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寻肠的C先生（四） 水鬼、饿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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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长阳，现在，我遇到了一件很棘手的事。
我踩到了C先生的肠子。
在我脚下，一团温热湿软的东西蠕动着，似乎很是快活。那是C先生的肠子，虽然我知道这很不合理，但C先生坚定声称那就是他的肠子。他用那双瞪得像铜铃一般的眼珠死死盯着我，目光不错地落在我的脚上，再次重复：“那是我的肠子。”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我自幼便见过形形色色的鬼，见得最多的便是掉进水里淹死的，我把它们统称为水鬼。港城四面环海，来了这边之后，水鬼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它们浑身皮肉都被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水底的黝黑淤泥，抑或是海沙。
它们每天就蹲在河堤上，想着如何拉过路的人下水。而那些被水鬼拉下水的人们死后又变成新的水鬼，它们一齐蹲在岸边，倒也不算太孤单。似乎是瞧出我的身份，每当我看过去时，它们就沉下去，只在水面上留一圈圈慢慢散开的涟漪。
还有饿死鬼，许是生前饿得太过绝望，死后也吃不上一口饱饭，总是游荡着呜咽“饿啊……饿啊……”，说话也有气无力，感觉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它们的喉咙细得像根针眼，总是端着活人上供的白米饭往嘴里塞——也不管那是上供给谁的，被它们瞧见了便是它们的。只是那白米饭怎么塞都塞不进喉咙，于是它们仰着头往嘴里倒，饭粒从耳朵鼻子里漏出来，它们就丢了碗趴在地上捡。
还有我最反感的吊死鬼，说真的，吊死鬼真的太不雅观，又太过飘飘然，我实在是不太喜欢。它们通常安安静静地挂在房梁上，面色紫赤，唇口发黑，舌头快要掉到喉咙处。它们也说不出话，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会在见到我时轻轻晃动悬在半空中的脚尖，一下，一下，一下……那是在跟我打招呼。
我以前觉得，鬼就是这样的。不过见得多了，就连我觉得最有鬼感的吊死鬼，便也不算什么。
直到我遇见了这位C先生。
我承认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鬼，我不得不承认这个鬼很有眼光，居然寄生在他身上。而现在他正看着我，盯着我，凝视着、审视着我。但他的眼神是空洞的，瞳仁漆黑深邃，却没有任何东西，唯余虚无与空泛。但他就是死死看着我，动也不动，近乎偏执变态地看着我。
“那是我的肠子。”
C先生嘴唇翕动着，无数细碎的血沫从口中喷出，流满了他的下巴。可他依旧反复着，咀嚼同一句话。
“那是我的肠子。”
“那是我的肠子。”
“那是我的肠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蓦地袭来，我心头猛地一颤。那种恐怖，比我这二十多年见过的所有的鬼加起来，都要让人毛骨悚然。
他说那是他的肠子。他要保护他的肠子。他要夺回他的肠子。
但我确定且肯定，在我脚下蠕动扭曲的，绝不可能是他本身的“肠子”。
他说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急，最后只能听到那一句句近乎崩溃的嘶吼：“我的肠子！我的肠子！我的肠子！”
声音戛然而止，C先生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脊背猛地绷直。他缓缓仰起头，脖子往后折成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
“咔哒。”
我听到清晰的一声脆响，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从他身体里某个关节发出来的。但紧接着，C先生抬起了他的右手，而后是左手。他动作僵硬地高举双手，正对着我的方向。
“咔哒。”
他的脖子僵直着，脑袋以一种极其生硬的姿势转向我，眼珠在眼眶里微微震颤。我清晰地看见他瞳孔里那点仅存的深褐色，他那空洞无神的瞳仁，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一点一点向外扩散、渗透、吞噬。
最后，那抹深色彻底蚕食了他的眼白，蚕食了他的意识，整个眼眶里只剩下一抹深不见底的漆黑。该死……简直像是打翻的墨水泼进了他的眼眶，我感觉下一秒就会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从他黑洞洞的眼中流下。他死死盯着我，用那双死寂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的触感骤然一变，那截“肠子”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极长，以一种极其蛮横的速度朝我脚下窜来，湿滑的触感贴着我的脚踝，一圈一圈又一圈，向上攀爬。墙壁的缝隙和楼梯的拐角处，密密麻麻的深色丝状物如潮水般喷涌而出，和那截肠子一起绞缠住我的双脚。我下意识伸手去扒开腿上的束缚，指尖触到那一抹温热、湿滑。它们越收越紧。
耳边嗡嗡一瞬，我偏过头用肩膀压了一下略微有些松动的助听器。下一瞬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我猛地抬头，是C先生。
C先生满手都是血水和黏液，不由分说地扑向了我。他大张着嘴，不住往外吐出恶心的黏液，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嘶吼，我听不清，也能猜到他在呼唤他的“肠子”。
指腹触到那熟悉的粗糙质感，我反手摸出衬衫内衬口袋里的黄符。我左手掐诀，将符纸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抵在胸前。
“五星镇彩，光照玄冥
千神万圣，护我真灵
五天魔鬼，亡身灭形
所在之处，万神奉迎——”
C先生那水淋淋血淋漓的双手已染伸到我面前，眼看着就要碰到我的鼻尖。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咒语落定的那一瞬，我手腕猛地一翻，将黄符狠狠拍向他的面门。
