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之地》改火多写

42、优先级 四月，

　　四月，孟如琢逐渐适应了在中山站的生活。
　　虽然忙碌，但体感上节奏要比北京慢得多。每天只需按部就班完成任务，和最熟悉的人打交道，完全不用为人际关系头疼。
　　这是孟如琢最理想的工作状态，他甚至都有点“乐不思蜀”，不想去思考回到所里又会重新卷入什么社交债务里了。

　　某日，学生物的队友告诉孟如琢，说缺一角儿好像找到了伴侣，他想的话可以去阿曼达湾看看。
　　孟如琢很兴奋，隔天就拉着聂逍跟过去，架着望远镜，在一片黑白相间里找了半天。
　　聂逍安慰他：“慢慢找，多看看，别再认错了亲戚。”
　　眼睛都酸了，孟如琢才惊呼：“那只！你看它右边的翅膀！”
　　聂逍凑到目镜前，那只帝企鹅恰好抬起鳍肢，边缘露出一个熟悉的缺口，正与另一只企鹅面对面站着。
　　两只离得很近，时不时彼此叫上几声。
　　聂逍笑道：“应该是在配对，顺利的话，过些日子就会有蛋了。”
　　孟如琢拽他袖子：“等小企鹅孵出来，我们再跟着来一次，好不好？”
　　聂逍把他被风吹歪的围巾拢好：
　　“陪你，但那会儿都已经是极夜期间了，外面昏天黑地，就怕你不肯出来。”
　　孟如琢：“才不会！我给它取了名字，那就是建立了特殊的联系，它鹅生的重要时刻我都要参与一下！”
　　说完，又埋头美滋滋地看自己拍的缺一角儿特写。
　　聂逍也靠近，两人挨着肩膀，脑袋凑在一块儿，把两只帝企鹅的照片放大了，翻来覆去地欣赏。

　　当天下午，聂逍回到中山站，发现一条上午发来的报修信息，说综合楼三层西侧走廊的灯有短路状况，设备间也有断断续续的异响。
　　这条信息不知为什么还没被处理，也许是上午值班的同事在忙。
　　极夜将至，会给户外作业带来极大的不便，大部分队友这些天都在加班加点地赶工。

　　聂逍正想去检查一下，却又收到老薛的消息，叫他去库房清点备用物资。
　　他想了想，也觉得等晚些叫上电工一起去检修效率高些，便答应了老薛。
　　一边往库房走，聂逍一边给孟如琢发了条语音：
　　“老薛叫我去点货，信号不好，有什么事儿你直接来库房找我。”
　　孟如琢很快回复：
　　“没事儿，我下午都在办公室整理资料，你忙吧。”
　　聂逍便安心一头扎进了货堆中。

　　两人一直忙到晚饭时间，刚要收工，忽然顺着门缝飘进来一阵难言的气味。
　　老薛皱了皱鼻子，奇怪道：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糊味儿？不应该啊，后厨离这里十万八千里远呢。”
　　他话音未落，整栋综合楼内消防铃大作，腰间对讲机里传来呼声：
　　“薛队，三层西侧有烧焦的味道，正在找起火点！”
　　老薛立刻回复：
　　“通知电工断电，没有穿消防服的先撤离现场，保证人身安全！”
　　不消多说，聂逍已经丢下纸笔，率先奔出库房。
　　科考站的消防安全干系重大，每月都会有演习，他们应付起这类紧急情况还算熟练。

　　赶到消防设备间，已经有全副武装的队友迎面往外跑。
　　聂逍和老薛错身进去，飞快地穿防护服、戴面罩。
　　走廊里有队友喊起来：
　　“找到了，起火点在三层的设备间，西侧通往安全出口的走廊里有浓烟！”
　　聂逍一愣，想起孟如琢说他一整个下午都会在办公室——
　　中科院几个研究所的公共用办公室，就在三楼西侧！

