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雪剑》暖暖狐

31、昙花 莹白如雪的

　　"云楼主啊......"无咎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灰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老身真没想到，这世上竟有你治不住的人......此人，怕是你的劫数。"

　　云不归瞳孔微缩，笑意僵在唇角："婆婆……是何人？"

　　无咎一把夺过金豆子，发出沙哑的怪笑，却再也没说话。

　　路上走着，萧烬忍不住压低声音："这疯婆子胡言乱语什么？她连我们长相都看不见......"

　　"她看不见皮相，"云不归罕见地沉下脸色，"却能直视魂魄本质。"

　　"又装神弄鬼！"萧烬嗤之以鼻，却被沈离轻轻拽住衣袖。感受到衣袖上传来的力道，他这才悻悻住口，却仍不甘心地瞪了眼身后渐行渐远的棚子。

　　凤栖居在鬼市中宛若一颗明珠，朱漆雕栏的楼阁在昏暗中莹然生辉，檐下悬着的琉璃宫灯将整座建筑映照得如梦似幻。

　　粉纱轻扬，在夜风中漾开层层涟漪，为这方天地平添几分旖旎。

　　这里虽唤作酒楼，却无半点鬼市的浊气。一楼大堂里，酒客们推杯换盏，各色女子或倚栏独酌，或与素不相识的客人谈笑风生，处处透着沧溟玄都特有的洒脱不羁。

　　"此地不讲那些俗世规矩。"云不归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但请随意。"

　　话音未落，一位美妇人款款而来。她眼角虽已生出细纹，举手投足间却很风韵："稀客临门啊！"转头对侍女吩咐道，"快给云楼主备好二楼的听雪轩。"

　　三人步入听雪轩，此处果然清幽雅致。临窗而坐，不多时小二便奉上精致的酒菜。

　　"给这位公子上壶雪芽。"云不归指尖轻点沈离面前的青瓷茶盏，转头吩咐道。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萧烬双颊染上醉意，身子不自觉地歪向沈离肩头。沈离皱着眉，却也没有推开。

　　"萧公子看来是乏了。"云不归话音未落，一位身着墨色轻纱的女子翩然而至。她俯身在云不归耳畔低语几句，云不归颔首示意。

　　"沈公子，"他起身整理衣袖，"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沈离正要搀扶萧烬，云不归却抬手制止："这等粗活，何须沈公子亲自动手。"话音未落，两名跑堂已利落地扶住醉酒的萧烬。

　　清歌掩唇轻笑："萧公子这般模样，怕是不便同行。不如...我们在此候着？"

　　沈离环顾四周，这凤栖居虽雅致清幽，却终究身处鬼市之中。他望着醉得不省人事的萧烬，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色，仍欲将人带在身边。

　　"今日沈公子既已应允陪我，"云不归竟然有些生气，声音低沉了几分，"莫非连片刻清静都不愿给？今日萧公子处处为难，你我都看在眼里..."

　　沈离想起萧烬今日种种刁难，面上不由浮现几分愧色。正踌躇间，忽见远处酒席间坐着个戴青铜面具的酒客——正是影子。他正在暗中保护着萧烬。

　　沈离目光与影子隔空相接，见对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才稍稍安心。他收回视线，终是妥协道："也罢，就依云公子所言。"

　　云不归执一盏青纱灯笼，引着沈离穿过街巷。

　　二人转过一道破旧的月洞门，忽见一处荒废的庭院，庭院深处几株未开的昙花静静伫立，雪白的花苞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宛如凝着霜雪的玉盏。

　　"昙花？"沈离驻足，指尖轻触花瓣，"不该开在这个时节..."

　　"沧溟玄都的时光，原就与别处不同。"云不归将灯笼轻轻搁在石桌上，灯影摇曳间，他的眉眼也染上几分朦胧。

　　"百年前，这里原是一户富商的后花园。那家的小姐最爱夜昙，命人在此栽了满园。却在花开最盛的那夜..."他声音渐低，"连人带花，一齐消失了……"

　　夜风拂过，花枝轻颤。沈离忽觉脚下一凉，低头见几片花瓣正贴着青砖游走，竟像是被看不见的裙裾拂过。远处似有环佩轻响，又似只是风过檐铃的错觉。

　　"你听，"云不归忽然抬手，"每逢花开，这石板路上就会响起脚步声。"

　　沈离指尖微动，听闻身后青石板上传来细碎足音，他身形未转，剑已出鞘——
　　一道寒芒直指来人咽喉！

　　剑尖在距婉月颈间寸许处戛然而止。少女手中檀木托盘"哐当"坠地，一个素面无纹的紫檀木盒滚落青砖之上，盒面光可鉴人，映着月光流转。婉月跌坐在地，罗裙散作一朵碧莲。

　　"婉月姑娘？"沈离慌忙收剑，脸颊微烫，伸手去扶，"是在下唐突..."

