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之地》改火多写

44、哗裂

　　火情后，聂逍陷入了短暂的忙碌。
　　先是排查故障原因，然后是对站区所有设备间进行反复的检修和调试。
　　孟如琢没发现有哪里不对，他自己工作缠身的时候，也是几乎只能在餐桌上和床/上见到聂逍。
　　他反而觉得这种相处模式很像一个真正的都市家庭，因此即便聚少离多，他心里也很雀跃。

　　直到某天，整个越冬队开例行会议。
　　他们的座位被安排得相隔很远，直到散会，才打了个照面。
　　孟如琢看见聂逍的卫衣帽子乱成一堆，帽绳卷在领口里，便自然而然地上手，想帮他理出来。
　　聂逍却飞快地握住孟如琢的腕子，把他的手摘了下去。

　　孟如琢的手指还保持着捏绳子的姿势，就那么顿在半空中。
　　他茫然道：“嗯？”
　　“没什么，快吃饭去吧。”
　　聂逍说着，替他拉开门，手掌扶在门框上，让他先走。
　　人来人往，队友经过，笑着分别和他们打招呼，竭力装作完全没看到刚才两人之间的互动。

　　孟如琢莫名地走出会议室，走两步，回头看看，聂逍没有跟上来，似乎留下来还有什么事找薛领队。
　　直到他在餐桌边坐下，聂逍仍然没有出现。

　　孟如琢虽然不算什么高情商的人，但读空气还是会的。
　　队友们的心照不宣他能感受到，聂逍的反常之处他更能察觉到。

　　回想这几天，在公共场合，聂逍没有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与他发生肢体接触，完全不在乎有没有人看着。
　　私下里，则是常常出神沉思，问他在想什么，就说是老薛派的活儿难度太大。
　　也没有做/爱。
　　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孟如琢刚刚开荤，食髓知味，还挺想做的。

　　甚至有一次，孟如琢故意装睡，等聂逍以为自己真睡着了，才偷偷抬眼去观察他。
　　聂逍正望着吊灯发呆，眉头微微蹙着。察觉到他动了，便问：
　　“睡不着？”
　　孟如琢没说话，心里想，你到底怎么了？

　　隔天下午，两人难得都提前做完了事，孟如琢在宿舍门口叫住聂逍：
　　“要不要出去走走？”
　　聂逍看他神情就知道，聪明如孟如琢，一定已经看出端倪来了。
　　他们沿着站区附近那条熟悉的路慢慢走，天色渐渐暗了，近岸已经冻起了一层海冰。
　　孟如琢问：
　　“你看着我的时候在想其他事情。是什么呢？”
　　“薛领队是不是看出来我们的关系了？”
　　“他要你和我分开吗？”

　　聂逍温柔地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有点苦涩：
　　“没有。他管不住我，也不会来管我。”
　　“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得想一想。”

　　孟如琢皱眉：“你当然可以想一想。但你至少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让我知道我能做点什么吧？”
　　“......你不用做什么，薯仔。”
　　孟如琢瞪大眼睛，抬高声调：
　　“我什么都不做，然后就等着你想好了，被‘通知’一个结果？”

　　聂逍与他四目相对：
　　“那你告诉我，等我们回去后，如果针对你的流言蜚语里面再加上一条‘同性恋’，你能接受吗？”
　　孟如琢下意识要说“当然”，但在那两个字出口之前，他忽然顿住。
　　他真的不介意吗？
　　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孟如琢将下巴往围巾里埋了埋，刚才已经准备好的那些话，一时竟然全都用不上了。

　　“关系户”是谣言，他行得正坐得端，可以用自己的真才实学来证明。
　　但“同性恋”是事实，他无法否认更不想否认，他在与聂逍谈恋爱，他想与聂逍组建家庭，这件事让他高兴，让他觉得日子值得期待。

　　聂逍没有催促。
　　这份等待让孟如琢更纠结，良久，他抬起头来：
　　“我喜欢你，也没觉得这有什么见不得人......但你要我说，无论他们怎么议论，我都能当作没听见，我说不出来。”
　　这真的是他的心病。

　　聂逍望向他的眼神里有些哀怜：
　　“这个问题问出来，你要是半点儿犹豫都没有就说不在乎，那我没二话，现在就去跟我妈出柜，不会给我自己留什么后路。”
　　“可你只要有犹豫一丝一毫，我就不敢再打感情牌劝你。”
　　“现实很残酷，不是人足够勇敢就可以克服的，除非你彻底离开这个体制，否则你很难在完全不用处理人情、潜规则这些外物的情况下，还能潜心学术。”