　　消防面罩不够了，老薛只能拿湿毛巾捂住口鼻，聂逍道：
　　“来不及了，你等下别往里冲，在楼梯口接应！”
　　说罢，他拿起灭火器冲出去，老薛紧跟在他后面，随着队友们上了三层。
　　照明已经断了，只剩应急灯亮着，走廊顶部积起一层浑浊的灰黑。
　　聂逍弯腰，只剩低处还能看清一些东西。

　　靠近他左边的一间办公室门开着，有人匍匐着往外爬。
　　聂逍认出是生物观测组的周老师。
　　他大约试过往外走，却被迎面涌来的烟呛住，直不起身。

　　老薛也看见了，以为聂逍身在浓烟中，视野不够清楚，立刻提醒：
　　“逍儿，你左手边有人！”
　　聂逍听到了，他甚至已经朝周老师走了两步。
　　可就在这时，走廊前方传来一阵咳嗽，斜对面的办公室也开了半扇门，有人试图往外挪。
　　聂逍一眼就认出了孟如琢的衣服。
　　孟如琢还站得住，正试图扶着墙壁寻找“安全出口”的标识。
　　他没有朝聂逍求救，甚至根本没看清是谁在走廊里，聂逍却已经从周老师身旁越了过去。

　　“聂逍！”老薛急了，在后面叫他，“先接你左边的人！”

　　聂逍听得清清楚楚，脚下却没停。
　　他一回来就看到了故障信息，可他没有立刻过来检查。
　　而孟如琢正好在这里。
　　恐慌盖住了他所有能用来判断情况的经验。
　　责任感，职业精神，理性，全都抵不过他只在乎孟如琢的本能。

　　他拽着孟如琢的胳膊，将他拉到近前，低头确认那张被烟熏得发红的脸。
　　孟如琢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看不清面罩后的人，但凭借力道，立刻就认了出来：
　　“聂逍！”
　　聂逍将孟如琢护在身前，沿墙退后，一把将他推给老薛。
　　紧接着，他回身冲向左手边的办公室，从地上架起周老师，将他扶到楼梯口。

　　前后相差也就十几秒钟，周老师没大碍，老薛伸手接住人，目光直直地落在聂逍脸上。
　　聂逍知道他什么都看见了。

　　“办公室里还有人吗？”
　　周老师和孟如琢都摇头，聂逍隔着面罩，将视线的焦点对准孟如琢：
　　“下楼去等我。”
　　随后他不再多言，原路返回，又一次消失在浓烟深处。

　　周老师已经走了，孟如琢还留在原地，试图从灰雾中寻找聂逍的影子。
　　薛领队拍了拍他：“你听见聂逍说什么了，这里不安全，下去吧。”
　　孟如琢第一次听薛领队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对自己说话，不好再坚持，只得随其他疏散下来的队友离开。

　　大部分队员都集中在了综合楼外的场地上，有同事在逐个核对人数。
　　孟如琢等了十几分钟，几名穿着消防服的队友走出楼门，其中有聂逍。
　　摘下面罩，聂逍眼角有点发红，孟如琢立刻迎上去问：
　　“你眼睛怎么样？”
　　“没关系，就是熏得有点儿流眼泪。”
　　孟如琢去拉聂逍的袖子，想让他跟自己一起去找队医检查，聂逍却低头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问：
　　“你电脑还在里面？”
　　孟如琢怔住：“在桌上，没拿。”
　　“哪张桌子？”
　　“最里面靠窗的……”
　　聂逍已经重新拿起面罩。
　　孟如琢心中一紧，猛地攥住他的臂膀：“你要干什么！”
　　“知道位置了，我去拿一下。”
　　“等全部检查完再拿不行吗？”孟如琢急道，“现在还有烟，你刚从里面出来！”

