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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冬天 温晚离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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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晚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投影仪运转的低响。
屏幕上的模型流程图还停在原处,冷白色的光铺在长桌上,将散落的纸页照得过分清楚。
陆屿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2022年12月17日。
那一行字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扎进他脑海里。
温晚离开是在四月下旬。
怀舟出生在十二月中旬。
陆屿习惯用理性处理问题,习惯把所有混乱拆成时间、变量和结果。可这一次,时间自己站了出来,给了他一个几乎无法忽视的答案。
他不能确定。
也不该确定。
可他更不能骗自己,那只是巧合。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王新民拿着手机回来,见陆屿还站在里面,有些意外。
“还没走?”
陆屿收回神色:“马上。”
王新民看了眼桌面,又看了眼门口的方向,叹了口气。
“温晚这孩子,做事是很拼的。”
陆屿指尖微顿。
王新民把手机放回口袋,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她导师以前跟我说过,温晚刚回国那阵子状态很差,但做实验是真不要命。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在机房处理图像。”
陆屿抬眼。
“刚回国那阵子?”
王新民像是意识到自己话说多了,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她家里早些年出了些事,你应该也知道一点吧。”
陆屿没有接话。
知道一点。
可从来不够多。
他以前知道温晚父亲出过事故,知道她家里情况不好,知道她从英国回国后继续读博,知道她后来进了X大附属医院免疫组。
这些都是别人嘴里的结果。
他从来不知道过程。
不知道她是怎么从伦敦的春天里突然消失,又怎么一个人落回C城,重新把日子一点点拼起来。
王新民见他不说话,也没有继续深谈,只拍了拍他的肩。
“年轻人,工作上好好配合。温晚专业能力很强,脾气也硬,别跟她对着来。”
陆屿低声道:“我知道。”
王新民笑了笑:“知道就好。晚上附件记得发我,科研处那边催得紧。”
“好。”
王新民走后,陆屿关掉投影,收拾好材料。
他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快暗了。
窗外的校园亮起一盏盏路灯,实验楼那边仍旧有学生进进出出。桌上的入职材料还没收完,文件夹一层叠一层,像他原本该按部就班展开的新生活。
可是现在,他坐在桌前,脑子里只剩下怀舟的出生月份。
十二月中旬。
三年多前的冬天。
陆屿打开电脑。
指尖悬在键盘上很久。
孩子的资料,他不能碰。
病历不能查。
幼儿园不能问。
任何会绕过温晚、惊动怀舟的事,他都不能做。
可他可以查自己。
查三年多前,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邮箱搜索框亮起来。
陆屿输入日期。
2022年4月。
屏幕上很快跳出一排旧邮件。
导师会议安排。
博士答辩材料修改。
项目组数据提交提醒。
英国那边的聘任推荐信。
每一封都冷冰冰地记录着那段时间他忙得几乎没有喘息的生活。
他往下翻。
四月十九日。
导师发来邮件,要求第二天上午九点前提交最终版报告。
四月二十日。
项目组临时通知,晚上七点参加合作方线上会议。
四月二十一日。
答辩预审。
四月二十二日。
他订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陆屿看着那封购票邮件,指节慢慢收紧。
他买过票。
他确实买过票。
那时温晚已经失联两天,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订了最快一班回国的机票。
可那张票后来没有成行。
原因他记得。
导师临时要求补交一组关键数据,项目合作方那边也出了问题,他被拖住了整整一天。
等他真正落地C城时,温晚已经不接电话,也不见人。
他去过她家。
门口没人。
他给她母亲打电话,对方只说,晚晚最近不方便见你。
那时他以为她是生气。
以为等她冷静下来,总能谈。
陆屿闭了闭眼。
现在想来,何其荒唐。
一个人的离开,怎么会只是生气。
手机震了一下。
是助理发来的工作消息。
【陆老师,明天上午九点团队见面会,PPT需要您今晚确认。】
陆屿回了个“好”,却没有立刻打开文件。
他拿起手机,点进三年多前的通话记录备份。
旧手机早已不用,但云端备份还在。
加载很慢。
圆圈转了又转,像在把封存多年的东西一点点从深处拖出来。
终于,记录跳出来。
2022年4月20日。
一整天的通话密密麻麻。
导师。
项目合作方。
实验室同事。
未知号码。
温晚。
陆屿的视线停住。
那一行很短。
【温晚 19:27 未接来电】
陆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十九点二十七分。
他盯着那串时间,像盯着一条迟来三年多的判决。
他记得那天晚上。
伦敦下过雨,实验楼外的地面湿得发亮。他刚结束一场预审,被导师和合作方叫去临时会议。会议室的灯很白,桌上摆着冷掉的咖啡,所有人都在讨论他手里那组数据。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出温晚的名字。
他当时确实看见了。
可导师正好问他:“Lu, can you show us the revised model?”
