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之地》改火多写

38、新居

　　当天下午，孟如琢加班加点，把领导要的材料准备好，发了过去。
　　次日年初三，趁着雪龙号靠岸的忙乱开始之前，孟如琢和聂逍一起去找了薛领队。
　　虽然所内的正式文件还没下来，但孟如琢和老薛也算熟悉一些了，提前打个招呼、探探口风总是可以的。

　　果然，薛领队听他说要留下来越冬，没有流露出任何阻拦或者为难的迹象，只是惊讶：
　　“小孟，你不是还让我写了临别赠言给你吗？我以为是很正式的告别，还感慨了一下呢，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孟如琢想起自己前几天还煞有介事地请大家给他写留言，现在转脸就说不走了，有点窘迫。
　　他支吾了两声：“正好有个新项目要推进......”
　　聂逍却主动接过话，坦然道：“聂欢留下来一个课题，和薯仔的研究方向高度重合，他决定继续做完。”

　　老薛先是被聂逍对聂欢直呼其名哽了一下，又用了五秒钟反应过来“薯仔”是谁。
　　“呃，薯......小孟知道聂欢是你——”
　　聂逍点头：
　　“都知道。她和你们、和我爸的关系，还有她出的事，他都知道。”
　　老薛看着聂逍，顿了半晌，才问：“你自己说的？”
　　聂逍笑了：“不然呢？”
　　老薛越发意外，一时接不上话。

　　这些年，家里提起聂欢，多少都带着点小心。
　　老薛也曾找聂逍谈过，但往往还没说到正题，聂逍便已经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抽烟，看手机，或者干脆起身走开，总之有的是办法让长辈知难而退。
　　他还以为起码得等聂逍再长十岁，成家立业为人父了，才能慢慢想开。
　　没想到，聂逍竟然主动把这些陈年旧事全部告诉了眼前这个还被他当成“关系户”特殊照顾的小孟。

　　薛领队消化了一会儿，推推眼镜，才道：
　　“你肯接着做，当然好，不过小孟，有些事情过了这么多年，能做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逍儿照顾你、救你，是他本分之内，职责所在，你更不要有负担。”
　　聂逍含糊道：“又不只是责任。”
　　他说得很快，但老薛听清了，更觉稀奇。
　　这两个年轻人一趟内陆队走下来，熟悉得简直有点不分彼此，老薛看着聂逍长大，从未见过有哪个同学朋友和他亲密到如此程度。
　　这让老薛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和别扭。

　　初七上班后，孟如琢的提案过了会，把正式申请文件提交给薛领队，走完公家流程，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告诉家里。
　　送豚鼠回顺德的时候他说过，自己会在今年春节后随雪龙号返程，在新西兰下船，转乘飞机回国。
　　前两天打电话，父母还在数着日子盼他。
　　晚回去一两个月也就罢了，但一下要推迟到年底，他还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

　　大部分度夏队和内陆队的同事都撤走了，站区一下变得冷清，留守的队员都需要搬到另一栋越冬楼去，方便统一生活、管理。
　　孟如琢脑子里总在纠结这件事，心不在焉。
　　聂逍拿手在他眼前晃晃，提醒：“要搬家了！”
　　孟如琢被“搬家”这两个字点醒，打了个激灵，忽然有点兴奋起来。

　　虽然只是睡了小半个月的宿舍，未来到另一栋楼也不过住大半年，但聂逍说他们是在“搬家”诶。
　　这么临时，狭小，简朴，孟如琢打赌聂逍一定像自己一样，从小就住过比这条件好一千倍一万倍的房子，但——
　　这可是他和聂逍的第一个“家”诶。

　　越冬楼上下两层，有封闭的连廊与旁边的综合楼相连，以后去食堂吃饭都不用再特意绕室外走。
　　聂逍提着行李，孟如琢抱着电脑和一箱书，一路来到他们的宿舍门口。
　　孟如琢站在聂逍身后，等待他空出手，掏钥匙，开门，有种难以言表的新鲜感。
　　哪怕衣服没几件，日用品也都只是最基础必备的，但居然也可以一点一点和聂逍商量该如何归置，把他们的新居填满。

　　“睡哪边？”
　　孟如琢正擦桌子，闻言回头，目光在两张床之间转了一圈：“我都行。”
　　聂逍点点头，把自己的外套搭在靠门那一张床头。
　　孟如琢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只好放下抹布，去把两床之间的小柜子挪开。
　　聂逍嘴角翘起来：
　　“还以为你换了地方，想自己睡了。”
　　孟如琢没好气，嘟囔道：
　　“你明明知道......就是想看我主动。”
　　说完，他突然惊悚地抬头看聂逍，像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那边宿舍的两张床是不是还拼在一起呢！万一薛领队他们检查清理的时候看到该怎么解释！”

　　聂逍推着床架靠近孟如琢身边，错身时，猛地埋头凑近，从背后偷亲了一下孟如琢的唇角。
　　“放一百个心吧，我锁门之前分开了。那么怕老薛知道我们的关系啊？”
　　后半句是悄悄话，孟如琢的半边身子都被聂逍的气息吹酥了。
　　“也没有......只是想要你准备好了之后跟他正式说，不要以这么难堪的方式被他发现。”