　　聂逍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那台笔记本里有什么。
　　聂欢留下的手稿和旧观测记录的扫描件，还有孟如琢这段时间一点点整理出来的资料。
　　许多东西，他是外行看不懂，孟如琢便按着年份，一项一项地解释给他听。
　　他说有些问题还可以接着深挖，有些问题已经找到了新的解决办法。

　　“你这阵子的工作成果都在里面，”聂逍道，“还有我妈以前的——”
　　“我知道里面有什么！”
　　孟如琢打断了他，声音一下子高起来。
　　旁边有人转头看，他也顾不得了：“那些东西可以重新找，重新做，你先跟我去检查，别再进去了！”

　　聂逍低头看他的手，细白皮肤上蒙着一层烟灰，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红，指尖微微发抖。
　　他覆上去，像平时安抚孟如琢那般，轻轻按了一下。
　　“很快。”

　　孟如琢的脸色顿时变了。
　　聂逍将小臂从他手中抽出来，再次扣上面罩。
　　孟如琢跟着往前迈了一步，被不知道谁拦下来：
　　“小孟，你没有装备，不能跟回去......”
　　他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聂逍钻进综合楼的大门。
　　平时聂逍总是笑，什么事都可以商量，可以跟他撒娇，哪怕生了气，孟如琢只要靠近些，拉一拉他的衣服，他便会低下头来。
　　这还是孟如琢头一回如此清楚地体会到，聂逍不听劝时，究竟是什么样。

　　明火已经控制住了，对讲机的公共频道里不断传来情况的更新，大家语气都比刚才平稳许多。
　　照理说没有什么可特别担心的，还有队友递上来防寒外套，问小孟穿这么少冷不冷？
　　孟如琢摇头，说谢谢，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
　　每出来一个人，第一眼看步态，第二眼看身形，可偏偏每一个都不是聂逍。

　　周老师在旁边缓过劲来，正跟人讲自己方才怎么找不到方向，小聂怎么救他。
　　孟如琢听着，忽然记起，他逃出办公室时，里面能见度已经几乎为0了，聂逍现在回去能不能看清？
　　那张桌子是不难找，可从门口到桌前，还隔着很多东西。他会不会没注意到电源线，被绊住？

　　这些本来不值得一提的细节，此刻异常清晰地在孟如琢脑海里翻涌，都成为聂逍还没出现的原因。
　　他后悔方才回答了笔记本的位置，又后悔没把这些细节一并说清楚。
　　孟如琢越想越乱，连有人把水递到他眼前，都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喝点水。逍儿有经验，不会有事的。”
　　孟如琢回神，薛领队望着他，意味深长。

　　等到聂逍终于从综合楼出来时，水早就凉透了。
　　孟如琢立刻丢开杯子扑上去。
　　聂逍左臂夹着他的笔记本，另一手提着硬盘，摘下面罩。
　　“我明明都说不要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当回事儿——”
　　扑到近前，聂逍满脸是尘灰汗水，还有被面罩勒出来的印子。
　　孟如琢一哑，气泄了，又用力把聂逍抱住。
　　聂逍身上的消防服还没脱，抱起来很不舒服，硬邦邦硌着孟如琢的身体，他也没管。
　　“薯仔。”
　　聂逍只轻轻叫了这一声，孟如琢便将脸埋得更深。

　　他们站在来来往往的队友们中间，大家说话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有的不解地看过来，有的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
　　经历险情，两个平时形影不离的年轻人拥抱一下，庆祝劫后余生，不算什么稀奇事。
　　但聂逍和孟如琢之间的氛围已经亲密到让人奇怪。
　　即使是全然不熟悉他们的人，也从这个迟迟不肯结束的相拥里察觉到了异样。
　　只是没有人敢开口多问。

　　最后老薛解了围，上前来，叫了一声：“逍儿。”
　　聂逍抬眼，与他视线交汇，老薛面色凝重，但没有怒意，也没当着众人多说。
　　他只低道：
　　“去找队医检查完，到我宿舍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