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腹中之眼（二） 【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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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长阳。
我觉得自己最近有点破财。
先是一个多月前，我秉持着严格的职业操守拒绝了Z女士的不义之财，而后又在昨天，我拒绝了我有生之年接到酬金最多的一个案子。
到手的一百万不翼而飞，说不心疼那是假的。我抬手摸着自己空落落的心口，还没来得及感伤，空荡荡的口袋立马将我拉回了现实。
得想个办法把这段时间损失的钱财挣回来……一百万的话，嗯……再摸滚打爬个两三年吧，接点小打小闹的案子，平日里省吃俭用些，港城这种遍地流金的地方，运气好点的话两三年足够了，若是实在不行就多奋斗个六七年，怎么着这辈子总能挣回来的。我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喂，李长阳，跟我出来吃饭呢！心不在焉的干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刘灵坐在我对面，正把一碗热腾腾的红油小面推到我面前：“叫你好几声都不应，快尝尝，我可是花了好大劲儿专门找的红磡这家川渝面馆，人家都说可对味了。你不是巴蜀来的嘛，尝尝看地不地道！”
那碗面上浮着一层厚重黏稠的红油，几根干瘪的青菜叶子飘在汤面上，犹如死水里的浮萍。港城的粉面里难得见到青菜，毕竟在这边冰块都得额外加钱，更何况是空运过来的蔬菜。我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底下的面条滑腻地翻滚着，热气腾然扑向我面门，带着一股浓烈得有些刺鼻的辛辣。
我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咀嚼，品尝，吞咽。
食物像是沿着我的食道笔直地滑落下去，进入我的胃里……我的胃里传来一阵微弱的抽搐。
奇怪，曾经和老东西一样顿顿不离辣椒的我，曾几何时自称无辣不欢的我，居然在吃了一段时间的港城饭后也变得辣椒不耐受了，可我从前分明就是吃这些长大的。也许是我在深水埗那种地方待得太久，阴气太重，湿气太重，连我的胃好像也变成了一块被海水泡发冷透的烂海绵，再突然被这种暴烈的红油一浇，竟然生出一股强烈的陌生感。
我后知后觉，那竟是我身体对辣椒的生理性排斥。仿佛我生来就不能吃辣，本就该吃那些寡淡无味的、没有生气的东西。
我又勉强吃了几口，实在是难以下咽，便放下筷子看向刘灵：“很正宗，是那边的味道。”
刘灵狐疑地看着我：“真的假的……你都没吃多少诶……”
“出门前不久刚吃过，肚子撑不下了。”
“那你早说啊，早知道我们合该点一碗面分着吃……你这样很浪费啊，这一碗小面五十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让我本就寥寥无几的胃口彻底消失。我从包里摸出一张百元纸钞：“这单我买了，连你那碗面一起。”
刘灵立马闭了嘴，眼神又有些飘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看来她这些年依旧没怎么变。我从包里掏出纸巾擦擦嘴，面不改色问：“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刘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恼怒，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李长阳，你什么意思？我们好歹也是睡过一张床的交情，你就这么想我？我找你非得有事是吗？我这些年没见你，想跟你见一面叙叙旧不行吗？”
她的演技太过精湛，若不是我清楚她的为人，只怕这一次也要被她蒙骗过去了。
“长阳，当年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对。”见我无动于衷，刘灵率先败下阵来，连声音都带上了哽咽：“那时候是我年轻不懂事，被那个陈炀鬼迷了心窍，我早该听你的话地……如今我与他早就一拍两散，这些年我一个人闯荡，才幡然醒悟，原来当初在这港城里认识的那么多人中，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
“而且……你不是回心转意了吗？昨天半夜你突然给我发消息说答应了我的邀约，我还以为你想开了，原谅我了呢……”
这着实有点为难我。毕竟我不会告诉她，我临时反悔是因为我想要逃避家里那个半吊子的嚷嚷。毕竟他真的很想赚这笔钱，吵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我对上刘灵泛红的眼眶，一时竟有些无言。我与她没有同甘，但也共苦过，总归是曾经在同一张床上睡过的关系。我长叹一声，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你真清醒了就好，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听到这话，刘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难掩心中喜悦：“长阳！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比那个攀上高枝就忘本的邹小路好多了！”
“邹小路？”好熟悉的名字，好像是……
“就是之前，我们最开始一起合租的时候住在深水埗那个邻居，你还记得吗？好像比你还小两岁呢。”
久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说：“想起来了，要不什么时候叫上她一起聚聚？”