　　檐下传来云不归的低笑："沈公子这'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功夫，倒叫我这玩笑开得失了分寸。"

　　他俯身拾起木盒，指尖拂过盒面细腻的木纹，忽而执起沈离的手腕，将木盒稳稳按入他掌心。

　　"这是...？"

　　夜风掠过，吹散昙花幽香，也吹起云不归垂落的发丝。他眸中含笑："九花玉露丸。"

　　沈离瞳孔微缩，当即推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沈公子心脉内伤未愈吧？"云不归指尖轻点他腕间，"此药可续断脉，解百毒。"见沈离仍要推拒，他忽然丢掉木盒。

　　"若执意不收，"云不归任由木盒落在地面，"我便扔了它，再寻十件宝物相赠。"他眼中笑意渐敛，"昔年恩情，不归若不能报，此生难安。"

　　沈离指尖微颤，终是拾起了地上的紫檀木盒。盒身微凉，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在他掌心。

　　"既然如此，我收下便是，多谢云公子。"他低声道，字字清晰。

　　云不归眼中又带上了笑意："这才对。"

　　他转身望向庭院深处，昙花在月色下悄然舒展花瓣，"时辰正好，不如共赏这昙花一现？"

　　沈离将木盒收好，抬眸时，正见第一瓣昙花缓缓绽放。莹白如雪的花瓣上凝着月华，在夜风中轻轻颤动，恍若少女含羞的裙裾。

　　"很美。"他不由轻叹。

　　云不归侧目看他，唇角微扬："再美的花，也需有人懂得欣赏。"

　　夜风拂过，吹散一地花影。

　　月光渐斜，沈离忽然蹙眉，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凤栖居的方向。他思量片刻，终是开口道："萧烬醉得厉害，我......"

　　"沈公子，"云不归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涩意，"你总是这般来去匆匆。"夜风卷起他垂落的发丝，在白皙的脸颊边轻轻摇曳，"可曾想过......"

　　"抱歉。"沈离打断道，声音低沉。他看见云不归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却还是转身迈出了步子。

　　沈离心中总有些不安，疾步赶回凤栖居，远远便听见刀剑相击之声刺破夜色。踏入大堂，眼前一片狼藉——桌椅倾覆，酒坛碎裂，琼浆浸透了地面，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影子正被三名黑衣人围攻，肩头已见血色，却仍死死守住通往二楼的廊道。见沈离归来，他刀势一滞，吼道："少主他..."话音未落，一柄弯刀已斜劈向他后心！

　　"锵——"

　　沈离用剑柄格开致命一击。他旋身将影子护在身后，用脚挑起地上半截断刃射向为首黑衣人，问道："你们少主在哪？"

　　影子道："在楼上！"

　　沈离长剑出鞘，寒芒乍现。几名黑衣人尚未及反应，便已纷纷倒地。他身形一晃，如飞燕掠空，转瞬已至二楼。衣袂翻飞间，人已立在听雪轩门前。

　　推门而入，屋内空寂——案几倾翻，茶盏碎了一地，窗棂洞开，夜风卷着纱帐摇摆。

　　"沈公子！"清歌从廊柱后踉跄奔出，雪白的手紧捂着渗血的右臂，声音发颤，"萧公子...被人劫走了！"

　　云不归踏着染血的台阶缓步而上，他环视四周狼藉，眉宇间凝着寒意："清歌，怎么回事？"

　　"你们刚走不久..."清歌气息紊乱，"楼下突然来了伙闹事的，我原本不太在意，只是守着萧公子。谁知那些人突然发难，直冲二楼..."她看向影子，眼中犹带惊惶，"这位公子与刺客缠斗，将人逼至大堂。我赶忙要叫醒萧公子，可窗外忽然跃入数人..."

　　她扯开染血的袖口，露出一道狰狞刀伤："我一时不敌...他们就掳了萧公子..."

　　青铜面具下传来沙哑低沉的声音："是绝刀门的人。"那攥得发白的指节与微微颤抖的声线，已掩不住怒意。

　　"为何如此确定？"

　　"那刀路轨迹我死都不会认错！正是绝刀门的刀法！"

　　沈离目光在清歌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转向云不归。方才自己刚被支开，萧烬便遭劫持，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沈离手腕一翻，长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剑尖指着云不归。他目光如刃，冷冷问道："云楼主，从邀我赏花，到萧烬被劫，前后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这是不是太巧合了？"
　　"沈公子此话何意？"

　　"适才清歌与你耳语了什么？"

　　"不过是说昙花将开，"云不归迎上沈离审视的目光，眸中似有云雾翻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沈公子难道在怀疑我？”

　　清歌踉跄着上前一步，染血的衣袖在月光下格外刺目。"沈公子明鉴，"她声音里带着痛楚与委屈，"我是醉梦楼的人，方才那些刺客连我也砍..."她扯开胳膊破碎的衣料，露出狰狞的伤口，"若真是我们设局，何至于此？"

　　云不归向前一步，胸口几乎抵上沈离的剑尖："沈离。"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你若认定是我所为，现在便可取我性命！你杀我，我绝不后悔！"

　　剑刃刺破皮肤，一丝鲜血顺着剑脊蜿蜒而下。沈离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下急促的心跳，却看不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让他的心里犹豫不定...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檐角阴影处忽有寒光一闪——是一双冷眼在暗处明灭。那人身形如墨，与夜色浑然一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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