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之地》改火多写

43、夏令营结束后 当

　　当天深夜，孟如琢睡了，聂逍才溜出去，敲开老薛的房门。
　　老薛还没睡，身上有浓重的烟味。
　　宿舍禁烟，想来他是在吸烟处抽了半晚上才回来，散得满屋都是。

　　聂逍在床沿坐下，老薛开门见山道：
　　“今天在综合楼三层，西边靠左手第一个办公室门口，你看见周老师了没有？”
　　聂逍点头。
　　“他当时什么情况？”
　　聂逍闭眼，回忆道：“蹲在地上，眼睛睁不开，需要有人带着走。”
　　老薛目光犀利：“那小孟呢？”
　　聂逍顿了顿：“他能自己走。”
　　“那你绕开周老师，直奔小孟去，是什么意思？”

　　聂逍沉默。
　　老薛蓦地一拍书桌，吼道：
　　“聂逍！你知道你今天这个事情是什么性质吗？往小了说你是公私不分，往大了说，你是玩忽职守！”
　　“今天幸亏是发现得早，火势不大，没有人员伤亡。你逞能，你自己托大，觉得能把小孟先带出来再返回去救周老师，可是万一来不及呢？”

　　聂逍垂着眼，干脆道：“是我的责任。”
　　老薛看着他。这些年，聂逍犯过许多让他生气的毛病，倔强，冒进，可是把旁人的安危交给他是，老薛一直是放心的。
　　他一度觉得，这个孩子对自己不上心，可至少别人还有分寸。
　　如今连这一点也出了问题。

　　聂逍明白老薛的失望，无从辩解回避：
　　“事故情况汇报我会如实写，独立处理险情的权限我也会交还，站里之后怎么安排我的工作，我都一切配合。”

　　老薛摇摇头，他想要的，或者说他顾虑的，并不是谁来承担这次不大不小的事故的责任。
　　迟疑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跟小孟，到底是什么关系？”
　　聂逍终于神色一动。
　　“别拿朋友哥们儿那一套来糊弄我。今天外面那么多人看着，我给你留着脸。现在就咱俩，你自己说。”

　　聂逍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过总要跟家里说的，也想过老薛、薛净、舅妈和其他家人会有什么反应。
　　薛家是保守传统不假，但他早已经济独立，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生活。不直接出柜，只是“贴心”地考虑到长辈们的血压罢了。
　　而不是在这样的时刻被迫挑明。

　　“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男朋友，对象，恋人，会上/床睡觉。”

　　老薛迎上聂逍的双眼，神色极为复杂。恍然大悟，早有预感，无可奈何。
　　半晌他才问：“......多久了？”
　　“从过年那阵子开始的。”
　　“你妈知道吗？”
　　这话问出来老薛自己都想笑，若是薛净一早知道了，哪还能有他的清净日子？这会儿说不定直接杀到南极来了。
　　聂逍摇头。

　　老薛长叹一声：“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以前总盼着你哪天能安定下来，找个真心喜欢的人。你舅妈还跟我念叨过，给你介绍女孩你也不见，不如随你去，真碰上真命天女你自己就知道着急了。”
　　说到这里，老薛苦笑了一下。
　　聂逍与他的亲生儿子别无二致，在近三十年中，他设想过许多聂逍会喜欢的伴侣是什么样子。
　　从性别到性格、爱好、职业，没有一个与孟如琢沾得上边。
　　可是他看得出，年后的这两个月，聂逍过得确实很高兴。
　　甚至白天在大庭广众之下，看着聂逍抱着孟如琢不肯松手，老薛生气之余。竟然也有一瞬间觉得心酸与欣慰交杂。
　　这孩子终于知道怕了，却怕得乱了方寸。

　　“我知道你们一时接受不了，”聂逍缓下语气，“但今天的错在我，跟他没关系。”
　　老薛瞪了他一眼：
　　“这还用你说？我什么时候怪过小孟？我是为他担心。”

　　“你在波士顿那么多年，思想开放，我们这些老古董管不住你。但你不了解我们这个环境里的生态。”
　　聂逍微微皱眉。
　　老薛能做到科考队领队，不光有学术成就，更有行政职务，舅妈也是学院路上某校某院的副院长，他们对“这个环境”中的某些潜规则再了解不过。

