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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顾寒松 "外人眼中 ...

  •   沈离五指死死扣住门框,骨节发白,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顾寒松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经过,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还不动手?"沈离声音嘶哑。

      顾寒松头也不回:"今日只是喝茶。"语气冷得像冰。

      茶馆老板笑着迎上来:"顾道长来啦!"

      顾寒松这才微微颔首,声音温和了几分:"老位置。"

      "这位客官您认识?"老板好奇地看向沈离。

      顾寒松连眼皮都没抬:"见过。"

      "还是老样子,那几个吃食?"

      "嗯,有劳了。"顾寒松对老板说话时,语气明显缓和。

      沈离紧盯着顾寒松的一举一动,冷汗浸透后背。那人却只顾低头喝茶,并没有看他。

      沈离道:“不杀我?”

      老板娘扶着沈离,惊诧道:"客官这是哪的话?!顾道长可是好人,前些日子替我们赶走了山贼,我们才能踏实在这里开店的!"

      "举手之劳。"顾寒松笑着摆摆手。

      他捻起一粒茴香豆扔进嘴里。

      沈离强撑着想要开口,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黑暗如潮水般涌来,他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向前栽去。

      顾寒松闻声看向他,目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又捻起一粒茴香豆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在昏迷的混沌中,沈离的意识被拽回五年前那个血色浸染的夜晚。

      十几岁的少年浑身滚烫,从焦黑的尸堆里艰难爬出,手臂上是狰狞的烫伤。

      他踉跄着在夜色中奔跑,滚烫的泪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父亲的挚友求救。

      他跌跌撞撞来到那扇熟悉的大门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拍打着门环。

      可当大门打开,仆从见到他,脸上的恭敬瞬间化作惊恐,仿佛看见了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任凭他如何哭喊哀求,那扇门终究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高烧中的少年最终昏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再醒来时,已被丢弃在阴暗潮湿的小巷深处。小臂上的伤处缠着布条,散发着伤药的气味——这大概就是那位"世叔"最后的慈悲了...

      沈离在暮色中悠悠转醒,额角仍残留着高热过后的钝痛。窗外夕阳将最后一缕余晖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茶馆里静悄悄的,早已收了生意。

      灶间传来锅铲翻炒的声响,混着米粥的清香飘进后屋。他勉强撑起身子,扶着斑驳的土墙踉跄站起,正欲悄声离去——

      布帘忽地被掀开,老板娘端着粗瓷碗走了进来。碗中热粥腾起袅袅白雾。

      "哎哟,可算醒了!"老板娘眼角笑纹舒展,将粗瓷碗往桌上一搁,"趁热把粥喝了,老头子特意给你熬的,药也煎好了在灶上温着呢。"

      蒸腾的热气中,米粥泛着莹润的光泽。沈离望着碗中微微晃动的粥面,忽然想起那人笨手笨脚熬糊的粥,喉间顿时发涩。

      "多谢,不必了。"他别过脸去,声音沙哑。

      老板娘眉头一皱:"可是不合口味?那我给你下碗面?"

      "不必麻烦。"沈离撑着桌沿起身,"在下还有要事......"

      话未说完,老板娘已一把按住他肩膀:"你这孩子!外头都起更了,病成这样还想往哪儿去?"

      沈离终是拗不过,只得缓缓坐下。看着那粥面上浮着的米油泛着微光。

      一勺粥递到眼前,他慌忙抬手接过:"我自己来。"

      老板娘眼睛一亮,拍手道:"这才对嘛!方才你昏睡时,嘴里一直念着萧什么的,我让老头子去寻他来?"

      沈离指尖一颤,药匙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用。"他盯着药汤里晃动的倒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时老板端着药锅进来,褐色的药汤汩汩倾入粗瓷碗中:"今晚就住下吧,烧还没退净呢。"他看了眼窗外渐浓的夜色,"这大冷天的,出去怕是要加重。"

      沈离刚要开口,老板娘一把抓住他的手:"这是我们儿子的屋子,他跑商去了,空着也是空着。"她粗糙的掌心温暖干燥,"你就当是成全我们老两口的心意!"

      她拿出一件棉袍,道:“这是我儿子的衣服,你这衣服单薄,不嫌弃就穿上,暖和。”

      沈离点头道:“谢谢大娘。”

      夜渐深,屋内只余一盏孤灯摇曳。

      药碗已空,苦味却仍在舌尖萦绕。沈离独坐案前,望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光,只觉得心里比那药汁更苦。

      分明是自己决意离开,为何此刻胸腔里却像堵着块烧红的炭?那人眉眼总在眼前挥之不去,越想忘却越是清晰。他无意识地攥紧双手,骨节发白,仿佛这样就能攥住那些不断翻涌的念头。

      窗外更鼓遥遥传来,他忽然惊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月牙。这痛楚分明,却不及心头万分之一。

      天光微亮时,沈离悄然起身。

      他整理好被褥,在案几上留了一封信笺,上面压着几块碎银。信上字迹清瘦,只道承蒙照顾,病已痊愈,银钱权作食宿与棉袍的费用。

      他匆匆放下笔,裹着那件棉袍就走出门外。

      门外,一道清瘦身影抱剑而立,青丝被晨风微微拂动。顾寒松闭目倚靠在门框边,听到脚步声才缓缓睁眼。

      "走了?"他声音里带着晨露般的清冷。

      "嗯。"沈离脚步微顿。

      顾寒松直起身子,活动了下肩膀:"送你一程。"

      沈离挑眉:"这么好心?"

