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协商 年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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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二，早上八点。
孟如琢敲响了师姐常用那间实验室的门。
吴立坤道：“请进。”
她抬眼一瞧，发现孟如琢身后还跟着聂逍这个“外人”，惊讶：
“小聂，你有什么事吗？”
孟如琢还有点尴尬，不知该如何解释。
聂逍倒是坦然得很，顺手拉过两把转椅，一把推给孟如琢，自己坐在更靠近门的一侧，笑道：
“我来给二位老师端茶倒水，顺便听听所里的指示。”
吴立坤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他一番，没说什么，让孟如琢也坐。
“直接打微信电话吗？”
吴立坤点头道：
“这事儿硬碰硬肯定办不成，你要是据理力争说你这个课题多重要、多有前途，领导反而觉得你不服管教。得用迂回战术。”
孟如琢有点紧张，聂逍倒是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吴立坤示意两人噤声，拨通语音电话，开了免提。
她原本面无表情，但在语音接通时，却瞬间转换成一种疲惫叠加委屈，但又要强颜欢笑、硬撑着顾全大局的复杂神态。
聂逍是第一次见识，叹为观止。
“哎，小吴，新年好啊！”
吴立坤甚至能搞出嗓子略显沙哑的音效：
“张所新年好，没打扰您吧？我看排班表您今天在办公室，想说正好给您拜个年，顺便也给您汇报一下咱们的项目进展。”
那边客套道：“不打扰不打扰，你们在一线辛苦了。越冬准备工作还顺利吧？”
吴立坤就她的项目聊了两句正事，直到领导说出“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及时反映，所里肯定尽最大努力给你们提供支持”，她顺理成章道：
“多谢张所关心，我们既然选择来南极，那就是做了万全的心理准备，怎么会叫苦叫累呢？只不过是有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知道方不方便顺嘴问一句......”
领导：“哦？什么事？生活上有困难？”
“也不算什么困难......就是所里专门批给越冬人员的那笔特殊岗位津贴，去年我们出发前申报的，财务说现在还没走完审批流程。”
吴立坤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语气诚恳：
“您也知道我家孩子还小，春运人多感染了甲流，高烧好几天不退，我爱人怕老人担心都不敢带着他回老家，大过年的，一个人躲医院楼道里打视频跟我哭……
“我也只能干着急，不瞒您说，那两天真是无心工作，闷在实验室里转移注意力。”
领导：“孩子恢复得怎么样了？我认识几个儿童医院的专家，联系一下看看吧？”
吴立坤立刻道：“哎呀您太客气了，不用不用，现在已经好多了，出院了。
“我吧，就是担心马上开春，流感高发，万一再来上这么一遭......我爱人也忙，老人都在南方，房子又小，来北京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津贴要是能早点落实下来，家里请个阿姨帮衬一把，我也能安心在这边把越冬任务扛下来。”
孟如琢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这笔津贴其实他也该有，但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就算迟迟没有到账，也从来没关注过。
虽然他暂时不知道吴立坤为什么拿感情牌开场，但师姐这么做，想必有她的道理。
吴立坤“卖惨”到这个份上，领导被架了上去，语气顿时软化许多：
“小吴啊，这不是小事儿啊，怎么不早说！年后一上班，我就亲自给财务处打招呼，肯定给你加急办了。”
“谢谢张所，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吴立坤叹了一声，顺理成章地滑向下一个陷阱：
“我知道今年各部门经费和编制都紧张，这也是没办法嘛，都能体谅。
“昨晚听小孟提了一嘴，说他之前补交了一份留在越冬队的申请，您没答应，是不是要他回去帮忙做陈老师那个边界层同位素的课题呀？”
孟如琢关掉手机的键盘音，手指飞动，拿微信给聂逍发消息，介绍吴立坤话中的NPC。
陈老师，就是那位与霍彤资历、成果都相当的“竞争对手”，霍彤病退之后，所内相关的研究方向，基本都是他在掌握话语权。
当年那两个在背后议论孟如琢、激得他报名去安第斯山考察的师弟，便是陈老师门下的学生。
本来两人成果并不算亮眼，毕业还未必能留所，却因为霍彤提前退休、多出名额，走狗屎运都留下了。
工位在孟如琢他们对门，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看着就烦。
但孟如琢有时想想，也要感谢这二位——否则他不一定会提前三年遇到聂逍，甚至干脆像两条平行线，永不会相交了。
领导自然清楚两个课题组之间的暗流涌动，一听吴立坤主动提起陈老师，高度警惕：
“你听谁说的？”
吴立坤朝做了个表示抱歉的手势。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她不得不帮孟如琢杜撰一些低情商发言：
“小孟以为的啊，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一根筋，听您说要按时回去，他就满以为是陈老师那边缺人手，要他回去干活儿呢。
“我们组前年的所内自主部署项目也没入选，他回去都无事可做，不去给陈老师打下手，还能干嘛呢？总不可能吃空饷、浪费所里资源呀，您说是吧？”
