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之地》改火多写

41、鲸之歌*

　　两天后，傍晚，聂逍正在岸边例行调试设备，忽然在对讲机里听到附近队友的交谈：
　　“港口风浪起来了，各艇停止作业，立即回撤！”
　　聂逍想起孟如琢和他提过，今晚要跟着作业艇出航。
　　恰好他现在手头没事，又离得不远，便想去接一下。

　　两条充气艇陆续靠岸，一条载员六人，聂逍远远数了一圈，来来回回也只有十一个人，没见孟如琢的影子。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下港口，才发现孟如琢还缩在艇内，埋头不知干什么。
　　刚才有礁石和器材箱的遮挡，角度原因，聂逍根本没分辨出那一团深色物体是个人。
　　他凑近，单膝点地蹲下，伸手猛地在孟如琢眼前一晃：
　　“嘿！”
　　孟如琢被吓一跳，姿势不变，原地弹起五公分。
　　“研究什么呢，大家都下船你不下。”
　　孟如琢只好将两只胳膊都抬起来给他看：
　　“我不小心把救生衣打成死结了。”

　　不仅如此，他还把小艇侧面的绑带套进了死结里，不解开，他就只能随身携带一架充气艇到处移动。
　　孟如琢戴着手套，操作很不灵便，急赤白脸半天也没解开。
　　聂逍一来，他立刻双手呈投降状高举起来，把这种精细活儿让出去。
　　“怎么不叫其他队友帮忙？”
　　孟如琢：“人家是会帮忙没错，但还是很尴尬啊，肯定会一边解一边说，小孟这么大的人了蝴蝶结还系不利索呢......”
　　聂逍拿瑞士军刀里的小工具把死结从中间捅松，扯开。
　　他挑眉：“让我看见就不尴尬了啊？”
　　“你只会像现在这样露出意味不明的笑，然后说我可爱。”
　　孟如琢从救生衣里钻出来，成功脱困，跳出充气艇：
　　“快点回去，我说了事情做完第一个就告诉你的！”

　　回到宿舍，孟如琢打开笔记本，插上一张存储卡，又连上耳机，递给聂逍。
　　聂逍想要分他一只，孟如琢却摇头，让他把两只都戴上。
　　然后，他点开一个尚未来得及命名的音频。
　　音质不算太好，起初只能听到海水翻涌，大约过了五六秒，一声浑厚悠长的鲸鸣从中渐渐浮现。
　　孟如琢小心翼翼地问：“听见了吗？”
　　聂逍怔然。

　　鲸声是一种奇妙的音乐，从未听过的人根本不会将它和鲸鱼联系起来，而只要听过它一次，就永远无法忘记那在脑腔里震颤、共鸣的频率。
　　它有种不属于人世间的古老，一路穿越了深邃幽暗的大洋，抵达人的耳畔。
　　浪潮不曾退去，但当鲸鸣响起时，海的其他孩子都安静下来。

　　音频仅有短短几十秒，不按下暂停键，便一直在循环播放。
　　“我问海洋观测的同事借了水听器，是放进水里录的。”
　　孟如琢指了指那个神秘的箱子。
　　“但不是每次出海都能碰上鲸鱼，也不是每一次他们出海我都有空能跟着去。”
　　“前几回运气都不好，杂音太大，今天终于录到了这么清晰完整的一段。”
　　“那天一看到鲸鱼，我就想起聂阿姨的日记，说你五岁的生日愿望是想听鲸鱼唱歌。”
　　“可惜她录好的那一份找不到了，所以我想重新送你一份。”

　　聂逍面无表情，盯着屏幕上默认显示的音频波形图，入定了一般。
　　孟如琢观察着他的神情，手心微微冒汗，紧张，期待，又有点诚惶诚恐。
　　等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问：“你现在还喜欢听鲸鱼唱歌吗？”

　　聂逍摘下耳机，起身，哑口无言地与孟如琢对视。
　　还是这个对他有着雏鸟情结的、天真烂漫的恋人，此时此刻，恰像一只小雀。
　　以为是翅膀硬了心思野了，主动飞离巢穴，却原来还是为了给他衔来漂亮的树枝做礼物。

　　“喜欢，”聂逍低道，“但我喜欢的不是听鲸鱼唱歌。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听鲸鱼唱歌。”
　　孟如琢一愣。
　　“我只是喜欢你送给我的一切。”
　　聂逍没有再给他反应时间，扫开桌面上的纸笔杂物，将椅背上搭着的一件外套平铺上去。
　　然后逼近两步，将孟如琢困在自己和桌沿之间。

　　......

　　孟如琢闭着眼，睫毛上挂着干涸的泪痕。
　　聂逍果然如刚才所说那样，开始专心致志、一丝不苟地亲他，抱他，手掌覆在他柔软的小腹上，轻轻揉按着。

　　半晌，聂逍几乎以为孟如琢睡着了，却忽然听他喃喃问道：
　　“你听说过52赫兹的鲸吗？”
　　“据说它经常在太平洋游荡，因为发声频率远高于一般鲸鱼，它传递出的信息无法被其他同类接收到，也收不到任何回音，所以被称为‘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

　　这个故事比“鲸冢”要耳熟能详得多，聂逍点头。

　　孟如琢的倦容上露出一个笑来：
　　“其实那只是诗意化的文学加工。
　　“蓝鲸、长须鲸和座头鲸的发声频率上限，都能达到上百甚至上千赫兹，当然可以听到52赫兹的声音。
　　“就好比一个人能唱得上去《青藏高原》，但不会在日常生活中每时每刻都用这么高的声调说话。”

　　小男孩渴望聆听鲸的歌声，或许出于对海洋生物的好奇，或许只是希望远行的妈妈能带回来点什么，自己好有个盼头。
　　但孟如琢想，无论如何，那时的聂逍一定是孤独的。
　　这种孤独持续了多少年，在聂逍的人生中有多么“浓墨重彩”，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如果你也会觉得孤独，觉得你发出的声音没有人听到——不要这么想。”
　　孟如琢凑近聂逍的胸膛，紧贴上去，手动给自己的耳朵打开降噪模式，隔绝一切环境音、杂音、自然音，只去听聂逍有力的心跳：
　　“我能听到，我一直都能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