他按掉了。
然后发了一条消息。
【晚点回你。】
陆屿慢慢点开聊天记录。
那一天的消息很少。
温晚下午三点给他发过一条。
【你晚上几点结束?】
他那时正在实验室,没有回。
傍晚六点,她又发:
【陆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隔了十几分钟,她又发:
【很重要。】
而他在十九点二十八分回了那句。
【晚点回你。】
再往下,是他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发过去的。
【刚结束,怎么了?】
没有回复。
凌晨一点十六分,他又发:
【睡了?】
还是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他发:
【晚晚?】
从那以后,再没有她的消息。
陆屿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
原来不是没接到。
他看见了。
也按掉了。
他确实不是故意不接。
可“不是故意”这四个字,在三年多后的今天显得那么轻。
轻到撑不起温晚那句“你不接电话”。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陆屿抬头。
助理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陆老师,PPT现在方便给您看吗?”
陆屿把手机扣在桌上。
“放这儿。”
助理把电脑递过来,注意到他的脸色,声音更低了些:“您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那我先出去了。”
助理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陆屿坐了很久,才重新拿起手机。
他点开那条通话记录。
未接来电。
十九点二十七分。
温晚当年站在哪里打的这通电话?
她是不是在实验楼下?
是不是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是不是在等他回头?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来,细而密。
陆屿闭了闭眼。
屏幕却在这时又亮了。
不是工作消息。
是谭雯。
【陆研究员,温晚的那份标注标准你们那边收到没?】
陆屿低头看了眼,回:
【还没有。】
谭雯很快回:
【她应该在周医生那边接孩子,可能晚点发。】
隔了几秒,谭雯又发来一条。
【昨天的事,谢谢。】
陆屿看着这几个字。
【不用。】
谭雯那边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消息跳出来。
【有句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既然回来了,以后和她又要一起做项目,就别再刺激她了。晚晚这几年过得不容易,她嘴硬,但真不是铁打的。】
陆屿盯着屏幕。
半晌,他打字。
【她刚回国那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后,很久没有回应。
陆屿看着那行字,知道自己越界了。
正要撤回,谭雯的消息来了。
【这事你不该问我。】
又过了一会儿。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她刚回国那段时间,状态很差。有一次低血糖晕在楼梯口,醒了第一句话是问手机在哪。】
陆屿指尖僵住。
谭雯继续发。
【我那时候问她,找谁?】
【她说,没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阵子总是看手机。不是等外卖,也不是等导师。】
陆屿看着屏幕,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
谭雯最后发来一句。
【陆研究员,我不知道你们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但她不是一开始就不等你的。】
办公室里很静。
静到陆屿能听见自己呼吸逐渐变沉。
她不是一开始就不等你的。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重。
陆屿按灭手机,起身走到窗边。
校园里已经彻底入夜。
远处实验楼还亮着灯,像一格一格沉默的蜂巢。
三年多前的四月二十日,晚上七点二十七分。
他按掉了一通电话。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机会。
可机会这种东西,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当它真的结束的时候,从来不会提前告诉你。
另一边,周行止的公寓。
温晚到的时候,怀舟已经醒了。
小孩穿着浅蓝色睡衣,抱着小狗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红疹退得差不多了,只是精神还不算好。听见开门声,他立刻从沙发上滑下来,鞋都没穿好就往门口跑。
“妈妈!”
温晚蹲下身,把他接进怀里。
怀舟抱住她的脖子,脸贴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妈妈今天来晚了。”
温晚心里一软:“对不起,妈妈开会久了一点。”
“我没有哭。”怀舟闷闷地说,“周叔叔说,妈妈工作很厉害,不能打扰。”
温晚摸了摸他的头:“舟舟最乖。”
周行止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温水。
“刚醒不久,吃了两口粥。药也吃了,没吐。”
温晚接过杯子:“麻烦你了。”
周行止靠在厨房门边,看她一眼:“你今天说了几次麻烦?”
温晚没忍住笑了一下:“习惯了。”
“这个习惯不好。”
怀舟抱着温晚不撒手,仰头问:“妈妈,今天小狗叔叔也在吗?”
温晚动作一顿。
周行止也抬了下眼。
“谁?”他问。
怀舟认真解释:“就是昨天帮我捡小狗的叔叔。他长得像小狗。”
温晚闭了闭眼。
小孩的世界就是这样。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
他不知道那些称呼背后藏着多少大人不愿触碰的旧事。
周行止看向温晚,语气很轻:“陆屿?”
温晚没有否认。
怀舟眨了眨眼:“周叔叔也认识小狗叔叔吗?”
周行止笑了一下,蹲下来,替他把拖鞋穿好。
“听说过。”
怀舟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温晚把他抱回沙发上,低声道:“舟舟,妈妈跟周叔叔说几句话,你先自己看会儿绘本,好不好?”
