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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生灵 雪 ...
雪龙号扬帆回程后,越冬队的工作也回归正轨,孟如琢开始与师姐一起工作。
他一边着手进行新项目的前期准备,等待极夜的到来,一边也同步远程完成所里偶尔派下来的日常任务。
某天晚上,一位学生物的队友来敲门,问:
“聂哥,在屋里吗?”
孟如琢听他语气仓促,想来有急事,赶紧去开门:“怎么了?”
“有只帝企鹅卡住了,借人手去帮个忙。”
站区附近常有动物活动,偶尔会发生这种情况,如果没有人类发现并且及时施救,可能就危险了。
聂逍在孟如琢身后站定,顺手把他毛衣的松垮领口拎上来,遮住露了一半的肩头。
“卡在哪儿了?”
“旧卸货点后面,脚卡进木托盘的缝里了,”队友解释,“和我搭班的周老师还在外面,一时回不来,我想了想,只剩聂哥可能有经验了。”
聂逍点头,转身,看到孟如琢已经穿上了外套:
“去吗?你不是怕长喙的动物?”
孟如琢:“救企鹅诶,又不是去找它玩,我当然要看看!”
受困的是一只帝企鹅,站区周围常见的品种。
旧卸货点堆放着一些杂物,那只帝企鹅歪站在其中一副木托盘上,旁边散落着几块碎石。
企鹅每挣动一下,脚下的木板便跟着晃,吓得它又拍起两侧的鳍肢。
不远处还有几只,有的低头整理羽毛,有的缩着脖子。企鹅群居动物,这些也许都是它的家人。
队友示意他们先停下,蹲在侧面观察了一会儿。
“先拆木板吧,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拽它的脚。”
孟如琢发现企鹅身上的羽毛参差不齐,右侧鳍肢的边缘有个小缺口,抬起来时尤其明显:
“那儿也受伤了?”
队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边缘已经长好了,应该是旧伤,我怀疑脚伤的可能性比较大,但现在被木头挡着,也看不清楚。”
聂逍试着转动螺钉,检查连接的地方,其中一颗已经锈死,拧了两下,纹丝不动。
企鹅有点受惊,队友问:“要不换旁边那块板子试试呢?”
聂逍应声,刚挪动工具,孟如琢忽然伸手按住托盘。
“等等,下面是空的。”
托盘在冬季应该本是埋在雪里的,夏季雪化了些,才露出翘起的一端。
聂逍一用力,企鹅脚下的板子便跟着往下沉。
孟如琢从工具包里翻出个镐头,跑到附近雪地里翻翻敲敲,找到一块大小适中的石头,从远离企鹅的一侧塞进去,垫住。
聂逍按了按:“可以,帮我扶着点。”
接下来几分钟,孟如琢照着聂逍的指示移动位置,接工具,把松下来的螺钉收进包里,避免野生动物误食。
企鹅似乎总想往同伴那边去,不时抬头叫两声,又不安地扭动被卡住的脚。
孟如琢低道:“快了快了,再等一下。”
聂逍抬眼看他。
孟如琢立即补充:“跟它说的。”
木制品拆卸起来本身不难,但怕对企鹅造成二次伤害,聂逍还是很小心。
完全拆掉后,企鹅挣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前倾,差点冲着孟如琢行大礼。
孟如琢还半蹲着,紧急后撤,聂逍一把托住他的后心,让他不至于在过程中仰面朝天摔倒。
好在企鹅很快自己站稳,摇摇晃晃地从他们面前经过,警惕地偏着头,直到完全混入同伴们。
孟如琢在中山站生活时间不长,还没空仔细去留意站区附近的动物,问:
“它们是路过还是一直在这里出没呀?”
“这几只在附近换羽,暂时下不了水,得靠身上攒的脂肪撑着。刚才它要是一直挣扎,就算脚没伤着,体力也耗不起,幸亏今天你们在。”
队友把望远镜借给孟如琢看,若非鳍肢上的那个小缺口,他完全无法分辨那只企鹅和它的同伴。
他向聂逍:“我想给它取个名字。”
“叫什么?也姓孟吗?”