      顾寒松目光扫过屋内整齐的床褥和桌上留下的银钱,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从后门悄然离开,行至僻静处,四周只剩几株枯树立在薄雾中。

      "我回弈剑山庄了。"顾寒松忽然驻足,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后会有期。"

      沈离眉头紧锁,终是忍不住开口:"顾寒松,你究竟意欲何为?太虚剑宗不是要拿我归案么?今日既不杀,也不擒,实在蹊跷。"

      顾寒松抱剑而立,衣袂在风中轻扬:"白岩山一役,不过是师命难违。太虚的那些手段,我不喜欢。"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我顾寒松行事,但求堂堂正正。即便死在你的剑下,也好过以多欺少。"

      "对我这样的恶人,也讲江湖道义?"沈离自嘲地勾起嘴角。

      "亲眼所见,方知真假。"顾寒松目光如炬,"我本担心你伤及无辜,暗中跟随。却见你非但未伤那对夫妇分毫,反倒留下银钱……"他顿了顿,"所以,今天也不必动手。"

      沈离心头微震。眼前之人不随波逐流,明辨是非,这份侠义心肠令他不由心生敬意。

      "他们人很好。"沈离低声道。

      顾寒松望着远处枯树,终是轻叹一声。那叹息里,似有千言万语。

      沈离:"怎么了?"

      顾寒松垂下眼帘,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我并非什么正人君子...我对不起他们。"

      见沈离面露疑惑,他靠在枯树上,声音低沉:"以前常来此歇脚。那对夫妇有个二十出头的儿子,虽不富裕,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经营着茶馆。"枯枝在他背后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后来..."他顿了顿,"那孩子想外出闯荡,与父母起了争执。我随口一句'年轻人就该出去见见世面',竟被他听了去。"顾寒松喉结滚动,"当天他们儿子就出了门,谁知...没走多远就遇了劫匪..."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晨光中,沈离看见他眼角泛起微红:"如今每次来,都见他们念叨着儿子在外做生意,盼着他回来,还不知道已经出了事……"

      顾寒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外人眼中,我顾寒松从不犯错。人人都道我超然物外..."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些...又能说给谁..."

      沈离望着他清冷面容上罕见的脆弱,想到那对善良的夫妇,心头像压了块石头。他攥紧棉袍袖口:"这不是你的错,世道如此。"

      顾寒松眼中阴霾渐渐散去:"没想到...竟是你来宽慰我。"枯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落下,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顾寒松直起身,自嘲地摇了摇头:"今日竟与你说了这么多......"

      话音未落,他神色已恢复如常,眉宇间又凝起那抹熟悉的孤傲。

      "此事到此为止。"他整了整衣袖,"你身上的案子,弈剑山庄自会查个水落石出。若真如传言所说......"寒光在眸中一闪,"顾某定当亲自取你性命。"

      沈离坦然一笑,抱拳道:"静候佳音。"

      顾寒松同样抱拳还礼,背影在薄雾中渐渐模糊。

      ……

      清晨的绝刀门前,薄雾未散。慕怀舟一袭青白道袍立于阶前,身后跟着萧远山与一位粉衫少女。少女眉眼弯弯,笑容甜美可人。

      萧云峥踏出门槛,目光触及萧远山时骤然一冷。

      "萧门主别来无恙?"慕怀舟拱手作揖,语气温和。

      "这是何意?"萧云峥沉声问道。

      未及回答,那粉衫少女已雀跃上前,亲昵地挽住萧云峥的手臂:"舅舅!樱儿想您想得紧呢!"

      萧云峥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进退两难,眉头紧锁却又不便发作。

      慕怀舟适时开口:"萧门主,过往恩怨不过浮云。血浓于水,何不就此揭过?"他笑容和煦。

      "慕道长此话何解?"萧云峥冷眼相对。

      "贫道只是不忍见骨肉相疏。"慕怀舟言辞恳切,"更何况你的外甥女思亲情切,贫道不过成人之美。"

      萧远山适时躬身:"师兄,当年是我年少轻狂。今日特带樱儿前来赔罪,还望师兄海涵。"

      三人步步紧逼,萧云峥仍不愿松口,场面一时僵持。

      慕怀舟忽然话锋一转:"萧门主,就当给太虚剑宗一个面子如何?"

      萧远山闻言脸色微变,显然未料慕怀舟竟搬出师门相压。萧云峥沉默片刻,终是侧身让路:"慕道长言重了,请。"

      一行人这才踏入绝刀门,晨雾中只余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顾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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