怀舟乖乖点头。
“好。”
他拿起绘本,翻了两页,又抬头补充:“妈妈不要哭。”
温晚心口轻轻一刺。
她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
“不哭。”
阳台门关上后,客厅里的声音被隔开。
周行止站在一旁,没有立刻说话。
温晚低头看着楼下的路灯,先开口:“你今天是不是太明显了?”
周行止笑了笑:“哪里明显?”
“带粥,送文件,分药。”温晚侧头看他,“你故意给陆屿看?”
“不是故意。”周行止说,“只是没打算避着。”
温晚皱眉。
周行止看着她,声音仍旧温和:“晚晚,他迟早会知道你这三年不是一个人。与其让他一点点猜,不如让他早点明白,有些位置不是他想回来就能回来。”
温晚沉默下来。
风从阳台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春夜的凉意。
她低声说:“他看到怀舟的出生日期了。”
周行止神色微顿。
“完整日期?”
“应该看到了月份。”温晚闭了闭眼,“我太急了,文件落在会议室。”
“他问了?”
“没有。”温晚说,“他说不会越过我去碰怀舟,也不会逼我。”
周行止看着她:“你信吗?”
温晚没有立刻回答。
信吗?
她不知道。
如果是三年多前的陆屿,她也许信。
因为陆屿有自己的骄傲,他不屑用下作方式逼人。
可三年多过去了,他们都变了。
她不敢把怀舟押在任何一个“也许”上。
“我不想赌。”她说。
周行止点头:“那就不赌。”
他顿了一下,又问:“要不要提前准备法律文件?不是一定用,只是有备无患。”
温晚指尖轻轻收紧。
这句话把她从刚才那点恍惚里拉回现实。
她点头:“准备吧。”
周行止看着她:“晚晚,陆屿如果真的是怀舟的父亲,你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温晚没有说话。
客厅里,怀舟翻书的声音很轻,偶尔咳一声。
她透过玻璃门看过去。
小孩低着头,正认真给绘本里的小狗指路。
他还那么小。
小到不知道自己只是叫了一声“小狗叔叔”,就已经把大人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温晚眼眶有些发酸。
“我知道瞒不住。”
她声音很低。
“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
周行止问:“告诉陆屿,还是告诉怀舟?”
温晚喉咙一哽。
很久,她才说:“都没想好。”
周行止没有再逼她。
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温晚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
陆屿发来一封邮件。
标题是:
【项目标注标准修改意见】
很正式。
很公事公办。
温晚点开。
正文只有三句话。
【温博士:附件是下午会议讨论后的修改意见。】
【第二类边界区域建议增加一致性检验,具体指标见红字批注。】
【其余部分按你的方案推进。】
落款:
陆屿。
温晚看着那封邮件。
它太正常了。
正常到像刚才会议室里所有暗潮都不存在。
周行止看见她神色,问:“他说什么?”
“工作。”
温晚把手机按灭。
可下一秒,新的消息又跳出来。
不是邮件。
是微信。
陆屿:【温晚。】
只有两个字。
温晚看着屏幕,没有回。
过了很久,又一条。
陆屿:【那天晚上七点二十七分,你在哪里?】
温晚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周行止察觉不对:“怎么了?”
温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行字。
七点二十七分。
三年多前那个雨夜,实验楼下的路灯坏了一半。
她站在灰蒙蒙的雨里,手里攥着刚从医院拿到的检查报告,给陆屿打了那通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然后被挂断。
紧接着,他发来四个字。
【晚点回你。】
那时候她看着那四个字,站在雨里很久很久。
久到手指被冻得发僵。
久到报告单边缘被雨水浸软。
久到她终于明白,原来有些人不是不爱你。
只是永远觉得,你可以再等等。
温晚闭了闭眼。
怀舟在客厅里喊她:“妈妈?”
温晚像是被这一声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
她指尖动了动,终于伸手,把手机反扣在阳台的小茶几上。
屏幕的光被压灭。
连同那一句迟到三年多的追问,也一并被压进黑暗里。
“来了。”
她推开阳台门,走进客厅。
怀舟仰着脸看她:“妈妈,你是不是又要哭?”
温晚蹲下来,抱住他。
“没有。”
怀舟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可是妈妈脸凉凉的。”
温晚把他抱紧。
“妈妈只是有点冷。”
周行止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抱着怀舟的背影。
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回阳台小茶几上那部反扣的手机。
屏幕已经暗了。
可在温晚扣下手机之前,他已经看清了那条消息。
那天晚上七点二十七分,你在哪里?
周行止垂下眼。
他知道,有些旧事,终于要从冬天里醒过来了。
真的不要忽视任何一份感情啊,很脆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