一道黄光亮起。
C先生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嘶哑的呜咽，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剧烈抽搐，漆黑的眼眶里，那抹异样的黑色开始从边缘褪去，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被强行剥离。片刻之后，他的瞳孔渐渐恢复成正常的深褐色，但依然空洞、茫然，像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
我终于看见他的眼白，即便上面攀满了红血丝。他有没有夺回他的肠子我不知道，但他夺回了他的眼白。
一道虚影自他身后弹出，速度太快，光线太黑，我看不清。脚下的那截“肠子”却发狠一般陡然勒紧，几乎要勒断我的双腿。我的腿……我的脚踝……它们想要吃掉我的腿！
我强忍着腿下传来的剧痛，拇指扣住无名指指根，其余三指屈伸如剑，再度掐诀念咒。
“雷火——听令！”
我指尖一掷，一道火光破空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精准地切过缠绕我脚踝的那截“肠子”和丝状物。
“嗤”一声轻响，火光如刀刃划过，那些东西被雷火烧得扭曲抽搐，断口处渗出暗色的黏液，一溜烟蜷缩回漆黑的墙角。
脚下的禁锢终于解开，我松了一口气。
一抬眼，却见那不省心的C先生猛地往后一仰。
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他尖叫一声，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那是我的肠子！那是我的肠子！你还我——你还我我的肠子！”
歇斯底里的嘶喊过后，C先生双膝一软，整个人笔直地往后倒去。
他身后全是楼梯，我很清楚他这样摔下去非死即伤，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Z女士的尾款还没有到账。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奋力将他往上提。C先生的身体很重，差点连我一起都被他拽倒下去，好在我凝神稳住了身形，才将他从危险中拽出来。
我扶着C先生慢慢坐到楼梯拐角处的台阶上，他垂低着头，肩膀颤抖着起伏抖动，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但我实在听不懂。
安顿好他后，我转过身，举起手机往刚才我所在的位置照过去，“肠子”早已不见了踪迹。
我冷嗤一声。
倒是跑得挺快。
漆黑的楼梯上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黏腻的，泛着微弱的血光。余光瞥过那几缕深色的丝状物，此刻正缠成一团，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着。
我正要上前去仔细观察，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刺耳惊叫。
“头发！头发！头发来了……它要吃掉我的肠子！它要抢走我的肠子！肠子！我的肠子！”
C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他瞪着那面墙，浑身发抖，几度破音：“它要抢走我的肠子！它要把我的肠子拖走！你——你也是！你也想抢我的肠子！”
我回过身按住C先生颤动的肩膀，余光瞥过身后，那些东西已然彻底不见。
轻叹一声，我蹲下身，面向这个将自己缩成一团的男人。
他就蜷缩着坐在楼梯拐角的角落里，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膝盖抵着胸口。他两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不住得喊着：“肠子……肠子，我要吃我的肠子……还给我我的肠子……”
我强行将他摁在楼梯的角落里，低声一遍遍念着净心神咒。这咒语也是老东西教我的，意在驱散杂念，让魂魄归位。
咒念三遍过后，我抬手撕下贴在他面上的黄符，指尖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C先生浑身一颤，像是憋了很久一般，猛地一吸气。
他茫然地转动着眼珠，看看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满手的血水，黏液，污垢。
C先生怔愣一瞬，猛地弯下腰。
“呕——呕——咳咳……呕——”
干呕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吐出来。他趴在狭窄的楼梯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伸进嘴里去抠自己的喉咙，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全部吐出来。
可这依旧没有半点用处。我看他呕得浑身颤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也没有呕出胃液和污水外的任何东西。
我强忍着那股刺鼻的气味，抬手去拍他的后背。C先生却像被我吓到一般，一把拍开我的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他背抵着墙壁，满脸惊恐地望着我。
“不……不是的……”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我看着他，没有继续上前。
“C先生。”
“不！别这么叫我！那不是我！”
他嘶吼，他尖叫，泪流满面：“那不是我！那不是我！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双手焦躁不安地抓挠自己的脸和脖颈，抓出满脸血痕也浑然不觉。最后他终于绝望，认命般将头埋进膝盖，痛哭失声。
我举起手机，按下那几个数字。
我知道，真正的C先生，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寻肠的C先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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