　　孟如琢想起他自己和师姐来到南极的最初原因——
　　没有争取到项目基金，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惹不起，只能躲。
　　当初他们为了导师的事情和所里硬刚，以为自己足够优秀就可以不必理会那些人情世故，实则已经被现实上了一课。
　　所里虽然不能打翻他们的铁饭碗，但真的可以架空他们，消耗他们，白白浪费他们的时间和科研生命。
　　后来某天，师姐半是玩笑、半是慨叹地对他说，只有掌握行政上的权力，才能给你的学术道路提供足够的经济保障和话语权。
　　孟如琢深以为然。
　　而若是“同性恋”这种流言缠身，他永远都不必想能争取到什么权力。

　　聂逍显然早已想通这一层：
　　“我不想让你一辈子生活在流言的困扰里，但我也不希望你放弃自己真正钟爱的研究事业。”

　　孟如琢沉默半晌，忽然问：
　　“那你呢？”
　　“你想过回去以后的生活吗？”
　　“你还是要到处走，谁叫你你都去，什么危险的地方都肯去，觉得自己经验足够丰富，总能回来？”
　　“那天我怎么叫你你都不肯听劝，一根筋往火场里冲，倔得八匹马也拉不回头。将来呢？我能留得住你吗？”
　　“还是要像薛阿姨一样，和你大吵一架再冷战半年，连你的人影儿也看不见，都不知道你在山里还是海上。”
　　“如果离开南极，你还想继续过这种漂泊的日子，我该怎么办呢？”

　　聂逍轻叹了一声，喃喃道：
　　“这就是我没有想清楚的，我自己的问题。”
　　“我想直说的，可是说出来又怕你难过。薯仔，我不舍得看你难过。”

　　孟如琢僵立在原地，大口呼吸。
　　他忽然意识到，在南极重逢相恋，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人生中始料未及的变数。
　　他是找了聂逍三年不假，但找到最后几乎已经放弃希望，接受了这辈子的缘分只有萍水相逢的一面。
　　直到登上雪龙号。
　　而聂逍更是在重逢的那一刻才真正认识孟如琢、爱上孟如琢。

　　他们的关系从最初就与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密不可分，跳脱出一切世俗的规训，爱与性都尽兴。
　　孟如琢沉迷于找到朝思暮想三年的人的惊喜，聂逍耽溺于稚嫩的恋人对自己全心全意的依赖，彼此忘乎所以，头脑发热，只记得及时行乐。
　　爱得太投入，以至于只想把这种情绪延长到一辈子，所以谈及未来，这才惊觉——
　　未来的人生中尚且没来得及给对方准备好席位，于是如梦方醒，“乐极生悲”。

　　孟如琢还想要说什么，刚张口，目光忽然越过聂逍的肩头，呆住。
　　聂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近岸有座冰山，边缘形状很特别，每一次散步他们都能看到，孟如琢还曾经拍下它，发给父母。
　　此时此刻，它的边缘正在向下掉落。
　　起初只是一些白色碎块，顺着陡直的冰壁滑进水里，距离太远，几乎听不到声音。
　　随后顶部的轮廓慢慢断裂，原本连在一起的积雪之间，显出越来越深的暗隙，冰山的一侧开始倾斜。
　　大块的山体拖着碎屑下坠，断处露出深浅不同的蓝，如同冰的年轮。
　　最后它重重压进海里，轰然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冰山哗裂。”聂逍轻道。
　　每座看似恒久矗立的冰山，在长期侵蚀和受力之后，都有可能于下一秒钟崩解，随着巨响沉入海水。
　　孟如琢怔怔地凝望着这一幕，那样的庞然大物，在自然之手下，说裂也就裂开了。

　　“你说得没错，”他突然道，“我也该好好想一想。”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我喜欢了你太久了，一和你在一起就幸福得昏了头，你让我现在说理智就理智，说放下就放下，我不要。”

　　聂逍不忍看他委屈的神色，蹙眉闭上眼，将孟如琢拥到身前：
　　“好，好，没有让你放下，宝贝儿，我也放不下。”
　　孟如琢一下扎进他怀中，用尽全力，狠狠扳住聂逍的后背：
　　“我们还要在这里生活将近八个月呢，中山站又没有所里那些明争暗斗，只要足够小心、不再当着大家的面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他们慢慢也就都不在意了，都会忘掉的。”
　　“哪怕......哪怕离开了南极我们就是没办法继续在一起，至少在剩下的这些时间，你别让我留下遗憾，行不行？”

　　聂逍的心都要被他说得碎了，埋下头，抵在孟如琢后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无奈地叹出来。
　　“如果可以，这辈子我都不想让你留下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