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医生问过敏源,问吃了什么,问家族史。她答到“家族史”三个字时,脑子里空了一瞬。

      然后她想起陆屿。

      想起他从不碰芒果。

      想起他曾经在伦敦,因为同实验室的人带了一盒芒果切块进休息室,整整半天没有进去。

      那天以后,芒果两个字就成了温晚心里的一根刺。

      不是因为芒果本身。

      而是因为它太像证据。

      谭雯看着她,声音软下来。

      “晚晚,你也知道,这事瞒不久。”

      温晚没有说话。

      谭雯低声道:“陆屿芒果过敏,你早就知道。舟舟也是。你觉得他迟早不会发现吗?”

      温晚攥紧手指。

      “能晚一天,是一天。”

      “可过敏源又不是亲子鉴定。”

      “对别人不是。”

      温晚抬头看她,眼底发红,却没有哭。

      “对陆屿是。”

      谭雯怔住。

      温晚声音很低:“他自己过敏,他知道这种东西有多难被解释成巧合。舟舟生日可以说巧,长得像可以说巧,小名可以说我随便取的。”

      她停了停。

      “可芒果过敏不一样。”

      因为那不是她编出来的。

      那是怀舟身体里的答案。

      她越想藏,越显得无处可藏。

      谭雯心疼得不行,却又不知道怎么劝。

      半晌,她才问:“那你到底怕什么?”

      温晚垂下眼。

      这句话前几天也有人问过类似的。

      怕陆屿抢孩子吗?

      怕陆家知道吗?

      怕真相被撕开吗?

      都怕。

      可最深处那个答案,她一直没敢说出口。

      茶水间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温晚没有注意。

      她看着杯子里已经凉掉的咖啡,终于低声道:“我怕舟舟喜欢他。”

      谭雯一时没有说话。

      温晚笑了一下,很淡,也很苦。

      “你看,舟舟才见他几次,就开始问小狗叔叔会不会再来。”

      “他还那么小,谁对他好一点,他就记住。”

      “陆屿如果只是好奇,只是愧疚,只是想补偿,那他可以进,也可以退。可舟舟不行。”

      温晚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

      “孩子一旦开始等一个人,就很难哄了。”

      她太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更不想让怀舟也学会。

      门外,脚步声停了一瞬。

      陆屿站在走廊另一侧,手里还拿着茶歇时没有喝完的咖啡。

      他原本只是来洗杯子。

      茶水间的门没有关严。

      前面的话他没有听清。

      只听见最后一句。

      孩子一旦开始等一个人,就很难哄了。

      陆屿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谭雯的声音响起:“可他如果真的是……”

      “谭雯。”

      温晚打断她。

      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慌。

      “别说。”

      陆屿抬眼。

      下一秒,茶水间门被拉开。

      温晚和谭雯一前一后走出来。

      看见陆屿站在外面,温晚的脸色几乎是一瞬间白了。

      谭雯也愣住:“陆研究员?”

      走廊里安静下来。

      温晚看着他,声音发紧:“你听见什么了?”

      陆屿没有撒谎。

      “最后几句。”

      温晚指尖一点点攥紧。

      “哪几句?”

      陆屿看着她。

      “你说,孩子一旦开始等一个人,就很难哄了。”

      温晚没有立刻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紧张。

      陆屿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他记得她说过——别让他喜欢你。

      所以他不再靠近。

      “我不会让他等。”

      温晚抬眼看他。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点,风吹进来,将她耳边碎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着陆屿,很轻地笑了。

      “你现在说得很容易。”

      陆屿喉结微动。

      温晚声音低下来:“那等他知道你是谁呢?”

      这句话落下,三个人都静了。

      谭雯脸色变了。

      温晚也在说出口的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

      陆屿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很久,他才问:

      “我是谁?”

      温晚眼睫轻颤。

      她没有回答。

      陆屿的声音很低,却清晰。

      “温晚,等他知道我是谁,是什么意思?”

      温晚后退半步。

      所有防备在这一瞬间重新竖起来。

      “没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句话没法糊弄过去。”

      “那你想怎样?”温晚抬头,眼尾已经泛红,“继续问?逼我说?还是像做实验一样,把每一个变量都拆开,直到你拿到你想要的答案?”

      陆屿沉默。

      温晚看着他,声音发颤,却仍旧咬得很稳。

      “陆屿,我说过,怀舟不是课题。”

      “他的生活不是你用来验证猜想的样本。”

      陆屿脸色白了些。

      “我没有把他当样本。”

      “那就别问。”

      温晚转身要走。

      陆屿却开口:“我可以不问。”

      她脚步停住。

      陆屿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

      “但你不能要求我什么都不想。”

      温晚眼眶一酸。

      她没有回头。

      “那是你的事。”

      说完,她快步离开。

      谭雯看了看陆屿,又看了看温晚离开的方向,最后叹了口气,追了上去。

      走廊里很快只剩陆屿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那盘芒果慕斯。

      温晚推远它的动作。

      谭雯没说完的那句“他如果真的是”。

      还有温晚脱口而出的“等他知道你是谁”。

      每一处都像是没有拼完的碎片。

      单独看,都不能算证据。

      可它们落在同一个地方,已经足够让人无法忽视。

      傍晚,陆屿回到办公室。

      桌上的PPT还开着,屏幕停在团队见面会的第一页。助理下午发来的修改意见他一条都没看。

      窗外天色暗下来,实验楼陆续亮灯。

      他坐在桌前,打开了自己的私人邮箱。

      搜索框里,他输入了两个字。

      芒果。

      结果很少。

      最早一封,是母亲很多年前发来的旧资料扫描件。那时候他准备出国,学校体检需要既往病史,家里把小时候的几份病历拍照传给他。

      陆屿点开附件。

      页面加载出来。

      泛黄的病历纸被拍得有些歪,字迹却还能看清。

      【急性过敏反应】

      【疑似诱因:芒果】

      【建议:避免再次接触相关食物】

      陆屿看着那几个字,久久没有动。

      他当然知道自己芒果过敏。

      从小就知道。

      可是从来没有哪一刻,他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两个字陌生又锋利。

      原来他从小不能碰的东西,也可能是温晚最怕他知道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怀舟过敏那天。

      医院走廊里,温晚几乎是立刻把病历单反扣,压进包里。

      幼儿园门口,老师说具体健康信息只能和监护人沟通。

      茶歇桌边,她把芒果慕斯推远。

      茶水间里,她说——

      对陆屿是。

      那句话他没有听见。

      可答案已经在别处露出形状。

      陆屿慢慢靠回椅背。

      办公室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

      聊天框里,温晚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没有发消息。

      也没有再问。

      只是看着空白输入框,指尖停了很久。

      他答应过不逼她。

      可他终于明白,温晚不是怕他知道怀舟生过病。

      她怕他知道,怀舟病过的方式,和他一样。

      窗外夜色沉沉。

      陆屿闭了闭眼。

      有些答案已经到了嘴边。

      可他第一次不敢把它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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