“聚什么聚啊，人家现在可发达了，嫁了个有钱人，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哪里还记得我们这些穷朋友啊。”
刘灵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酸气：“这个邹小路，从前瞧着文文静静的，还以为她多老实一个人，结果没想到钓凯子还真有一套……”
这话着实太过难听，我知道刘灵的老毛病又犯了，不禁反驳：“话也不能这么说，小路这些年也不容易，现在终于能过得好一点……我也替她高兴。”
刘灵翻了个白眼，语气毫不客气：“你还帮她说话呢！人家发达了也没见联系你，还记不记得有你这号人还不一定呢……”
我下意识帮邹小路说话，倒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当初在我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她对我表现出过一抹难得的善意，即便那个时候的她自身都难保。
“起码对我而言，她人挺好的，至少她不会害我不是么？”
刘灵有些心虚，没再继续接话。与此同时，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是阴老板，那个比Z女士还要神秘的老板。
我点开接听，电话那头是阴老板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李长阳，为什么推掉我给你们接的案子？”
“不想接就推了啊老板，还有为什么。”
“李长阳，看来你是钱多了没处花，一百万的大单子也敢推了？”
“老板，五年前我就说过，我不接这个玉先生的委托。”
阴老板那边沉默了片刻：“……那个字念玊。”
“他爱谁谁。”我冷嗤一声，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岑肆不是想挣这笔钱想疯了吗？你让他接呗。”
“李长阳，你分明知道他搞不定，不然我当初留你在事务所是为了什么？听岑肆说，你案子不接，跑去红磡跟猪朋狗友约饭去了？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轻重缓急？这个案子非常紧急，玊先生很需要你……对了，岑肆刚刚带着玊先生去找你了，算算时间，应该就快要到了。”
“什么？！”
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吓得对面的刘灵汤都洒出来不少。我二话不说，忙招来店里的伙计帮我把剩下的大半碗汤面用塑料盒子打包起来。我一手提着打包盒，一手抓起挂在椅背上的乌鸦书包，起身就往外走。
“李长阳！这么急赶着投胎去啊！”
我脚底下步子没停，一边往面馆门口跑，一边回头敷衍她：“临时有急事，我先走了，下次记得你请客！”
话音落，我猛地转头，骤然撞入一个宽阔的胸膛。巨大的反作用力让我脑子一懵，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眼看着身形就要不稳。但就在我脚下一虚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环住我的腰肢，将我后仰的上半身生生捞了回来，力道之大让我挣脱不得，好似蛇一般缠住了我的腰。
天杀的，你们绝对不能够想象到那个姿势有多尴尬，毕竟我一手还攥着乌鸦背包的背带，一手死死捏着打包盒的塑料袋，双手呈一种诡异的张开姿态，腰部被他死死箍着 我感觉自己像个人形天平。
下一瞬，一股清冷的香气陡然吸入鼻腔。啊……该怎么去形容那种气味呢？很冷，像雨水，像竹林……带着一股不见天日的幽深潮湿的气息。
这罕见的气息，这……熟悉的气息。
九月底的港城依旧热得像蒸笼，虽说不及三伏天时临近四十度那般热气逼人，却少说也是三十几度打底。可面前之人却穿着一身裁剪极其锋利的长款黑色大衣，搭以深灰色高领打底，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连喉结的弧度都隐藏在衣襟的阴影里。
我呼吸一滞，缓缓抬头，视线一点点上移……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再往上，是一张没有血色的紧抿的唇，紧接着是笔直高挺的鼻梁。
最后，我终于还是对上了那双狭长的眼睛。他就这样站在我面前，毫无波澜地看着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深褐色的眸子在背光下显得更加深邃，好似那能把人的魂魄生生吸进去的黑洞一样。
我如雷轰顶，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居然是他……果然是他，真的是他！他爸的，我就猜到是他！
殷玊。
面馆里嘈杂的人声、街边的车流声以及红绿灯的嘚嘚声，在这一刻骤然消散。仿佛全世界都静止，四周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后，见我不发一言，殷玊缓缓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我面前：“好久不见，李道长。”
岑肆不知何时从殷玊身后探出个脑袋，他看了看殷玊停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我僵在原地的样子，一副惊愕万分又极其八卦的神情。他狐疑地凑到我跟前，当着殷玊的面光明正大地打起手语。
岑肆：【见过？】
我：【睡过。】
岑肆瞪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我扯了扯嘴角，面无表情地嗤笑。
我：【嗯，我睡的他。】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腹中之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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