　　“你以为出了这道门，大家不问，这事儿就只有我知道？”
　　“今天在场那么些人，哪个没长眼睛？你俩平时走哪儿都要黏在一起，现在又出了这么一遭，还用别人多余猜什么？”
　　老薛面色沉肃：
　　“队里这些人从哪儿来的，你我都清楚。北京的大学、院所遍地都是，出去开个会，坐一桌儿吃饭，谁和谁之间没三五个共同的熟人？”
　　“现在没人多嘴，是大家都给你们留余地。回去见着朋友，聊天顺嘴提一句，未必存心害谁，但话就这么传出去了。”
　　“学术圈好事坏事都传千里，而且传得比什么都快。”

　　他略一停顿，带点自嘲道：
　　“当初小孟刚上船，我不也以为人家是孟院士的亲戚？这不也是道听途说来的？要不是你后来纠正，我可能一辈子都以为他就是个关系户。”
　　“你无牵无挂、一身轻松的，也不在乎别人背后嚼舌根。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小孟？”
　　“他拿铁饭碗，就说不是为了那份死工资，也是因为喜欢学术，有志于一生搞研究。那他就还得回到那个圈子，兜兜转转还得和那帮人共事。”
　　“他招谁惹谁了？就因为同姓，家庭条件好些，那些闲话能从北京一路传到南极来。”
　　“现在要是再添上和你的事情，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他吗？”

　　“他从内陆队转到越冬队，其中的流程手续咱们自己清楚，但是传到别人嘴里，说你整天护着他，说他为了你留下，说你们俩互相为了搞对象影响工作——
　　“虚虚实实，大家都只想看热闹，到最后根本没有人关心真假了！”

　　聂逍迟疑地与他对望。
　　他想起去年刚认识时，孟如琢问，究竟是谁说他和孟院士有关系的。
　　那时孟如琢的语气冷静平淡，大约同样的问题已经问过无数遍，连生气都嫌多余。

　　离开公事，回到舅甥身份谈起私事，老薛不再疾言厉色，但说出来的话比刚才的训斥还让聂逍难受：
　　“你自己说了，你和他是认真当两口子在处的，那你应该比我更加了解他。”
　　“我不敢说什么事一定会发生，也不想吓唬你，但你总得替未来想一想。”
　　“逍儿，只要小孟真的想在这个行当里干一辈子，你就不能只顾着眼下高兴。”

　　聂逍回到宿舍，很小心地控制了开关门的声音，但孟如琢还是立即从床上弹起来：
　　“你去找薛队了吗？怎么这么久？”
　　聂逍倒了杯水，递给孟如琢：
　　“什么时候醒的？”
　　孟如琢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剩下大半杯，聂逍自己一饮而尽。
　　“你下床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薛队是不是凶你了？”
　　聂逍：“没有，只是聊消防应急预案的改进。”
　　孟如琢抿了抿嘴，显然没全信，在床上盘腿呆坐了一会儿，小声问：
　　“那我能不能继续抱你啦？”
　　聂逍垂眼看他。
　　孟如琢：“不能因为挨批评，就连抱一下都不给了吧？”
　　聂逍淡淡笑了，躺下，伸手把人搂了过来。
　　这是他亲手惯出来的习惯，孟如琢不高兴了，害怕了，累了，只要回到他怀里，就可以做一辈子只关心豚鼠和土豆的小机器人。

　　聂逍望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几乎是第一次认真去想——
　　离开南极以后，他们究竟要过怎样的日子？
　　他在北京有几套房和几台车，有每个月被动收入的租金，有名目繁多的各项投资所得，还有一份教培公司老板的“副业”。
　　如果说经济是爱情里最常见的绊脚石，那聂逍和孟如琢脚下的只能说是康庄大道。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将自己的余生长久地安放在同一个地方。

　　过去这些天，他太喜欢孟如琢只对自己才有的样子：赖着不起床，困得睁不开眼还要索吻，关上门之后便毫无顾忌地依偎过来......
　　把许多长夜用来畅聊、做/爱，再相拥着睡去。
　　那些亲密的痕迹让聂逍生出错觉，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孟如琢的全部，也有能力照顾孟如琢的全部。

　　思及此处，聂逍想试探着问问孟如琢的打算，于是轻轻揉一揉他的脑袋，叫：
　　“宝贝儿？”
　　没有回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小机器人早已经无忧无虑藏在他臂弯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