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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乳白天空 孟如琢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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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如琢虽然无法安心躺平,但也知道,只有尽快将身体调整好,才能不耽误工作太多。
次日,他补了大半天觉,一睁眼,发现手机不见了。
医生不让他用眼过度,不许他看电子产品,难道是聂逍怕他玩手机,给收走了?
孟如琢睡不着了,干躺着又实在无聊,只能找了本老旧的机械维修手册,翻来打发时间。
晚上聂逍回房,他立刻丢下书弹起来,质问:
“你是不是偷偷把我手机拿走了?”
聂逍把血压计往过一塞:
“先量一下,合格了再允许你闹脾气。”
孟如琢下午自己量过,血压已经降了不少,才不怕他的紧急抽查。
他钻出被窝,睡衣袖子往起一撸,戳到聂逍眼前。
孟如琢平时能拿来运动的时间并不多,来南极的名额敲定之后,才每天跑跑步锻炼一下。他的手臂没什么赘肉,但也没什么健身痕迹。
但他知道聂逍的肌肉含量非常夸张。
虽然聂逍从来没有在洗完澡后光着膀子在房间里晃悠,但孟如琢见过他穿短袖。
仅仅露出来的部分,就能看出是严苛的力量训练加常年极限运动共同造就的,体脂率低到惊人,校园时代明星四分卫的含金量仍在。
孟如琢把胳膊伸出去,才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害怕聂逍调侃他。
但聂逍只是圈起手,在孟如琢的胳膊肘上端握了一下,像是在手动测量维度。
“比在雪龙号上的时候瘦了,这些天吃得不好。”
孟如琢愣了,他没觉得自己这两月有什么变化:
“你连这都能握出来?”
聂逍瞟他一眼:“我量腰围比量臂围更准,想不想试一试?”
孟如琢噎住,干瞪着他,也没说想,也没说不想。
聂逍却笑,摇摇头,轻描淡写道:“开个玩笑。你真以为我的手是卷尺?”
量完血压,聂逍看到数值比昨天有明显回落,转身,踮脚,抬手,从窗帘杆的一端把孟如琢的手机摸了下来,扔给他。
“没拿走,你又不设锁屏密码,万一被你怀疑我偷看你手机里的小秘密,我可说不清。”
孟如琢满不在乎:“我手机里只有豚鼠照片,没有秘——”
话音未落,他就想起来,手机备忘录里,似乎专门有一个文档,记录的就是他过去三年“寻找小羊肖恩”的种种线索。
虽然这些信息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被聂逍知道,但孟如琢是一个脸皮很薄的人,问心有愧,就没法自然地说出“没有秘密”。
他住了口,抿了抿嘴,朝聂逍藏手机的地方看去。
宿舍建在集装箱内,因此室内挑高很高,窗帘杆逼近天花板,连聂逍的身量都需要踮起脚去探。
而房间内没有供人垫高的东西,唯一一把椅子还是布面,不合适上脚踩。
聂逍分明就是拿准了他够不着,故意的。
洗漱过后,聂逍躺下伸了个懒腰:
“再有几天冰芯钻取就要收尾了,下周返程回中山站。你们呢,进度怎么样?我今儿早上看你学长也是忙得胡子拉碴的。”
孟如琢在脑中复盘了一番工作进程:
“常规的任务差不多了,就是还剩一件大事,得在返程前去昆仑站周边几个自动气象观测站维护一下,清理积雪和结霜,顺便把去年的存储卡带回来。”
“我跟你一起,”聂逍立刻道,“虽然只是常规维护,但冰穹A附近的天气很不稳定,你得好好休养,完全恢复了才能去。”
孟如琢翻了个身,侧躺着,隔着昏暗的台灯,隐约能看到聂逍的面部轮廓。
他忽然问:“你以前来南极,或者去其他地方探险、做向导,也会这样照顾生病的队友吗?”
聂逍沉默几秒,发出短暂的、气声的笑:
“你觉得呢?没有配备专业医生的队伍,我根本不会参与的。”
我觉得呢?
孟如琢觉得,聂逍总是喜欢对他说问句——模棱两可的疑问句,意味深长的反问句,调笑逗弄的设问句。
他并不偏科,语文成绩很好,有时候分明从话里读出聂逍有那么一点撩拨的意思在,但看到聂逍的脸,想到聂逍这个人,又实在什么也无法确定了。
孟如琢又问:“那天对着生日蛋糕,你许的愿,是和‘家’有关吗?”
