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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寻肠的C先生(五) “蜮,食悲 ...

  •   我是李长阳。
      我亲手将C先生,我那未曾露面的多金委托人的丈夫,再次送进了医院。

      医院走廊的冷白色灯光照得我眼睛发酸,空气里漂浮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我靠在病房外的墙上,垂眼摩挲着自己指尖。
      虽说我已经把手洗了不下数十遍,但那股黏腻湿滑的触感却鬼一般缠绕在我指尖,怎么甩都甩不掉。

      嗯……不过那的确是鬼。

      岑肆风风火火地赶来,看了一眼病房门上的小窗,和我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打起手语。

      【怎么回事?】

      我淡淡瞥他一眼:【是肠子和头发。】

      岑肆的手顿了一下,旋即狐疑地眯了眯眼:【真有肠子?】

      【真有肠子,还是会动的、时长时短的一截肠子。】
      我思索片刻,继续补充:【但那肯定不是C先生自己的肠子,他的肠子还好好地躺在他肚子里呢,不然他现在已经魂归黄泉了。】

      岑肆盯着我,半晌后才继续问:【你可看清楚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我沉默片刻:【肠子的确是肠子,但不是C先生的肠子。至于头发……事发突然,我没太看清,但我摸到了……那绝对不可能是头发的触感。】
      湿漉漉滑溜溜的触感,即便那“头发”再顺滑,也不可能柔软到这种地步。

      【C先生之前在口述报告里说,他从马桶里拽出自己的肠子时,看到有浓密的头发从下水道里长出来,缠住他的肠子往马桶深处拖,这个细节你记得吧。】

      岑肆点头:【是有这回事,他一直说那些头发要抢走他的肠子,魔怔似的。】

      我摇摇头:【可是马桶里根本不会长出会动的头发,就像C先生不可能吐出自己的肠子。】
      【我之前就关注到,港城超八成的人口都在用海水冲厕。像C先生居住的那种老式唐楼,用的基本都是海水。海水里会长什么?】

      岑肆没插嘴,示意我继续。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是海草。】

      【那些海草颜色很深,被脏东西附着后顺着下水道爬上去,出现在马桶里。我想,C先生当时应当是慌乱到了极点,导致自身的认知出了问题。他看到的那些会动的‘头发’,其实就是被那东西控制的海草,只是他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头发。】

      岑肆思索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我抬头,余光瞥过病房内被打了镇静后陷入昏迷的C先生,脱口而出:“是那个含沙射影的鬼怪。”

      “你说的是……”

      “蜮,又名食悲。古书上说,蜮者犹惑也,它像龟,藏在水中,含沙射影,中者生疮。但没人知道,它射出的沙,其实是人的悲伤,人越是绝望,它生出的‘疮’就越清晰。蜮这种鬼怪,就是靠吃人的负面情绪得以存活。它的可怕之处从来不在如何杀人,而在于它能控制人的情绪,搅乱人的认知,让人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所以,C先生所经历的、所看见的一切,肠子也好,头发也罢,都是蜮想让他看见的。

      岑肆沉默半晌,而后叹息一声:“你准备怎么做?”

      我不答反问:“你不觉得奇怪吗岑肆?C先生今年四十五岁,可他这张脸像是四十五岁的人该有的容貌吗?你觉得他是如何保持这样的容貌的?”

      “只要有钱,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花钱保养自己的脸对他们有钱人来说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可问题就在于,C先生并不是有钱人。”

      岑肆抬手一耸肩:“无论如何,这个案子不能再拖了。阴老板今天给我打电话,说委托人Z女士那边对目前的处理结果很不满意。三万尾款啊李长阳,咱们两个月房租钱呢。”

      我闻言侧过头,看了一眼医院走廊窗外灰蒙蒙的天:“那就去抓,有妖捉妖,有鬼抓鬼。”
      毕竟C先生没钱也没关系,Z女士有就行。

      ----------------
      于是,我带着岑肆再次去到C先生居住的那栋唐楼。

      一路上,岑肆都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我刚刚确认过了,这栋房子的确是C先生的,但C先生自从和Z女士在一起后就不怎么住在这里了,平时也不太回来……上次你看见的口述报告里面发生的那起事件,是那天Z女士回来陪C先生收拾行李,C先生本来都准备下个月就将这间屋子退租,可没想到发生了那样的事情……Z女士可能受了刺激,说什么也不愿意露面,也不愿意再见C先生……”

      似乎想到什么,岑肆突然顿住。良久之后,他才再度开口:“……Z女士结算尾款的要求中还有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就是要我们想方设法解除C先生对她的纠缠。”
      “Z女士说,自从那件事情发生过后,C先生便总是纠缠着要见她,Z女士不堪其扰,要求我们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让C先生彻底死心……”

      我觉得奇怪,接到委托以来这位Z女士从未露过面,我们也没有直接联系过她,但她对我们的办案进程似乎很是清楚。
      那请问,她到底是从何得知的这些消息?