孟如琢赶紧摇头:“不要不要,人家天生天养,又不是我喂大的......”
队友道:“也不是这么说,万物有灵,你给它起了名字,它冥冥之中就和你产生了一点联系。我们做野外考察,这些玄妙的事情见多了,有时候真跟《动物世界》里的情节似的。”
孟如琢思考了半天,最后勉强说:
“就叫‘缺一角儿’吧。”
聂逍无言地与他对视,孟如琢嘀咕: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还不如豚鼠名字呢,是吧。”
离开以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几只企鹅仍旧安静地待在远处,海面逐渐暗下来。
一连数日,晚饭后,孟如琢和聂逍都会到站区附近散散步。
有时候能看到别的动物家族,有时候是帝企鹅群,仔细观察,偶尔也能从其中找到缺一角儿的身影。
记者大姐会趁着光线尚好,带上摄影设备来拍,像素比手机高太多,孟如琢直接问她讨照片。
他发现缺一角儿胸前原本翘着的一片旧羽已经掉了,新羽毛露出来,看着精神整洁了不少,赶紧把照片发给学生物的队友。
收到回复:“换好羽就该下海找吃的了,哪天不在岸边也正常。”
孟如琢问:“你知道它的年纪吗?”
队友道:“大概五到六岁,应该已经可以参与繁殖了。”
聂逍瞟了一眼手机屏幕:
“再过一两个月,南极的秋天,它们会去离中山站二十多公里的阿曼达湾繁殖。”
“哇!”孟如琢惊叹,“那我们可以去看吗?能赶上一次繁殖季多不容易。”
“阿曼达湾是南极特别保护区,需要事先申请许可才能进去。”
孟如琢满脸的期待刚黯下去,聂逍话锋一转:“但是——”
“生物观测组本来就有批准过的调查任务,到时候求一求周老师,跟去帮忙,问题应该也不大。”
孟如琢重燃希望,严肃道:
“我可以去求周老师。我要看帝企鹅幼崽!”
聂逍在他前方,双手插兜,倒着走,闻言差点儿被绊一跟头。
孟如琢:“突然干嘛?”
聂逍:“......到底为什么这么平平无奇的话说起来也能这么可爱?”
他说得直白,孟如琢脸一热:
“我很认真的,你不要打岔。”
聂逍笑了,抬臂,做了一个“牵手”的邀请动作。
孟如琢回头张望,还能看见不远处记者大姐举着相机的剪影。
“还有人在呢!”
“谁也管不着我。”聂逍执拗地伸着手,孟如琢只好与他交握。
聂逍就势将两人手臂举高,自己从下方转了180度,像华尔兹里女步的旋转动作。
只是他们的身高差距不像异性那么大,聂逍只能矮身垂头,姿态有点局促。
转回了孟如琢身边,他便没有再松开手,两人牵着十指,沿着海岸线默默地走下去。
天气晴朗,海平面铺着淡淡的晚光,偶见一团水雾从其上升腾起来,很快被风吹散。
如此反复几次,水面露出一个深灰色的背脊。
聂逍注意到,示意孟如琢朝那个方向看。
戴着框架眼镜,再用望远镜不太方便,孟如琢调整了半天角度,才勉强看清:
“什么东西,一块礁石吗......哎,怎么沉下去了?”
聂逍眯起眼睛:“普里兹湾有过观测到座头鲸的记录,等一会儿,看看它还出不出来。”
孟如琢听他说完,才意识到那是一头鲸。
成年座头鲸一般有十四五米,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之内、亲眼看到这样的海洋巨物。
他屏息凝神,盯了半天,那头鲸再次浮出水面。
它侧转时露出一截长长的胸鳍,背部拱起,抬高尾鳍,把海面拍碎,激起数不清的珍珠般的浪。
夕阳斜照下来,高处水珠闪烁着金光,低处翻涌的白沫则染上香槟色,明灭起伏。
沉闷的拍水声传到岸边时,鲸已经渐渐隐入水下。
孟如琢这才忽然想到把望远镜拿给聂逍:“你也看!”