话题转得突然,聂逍也转过脸,与他对视。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孟如琢低声道:“我看那个记者的文章里说,聂阿姨当年最遗憾的事情,是没办法陪你过五岁生日。”
安静良久,聂逍才说:
“也许吧,她说话总是很体面的。都离婚了,也没好意思告诉亲朋好友我爸的真面目;这种要上新闻的采访,当然更冠冕堂皇。”
冠冕堂皇。
孟如琢暗想,真是一个有点冷漠嘲弄的形容词。
聂逍不是第一次表达对生母的不满与不解。上次在墓碑前长谈,孟如琢曾劝慰过聂逍,说聂欢不一定是不在乎孩子,只是太重视、太热爱科研行业。
当时聂逍就是不置可否的态度。没当场反驳,大概只是出于对他的纵容。
孟如琢意识到,自己甚至低估了聂逍对“家”的反感程度。
雪龙号上重逢那天他欣喜若狂,被冲昏了头脑,以为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聂逍了。
可“找到聂逍”并不等于“看透聂逍的底色”。
这个人待他温柔,可靠,百依百顺;但这个人本身又若即若离,仿佛谁也走不进他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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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如琢恢复后,本年度内陆队在昆仑站的考察期也进入最后一周,聂逍开雪地车载着他,前往周边的自动气象观测站。
出发时天气正常,冰穹A上空没有厚云,视野内也看不到飞雪。
前两处还算顺利,孟如琢导出数据,清理传感器上的结霜,聂逍检查了设备支架和供电线路。
其他几个站点分布比较分散,途中,孟如琢发现车载气压计的读数下降得有些快。
“刚上车时是这个数吗?”他指给聂逍看。
聂逍一瞥,皱眉:“低了一点。”
孟如琢调出附近几个观测点传回的实时图像,风速曲线正在缓慢上扬,其中一处的数据出现了短暂中断,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仔细检查片刻,并没有找到任何设备故障的迹象。
聂逍观察了半晌,神色渐渐有些凝重:“……可能要变天了。”
第三处观测站规模很小,设备间只能容纳几个人。雪地车停在门外不远处,从窗户里便能看见。
最初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异常,孟如琢快速上手检查仪器,门外偶尔传来聂逍踩过积雪的声音。
等到他的注意力集中,逐渐忽略了时间概念,耳边却忽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
设备间外,刚才还在旋转的风杯慢慢降低速度,最后完全静止。窗外的光线也变暗了一些,雪地车投在地上的影子迅速淡去。
孟如琢抬起头。
寂静片刻,观测站建筑一侧的铁板猛然发出一声巨响,整间设备室随之震动。
外面已经看不到聂逍,孟如琢心里一紧,刚要去开门,门板却从外面被重重撞了两下。
聂逍闯进来,反手压住门板,孟如琢迅速上前,两个人合力才重新锁好舱门。
“暴雪和浓雾,我们得暂时留在这里,站内有补给吗?”
聂逍摘下护目镜,镜片上已经结了一层细冰,外套和帽子全部裹着新雪。
孟如琢闻言,立刻回身去找,但是一无所获:
“这个观测点实在太小,而且年份久远,不是每年都有队员来检修。”
窗外再次传来呼啸声,眨眼间,远处的路线标杆一根接一根消失,最后连最近的一根也看不见了。
聂逍当即决定:“来不及了,暴风雪一旦来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得去车里取食物和水!”
孟如琢二话没说,把护目镜和面罩戴好,就要跟上去。
聂逍没有拦他。这种时刻,气象站内也称不上百分百安全,两个人不要分开行动更保险。
从站门到雪地车,短短一段路,走起来寸步难行。
风从四面八方来,脚印踩下不到两秒便被覆盖,孟如琢只能看清聂逍红色外套的一部分。
靠近雪地车时,车门和履带已经被新雪淹没。
聂逍打开后舱,刚取出应急食物、饮水和保暖装备,将最后一个背包塞进孟如琢怀里,周围的光线便猛然发生了变化。
天空与雪地原本还有深浅差别,现下却同时变成了乳白色。
浓雾、飞雪和悬浮在空气中的细小冰晶把光线散向各个方向,地平线和雪丘的起伏全部消失。
视野里没有能够判断距离的参照物,就连近在咫尺的雪地车,也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
聂逍心里一沉:“白化天。”
这种极端天气条件,会让人彻底失去方向感和辨别远近的能力,比来势汹汹的暴风雪要更加危险。
聂逍回头看观测站的方向,刚才还隐约可见的建筑已经彻底消失。
GPS信号也受到影响,位置不断漂移。继续步行会有生命危险,雪地车同样无法在这种情况下驶回昆仑站。
一阵更强的风迎面斩下,孟如琢侧过脸闪避,护目镜的镜带却被风的蛮力掀起,从帽檐外滑脱。
他立刻伸手去抓,但衣物厚重、行动不便,只碰到镜框一角。
护目镜落进翻卷的飞雪里,瞬间无踪无影。
孟如琢闭眼,本能地用双手去捂,可手套表层冻成了细小的冰凌,直接接触到眼部皮肤,像刀割一样钻心剧痛。
但下一秒,他就听到有人在耳边大吼:
“戴上!”
聂逍将自己的护目镜摘下来扣到孟如琢脸上,用力拉紧镜带,钳住孟如琢的手臂,一起跌进雪地车内。
少了遮挡,眼睛很快开始发红、流泪,但聂逍无暇去管。
他想通过车载电台联系基站,几次尝试,却只觉面板上的灯光格外刺眼。
聂逍抬手遮住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然而视线并没有恢复。
“把灯关掉。”他道。
孟如琢立刻关闭车内照明:“眼睛疼?”
“有点。”
聂逍语气很平淡,生理性眼泪却无法控制地流下来。他试着辨认仪表和车门的位置,但视野中只剩下一层浓重的白色,连孟如琢坐在哪里都难以确定。
白化天带来的散射光,加上冰雪表面对紫外线的反射,使他在失去护目镜后,出现了突发雪盲。
强烈的畏光和疼痛迅速加重,视力在短时间内明显下降。
孟如琢这时才勉强把已快要和手冻成一体的手套脱下来,又摘下护目镜,注意到聂逍双眼的异样,瞬间,整个人如遭雷殛。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颤,一把攥住聂逍的小臂:
“……聂逍,你看得见我吗?”
聂逍循声转过脸,视线的焦点却没有准确落在孟如琢身上。
GPS失去信号,他们与昆仑站彻底断掉了联系。聂逍轻轻叹了口气:
“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