哪怕聂逍不知道前因后果，吴立坤话里那无可指摘的阴阳怪气都要溢出来了。
这段渊源说来话长，孟如琢手速赶不上，便贴上聂逍的耳朵，对他悄悄道：
“前年年底，我们和陈老师的组都申报了研究所内的自主部署项目，名额有限，陈的组中了两个，经费一百二十多万，我们组直接挂零了。
“陈因为和我导师的常年竞争关系，加上我和师姐前几年抢走过他得意门生的奖项，尤其看我俩不顺眼，根本不可能让我俩碰他们组的课题。
“正好当时赶上南极科考报名，我和师姐没办法，与其在所里混一年浪费时间，还不如抓住机会，跑来做点真东西。
“张所估计都快忘掉这些恩怨了，师姐又把他点醒了——
“叫我回去，我光杆司令一个，确实是无所事事；把我丢到陈老师那边横插一脚，对方更是一万个不乐意。
“张所的女儿下半年保研，意向导师是陈的亲师哥，他维护关系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去干得罪人、给人添堵的事情呢？”
领导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半晌，才道：
“老陈那边的任务分配和人员配套，都是去年年初就敲定的，他们组里自给自足，不需要支援。”
吴立坤与孟如琢对视一眼，换上了略显雀跃的惊诧语气：
“啊，那是我们组的项目有新消息了吗？我去年年底问还是暂缓呢。”
领导干咳一声：“呃......也没听说有什么进展。”
吴立坤知道见好就收，没追问，话题一转：
“那小孟回去的工作量大概是什么程度、先接手哪一项呢？我怕自己这边有什么活儿顺手找他，耽误所里的正事。”
孟如琢勾了勾嘴角，低道：
“其实师姐和我之间也算是有竞争关系的，她一个劲儿打探我的任务，领导估计以为她怕自己留在南极和所里脱了节，回去卷不赢我。”
聂逍微皱眉，一本正经问：
“你师姐真是南方人？这个情商我得怀疑她是——”
孟如琢警告地瞪他一眼：
“不许地域歧视刻板印象！”
电话那头又沉默下来，传来领导慢吞吞地喝茶、啐茶叶末子的动静。
吴立坤耐心地等着，期间向实验室的角落甩了一记眼刀，示意孟如琢和聂逍不要偷摸说说笑笑。
半晌，领导才幽幽道：
“也不是说回所里就能马上接得到新项目。”
他顿了顿：“你刚才说顺手找他干活儿，你那边是人手不够吗？”
吴立坤道：“他刚从昆仑站回来，按理说该好好休息，只是看我焦头烂额，就帮我照看着点设备。
“有时候白天跑完点位，深夜回去，国内已经凌晨了，也赶不上孩子醒的时候跟他说会儿话。小孟替我分担了一些，才能稍微喘口气。
“我肯定不能硬拽着人家给我干苦力的，只不过我看了小孟新写的提案书，过几个月极夜开始，我的项目进入中期，和他计划里前期的基础数据采集确实有大量需求是重合的。
“他要是不甘心放弃，那这些资源是百分百用得着的，他回去也得和我保持联系。”
领导问：“这些在原定安排里都是你一个人做吗？”
吴立坤苦笑了一下：“之前招的那个研究助理，陈老师那边给她派的活儿多，我也不好总是压力小姑娘。”
领导沉吟良久，那边传来鼠标点击声和纸页翻阅的窸窸窣窣声。应该是在查阅文件。
“哦......”他缓缓道，“我看到了，你的项目下边还有科研骨干名额空缺，对吧？”
吴立坤应声。
孟如琢在旁听着，大概明白了领导最初拒绝他的原因。
来南极这样的大型综合性科考，一个全新的课题上报、审批流程极为复杂严苛，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尽管这个课题有研究价值，他还是不愿意费周章。
但要是将前期必须在南极完成的工作挂在吴立坤的项目下面，她作为负责人，下属可以有多位科研骨干，孟如琢以这种身份留下来则容易很多。
等后续回到北京，有了成果，或是需要更多经费支持，再商量单独申报、立项的事情，也不耽误。
接近中午，值班时间以半天论，快到吃饭的点儿了。
张所的语气明显松动下来：
“行行，我知道了。这样吧，你今天补充一份现场任务和人员安排的说明材料，我让科技处值班的同事把小孟今年在国内的工作再核一下。
“如果暂时没有必须到场的任务，能远程开展的，就先远程。”
吴立坤朝孟如琢比了一个OK的手势，但语调仍然保持平稳：
“好的张所，只不过越冬人员临时调整，也得考察队那边评估。”
领导打官腔：“当然要按程序办，所里先出具盖章文件，你俩再去跟考察队沟通费用。”
“这一半天，我也找小孟谈一谈。既然他人已经在南极，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还是应该尽量把现场工作的最大效益发挥出来。”
吴立坤恰到好处地感激：
“张所考虑得周全，我们年轻没经验，有时候只顾着手头的事，关心则乱，还是得仰仗您掌控全局。”
寒暄两句，吴立坤笑眯眯地挂断了电话，端起保温杯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水。
随后她转过头，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张所人算还不错了，你是没遇上，早两年我跟那种屁大点儿事恨不能难为你一年半载的领导打交道，那才叫身心俱疲、一场恶战。”
孟如琢听他们最后提到钱，还有点担心：“那经费......”
“我的预算里包含了两个名额的后勤和医疗保障。那小姑娘我不是说了，被老陈占着，基本等于没参与，另一个研究助理这学期回学校写论文去了，也指望不上。
“放心吧，养你一个绰绰有余了。”
话音刚落，孟如琢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
他低头看，屏幕上赫然跳出两条微信语音，来自“张副所长”：
“小孟，把你那个提案按照越冬工作计划表的格式重新整理一遍，写清楚具体任务和留站的必要性，连同项目人员调整的申请材料，一起发到科技处的邮箱，抄送我。”
“所里综合考虑了现场的实际需求，准备上会讨论。”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协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