“我不用,”聂逍笑着摇头,“好奇宝宝,你多看看。”
聂逍自认绝不算一个爱学习的人,只是恰巧脑子比较好用罢了。
但此刻,旁观孟如琢对这一切表现出新鲜、兴奋、强烈的求知欲,居然会让他的幸福感指数倍地飙升。
孟如琢的快乐来得简单而又纯粹,学到东西,看到美景,就开心地在原地走来走去。
若非地下都是残雪,聂逍甚至怀疑他要躺倒打几个滚才尽兴。
实在是很好满足。
鲸消失了,孟如琢还不死心,两人便在原处等着。
他问:“你以前见过很多次吗?”
“有几次,不过印象最深的一回是在岸上,”聂逍回忆了一下,“我遇到了一座鲸冢。”
话音落下,他如愿以偿地看到孟如琢眼睛亮起来:“我要听!”
“日本山口县有一个岛,以前靠捕鲸为生。有一年我去那边,见路牌上写着‘鲸墓’,觉得稀奇,就找过去看了看。”
孟如琢奇道:“那么大怎么埋?”
“我开始也是这么想,后来问了才知道,当地人捕到怀孕的母鲸,剖开之后发现子宫里有未出生的小鲸,就把它们取出来,单独安葬,立了碑。”
孟如琢愣住“......也是捕鲸人给它们立的碑?”
聂逍点头:“他们还会给每一只被捕获的鲸取戒名,将牌位供在寺院里。
“当地传统,把鲸当作从海上带来财富的‘惠比寿神’。一头鲸可以养活许多村落,所以人们捕杀它,贩卖它;为了平息愧疚和可能降临的祟害,又敬畏它,供奉它。
“听起来很矛盾是吧?”
孟如琢的反应完全不出聂逍所料——
发现这不是一个令人幸福的故事,他立刻蔫巴了,撇嘴:
“人类就是这样子,既残忍又伪善,自己很渺小,还喜欢朝大自然伸手乞讨。”
聂逍感到自己的道德感和对孟如琢的滤镜在打架。
一边觉得孟如琢真是伶牙俐齿,一边又觉得孟如琢一本正经说这种话实在惹人怜爱,忍不住发笑。
孟如琢搞不懂他:“到底为什么一天到晚都在笑?”
聂逍立刻在嘴前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正色道:
“不笑了,知道你很认真的。我当年也这么想。”
“最早开始做救援遇到过几次,人找到的时候,已经没了。
“但是行李还寄存在旅馆里,回程机票也买好了,手机里家人的信息还是未读。
“我那会儿还不到二十岁,很替他们不值得。明明有这么多可牵挂的东西,怎么也拿生命去追求刺激呢?
“后来年龄大了,生死见多了,发现人类好像天生就有征服自然的野心,你说这是人的劣根性也好,说这是人与其他一切动物的区别也对。
“对南极的探索开发,势必会破坏企鹅海豹这些原住民的栖息地;像冰穹A那样的地方,也根本不适合人类踏足。
“但我们还是建了昆仑站。一些研究也许十年二十年都没有什么‘实用价值’,但你还是做了。”
残忍的另一面滋生出了勇气,伪善的另一面滋生出了无私。
大家活一辈子也就一百年,谁又能研究透人类这种复杂的生物呢?
孟如琢歪着脑袋,凝视海面,半晌干脆地承认:
“好吧,说得也对。所以你的身体里也有征服自然的刺激因子吗?”
聂逍忍不住又笑,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有也暂时冬眠了,我反正要完好无缺地离开南极,还等着阿姨请我去顺德喝早茶呢。”
孟如琢倒腾了几下步子,胸口和脸颊被聂逍触碰过的地方,都留下很温热的感觉。
他又想原地走来走去了。
原来聂逍真的在期待这件事,把爸妈一句客套的邀请记在心里,隔着大半年,就开始想离开南极后该怎样进入他的生活。
这比一句随口的喜欢更让他难以招架。
“你什么时候来都行,”孟如琢轻声说,“反正我家不用预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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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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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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