      思索间猛然抬头,却发现已经走到那栋唐楼对面。我站在街对面,从外边上下打量一番,确定这栋唐楼只有五层。

      “嘚嘚嘚嘚嘚嘚嘚嘚……”
      绿灯的声音又急又快地响起,像是在催促行人赶紧通行。我和岑肆穿过马路,径直走向那个狭窄幽暗的楼梯间。

      “等一下。”

      余光一瞥,我猛地拉住岑肆的胳膊,朝楼梯口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过去。

      在那黑漆漆的楼梯口旁边,有一个肉眼瞧着约莫七十来岁的老伯,搬了木凳坐在一旁乘凉。老伯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脚踩着标志性的人字拖,手里捏着一把葵扇,正半眯着眼打量我们这两个生面孔。

      见我们走上前去,那老伯立马阖上眼假寐。

      我走到他身前三步远的位置,微微俯身礼貌询问:“老伯,请问一下,这栋楼是不是有个叫C先生的住户?”

      老伯睁开眼,假装茫然地摇摇头:“C先生?什么C先生?哪个C先生?没听说过。”

      还好我留了一手。这样想着,我掏出手机,翻出之前偷拍来的C先生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就是这位,住在这楼上的C先生。”

      老伯凑近手机屏幕看了看,眉头慢慢皱起,恍然大悟般猛地一拍大腿:“哦!是他哇!这哪是什么C先生,不就是住502那个中年小伙子嘛!”

      话音刚落,他忽然压低声音,眼睛左右环视一周,神神秘秘地朝我们招了招手。

      我和岑肆对视一眼,凑上前去,蹲在他身前。

      “这个小伙子,很怪的。”

      我问:“怎么个怪法?”

      老伯用葵扇半掩着嘴,声音压得极低:“他在这儿住了好些年头了吧,后来有一段时间好像是失业了,整天待在家里,脸色发青,没什么精神。后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他又搬出去住,很少回来,个把月才见他一次。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又搬回来常住了一段时间,约莫一两个月吧。那阵子他整个人很邋遢,头发长到脖子了都不剪,胡子拉碴的。我也觉得正常,人上了年纪嘛,不爱打理自己,就是这样。”

      这听起来本来也没什么,谁料那老伯猛地抬手,收起扇子往手心一拍:“但是后来他又出去了一段时间,就是这一次,怪事出现了!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差点认不出来!”

      岑肆被勾起了兴趣,忙不迭问:“怎么了?”

      “你们不知道哇,他年轻了好多!”
      老伯比划着,描述得绘声绘色:“年轻了……不止十岁!脸白白净净的,整个人精神得很,走路的感觉都不一样了,活像换了一个人!一开始我婆婆看见,还以为是他在外边和谁生的儿子呢!”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他最后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好像就在前几天吧?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只是那天我印象很深,你们猜怎么着?他带了个美女回来!”
      老伯说着,啧啧称叹:“那人儿穿得一身名牌,一瞧就是有钱人家,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的模样,正值青春年华,如花似玉的年纪啊。”

      我闻言一怔:“你见过C先生的妻子?”

      老伯猛地停下手中摇摆的葵扇,满脸震惊地看着我。
      “妻子?老婆吗?什么老婆?我就见过那个女的一次啊!这么多年,他住在这里一直都是单身一人,从来没说过有老婆啊!”

      我和岑肆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我反手伸进衬衣口袋里,摸索片刻后抽出一张一百块的纸钞:“多谢老伯啦,谢啦谢啦……”说着就塞到那老伯手里,而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老伯咳嗽一声收下纸钞,在我们身后嘀咕了一句:“后生仔,你们是不是警察啊?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回答,反手关上了楼梯间的铁门。

      楼梯很窄,漆黑一片。岑肆跟在我身后,压着嗓子开口:“看来C先生和Z女士的关系不是夫妻,而是情人。”

      情人?

      我随即转念一想,也对,毕竟医院的医生也不会去求证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Z女士将C先生送去医院,自称是他的妻子,于是便留下了那份以“患者妻子”身份留下的口供。

      C先生的口述记录中出现的那些离奇之事是因为他认知错乱,那Z女士呢?难道她在口述记录中所说的一切,就一定是真实的吗?我想也未必。

      “若真按照那老伯那样说,那位Z女士又漂亮又有钱,到底图C先生什么呢?”岑肆百思不得其解。

      我抬起手,手背轻轻贴上自己侧脸。

      “脸。”

      在岑肆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我缓缓放下手,重复:“是为了C先生那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
      也是那张与蜮脱不了干系的、来路不正的脸。

      我和岑肆一前一后,沿着楼梯走上去。这栋唐楼的楼梯太窄了,两个人根本没法并肩,连错身都有些艰难。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击,好不诡异。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我们终于抵达五楼。我看着那扇陈旧的铁门,突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事。

      “……你有钥匙吗?”

      “又不是我家,我哪来的钥匙。”

      “……下次接案子我会跟阴老板说,我一个人足够了,不需要所谓搭档。”

      “那我不做你搭档了,我做你的帮手!”

      “……”

      我正欲发作,谁料下一秒岑肆便露出得逞的笑:“被我骗到了吧?我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没有这扇门的钥匙?不仅这扇门,这全天下除了密码锁以外,所有的门钥匙,我都能找到!”

      说罢,他从他腰间挂着的那个所谓百宝袋里翻出一根极细的铁丝,紧接着低头捣鼓了半天,终于“咔哒”一声,解开了502的房门门锁。

      他得意洋洋地摆出一副邀功的姿态:“打开了,进去吧。”

      “这就是你说的钥匙?”

      “你甭管那么多,你就说这门是不是打开了?”

      和这种神经病说不清楚。我低声说了一句“偷儿贼做派”,肩膀撞过他的手臂径直推开房门。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下一瞬,正对着我们的门口赫然出现两个和我们模样相同的扭曲人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寻肠的C先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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