　　聂逍顿了一下，牵牵孟如琢，示意他和自己并排在床尾坐下。
　　“这两天正式文件批下来，不应该高兴吗，怎么老是垂头丧气的？”
　　孟如琢有点傻眼了：“啊，你发现啦？”
　　聂逍失笑，孟如琢实在是个很好猜的小家伙，喜怒哀乐都上脸，一眼扫过去就知道他的情绪不对劲。

　　“我还没跟家里说要推迟回去的事情。我爸今天早上还发消息，问哪一天回到北京，他们要提前买票去接我。”
　　孟如琢打开手机，把聊天记录给聂逍看：
　　“我都没有回。”

　　聂逍看了眼表，国内正是中午十二点出头。
　　他隐约知道广东有午休文化，此刻拨电话过去，打扰到睡午觉的概率比较小。
　　“这事儿越拖越难开口。要不现在打个视频说，我陪你？或者你再做做心理准备，想打之前随时叫我？”
　　孟如琢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某些时候，在某些事情上，的确需要一个能当机立断、推自己一把的人。

　　视频接通时，妈妈刚吃完午饭，在豚鼠窝旁边喝茶晒太阳。
　　镜头晃了半天，先照到孟嘉豪圆滚滚的屁股，才翻转过来。
　　“薯仔，你的屋子怎么变样了？是不是已经上了船啦？你爸还在问，要不要我们提前去北京接你？”
　　孟如琢深吸一口气，飞快说出准备好的开场白：
　　“妈妈，我可能要晚一点回去了。”
　　妈妈一愣：“晚多久？到元宵节吗？开春吗？”
　　“......今年年底。”
　　妈妈盯着屏幕，过了几秒，站起来往楼下走。
　　孟如琢听见她叫爸爸的名字。
　　他在画外朝聂逍做了个苦脸，聂逍摸了摸他的脑袋。

　　爸妈很快一起出现在镜头里，孟如琢不再卖关子，把新项目和留站的安排简要解释了一遍。
　　爸爸听完，沉默了半晌，问：“是单位要求，还是你自己想留下？”
　　“我自己申请的。极夜期间的观测很重要，今年如果走了，说不准所里什么时候还能有这种机会。”
　　妈妈在旁叹了口气：“去年说要去南极也是这样，你都申请好了，才来告诉我们。”
　　这话说得他心里有点发酸，声音不自觉低下去：
　　“之前一直没批，我也怕最后办不成，白折腾你们。”

　　孟如琢一只手搭在膝上，聂逍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捏住他的指尖。
　　妈妈说：
　　“我在网上查到，极夜又冷，天气又恶劣，多危险呀，好多科研人员还会有心理问题。你从小长在暖和的地方，没经历过又没太阳又冷的气候，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呀......”
　　孟如琢刚要安慰她，爸爸又问：
　　“你之前那个室友，同事，也会留下吗？”

　　孟如琢一怔，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聂逍却握着没放，只往镜头里挪了一点，笑道：
　　“叔叔阿姨好。”
　　爸妈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还顾不上尴尬，聂逍继续道：
　　“我也会留下来越冬，还是和薯仔住一间宿舍。”

　　“阿姨的顾虑我都明白，但您先别着急，极夜听着吓人，其实没那么夸张。
　　“我们现在就住在中山站的越冬宿舍，楼栋都是全保温结构，室内地暖全天开着，能恒温在20度以上。
　　“站里有专门的队医，独立手术室，后勤补给也都充足，身体健康和生活质量不用担心。
　　“我是领队助手兼应急救援，也不是第一次留下越冬。薯仔的日常起居，一日三餐，我都可以监督着他。
　　“后厨要是菜做油腻了，我单独借小灶给他熬粥，有我在肯定不让他委屈一点儿，您二位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爸妈在视频那头面面相觑。
　　孟如琢从小离群，浑身书呆子习气，丝毫没有遗传到油滑的商业头脑，在人情世故上向来让家里操心。
　　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见到一个毫不相干的同龄人，能这么严丝合缝地把孟如琢护在羽翼下，且说话滴水不漏。

　　妈妈的神色比刚才松动了一些，看了看孟如琢那副乖巧顺从却固执的模样，无奈道：
　　“唉……小聂啊，阿姨知道你是个靠谱的孩子。薯仔脾气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是他自己非要留下，我们当父母的也不好拦着……
　　“就是太辛苦你了，多费心替我们照应着他一点。
　　“等到回来，请你到顺德来玩，就住我们家，天天能尝到全国味道数一数二的早茶。”

　　“不辛苦，”聂逍眼尾微弯，悄悄勾了勾孟如琢的小指，像蚂蚁触角般彼此轻碰，“应该的。”
　　孟如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脱水海绵一样松弛了几个度。
　　他开始跟爸妈聊些家常，聂逍便起身避开，去收拾放在地下的纸箱。
　　里面全都是孟如琢的书，他将它们依次摆在桌上，在纸箱最底部看到了那张两只豚鼠的合照。

　　聂逍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浮灰。
　　他犹豫片刻，没有选择此前放置它的书桌一角，而是将它摆在了孟如琢伸手就能够到的床头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