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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腹中之眼(一) 男人和女人 ...

  •   我叫李长阳。

      你们觉得,肚子被剖开,流出的除了肠子,还有什么?
      是眼睛。
      哗啦啦,哗啦啦,像一堆熟透的浆果从高处坠下,撒落一地的、湿漉漉、圆滚滚的眼睛。

      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二个故事,有关男人和女人、孩子和票子、肚皮和眼珠的故事。

      -----------------
      一切都要从那个平常的夜晚说起。

      彼时我和岑肆刚处理完街坊的小鬼小闹,时间已然是半夜。我们慢吞吞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与白日里那些步履匆匆的行人截然不同。

      许是忙碌了一整天,神经高度紧绷,以至于我都忘了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直到干瘪的胃发出一阵痉挛般的抗议,我才瘪了瘪嘴:“岑肆,我饿了。”

      岑肆头也不回:“这黑灯瞎火的,哪儿去给你找吃的,回去煮碗面呗。”

      港城没有夜生活,这是我来这边第一个月就知道的事情。或者说,是我们所居住的这片阴湿角落,没有夜生活。

      我和岑肆住在深水埗的一座旧洋楼里,不到三十平的房子,硬生生切割出两室一厅。深水埗靠海却不见海,旧楼密集地挤在一起,地势低洼,常年积着洗不净的污水。在风水学上讲,这叫“阴湿之地”,龙脉不经过这里,阳气不聚,阴气容易沉积。以至于我根本不需要看罗盘,光站在窗边就能感觉到那股黏腻阴寒的气息顺着我的手臂往上攀爬。
      但恰好,我和岑肆想要的就是这个。毕竟只有鬼多的地方,才会有人需要捉鬼。对我这种“阅鬼无数”的捉鬼师而言,鬼多的地方反而安全,毕竟我和鬼打交道很有一手,人就不一定了。

      我们所居住的这栋洋楼是七十年代建的,楼龄比我岁数都大,电梯老旧得不行,运行时整个轿厢都在剧烈痉挛,铁皮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我解开指纹锁,低头沉思。

      岑肆探头过来:“阴老板的消息?”

      我眼皮也不抬:“是刘灵,她约我明天去茶餐厅吃饭。”

      一听到这个名字,岑肆立刻眉头紧锁:“怎么又是她……阴魂不散的,居然还敢联系你啊,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犹豫着思索回绝的话术。对话框里的文字弹出去,旁边的缓冲圆圈标识转动半天,百般聊赖间,我抬起头,望着头顶的电梯天花板。
      电梯在七楼停下,我抬腿跨出铁门的下一瞬,微信对话框中的信息终于发出去。头顶的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片刻后,对面的刘灵终于不情不愿地回了一个瞧不出情绪的“哦”。

      我轻叹一声将手机揣回兜里。岑肆走在我前面,掏出钥匙打开了略显沧桑感的防盗门。我双手环胸跟在他身后走进屋内,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瞬间泄气,浑身力气好像陡然被人抽干,我径直走向那个小小的懒人沙发,如丧尸般瘫倒着,陷进了一团松软里。
      全身心似乎都得到了放松,可我却怎么也松懈不下来,内心依旧像绷着一根弦,让我难以安心。

      岑肆瞧我一眼,认命般走进巴掌大的厨房开始忙活。我静静地趴在沙发里,有些犹豫,但片刻后我还是摸出手机,重新打开我和刘灵的对话框,想了想,输入了一些类似“我最近太忙,实在抽不开身,下次有空再聚”的解释的话,而后发送。

      做完这些,我才彻底放心似的,长舒一口气,沉沉昏睡过去。连岑肆是何时做好面叫我、而我又是如何囫囵吞枣地吃完后再度陷入沉睡的都不知道。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了一些模糊的、久远的过往。
      或许那本不是梦,而是真真实实的、我所经历过的陈年旧事。

      ----------------
      我十六岁离开悬阳,老东西送我出城时,一共给了我三样东西。

      第一样便是那枚开过光的山鬼花钱,如他所愿,我一直放在荷包里随身带着。第二样便是一串佛珠,说是佛珠,却和常见的珠子不一样,既不圆润也不光滑,甚至有些坑坑洼洼的,质感很是奇怪。
      于是临别前,我问老东西,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舍利……类似于那种东西吧,反正就是骨头炼化而成的。都过去好几百年,我也说不清楚这东西的来源。反正你切记,一定要一直带在身上,关键时候能救你狗命。”

      我半信半疑:“这么厉害的东西,你怎么会舍得给我?你又藏着什么坏心思吧老东西。”

      我看见老东西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翻了个白眼:“这东西认主,在我手中这么些年都没有用处,没想到最后让你这丫头捡了便宜。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你?这是恩情,你好好记着,得还的知道不!”

      “哇塞,你不算计会死啊老东西!”

      “死丫头不会说话就闭嘴!当初那大妖怎么没把你害成哑巴!”

      我捂住右耳摇头晃脑:“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老东西毫不掩饰地又对我翻了个白眼。啧,他这个年纪,白眼翻多了会不会变成白内障啊?

      言归正传,这最后一样东西,便是老东西给我的一句嘱托。
      “李长阳,不要忘了你出去是为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自己离开悬阳是为了什么。为了大妖,那只奸诈狡猾的、窃走长生石的大妖。那害得我左耳失聪右耳弱听、害得老东西等的那人迟迟未归、害得悬阳城一夕之间彻底覆灭的该死大妖。

      于是,作为悬阳全城的希望——虽然整座城只剩下我和老东西两个人……但我还是轻装上阵,离开了悬阳。

      说真的,一开始因为我的年纪和长相,许多人对我并不信任,我的捉鬼师之路也是处处碰壁。
      他们一贯喜欢以貌取人,就比如我出城后接到的第一个案子,是一只臭鼬成了精,将一户农家的男主人迷得五迷三道,不知天地为何物。

      我受那男主人的父母所邀前去捉拿妖精,却不曾想那两位老人一见到我,说什么也不肯让我进门。

      “哪里来的丫头片子,还敢自称捉鬼师?”

      “就是!现在这社会内卷真是越来越严重了,未成年的都出来干道士了!”

      “……”

      我不想和他们过多纠缠,也不想在此处逗留,于是三下五除二收了那臭鼬精,伸手找他们讨要报酬后毅然离开村子。

      老东西说,那只大妖就在南方,可具体在哪儿他也不清楚,他一向如此不靠谱。无奈之下,我只能一路南下,走走停停,替人收尸、驱邪、看风水,赚点碎钱吃饭,而后继续收拾行囊赶路。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儿,也记不清自己到底走过多少个城市了。只记得前面那四年,我就好比一只游荡人间的孤魂野鬼,走到哪里住在哪里,天地为席,四海为家。

      后来,为了更好地与人交流,我将四年的积蓄用来买了一对助听器。我至今都还记得第一次戴上助听器的感觉。

      在此之前的四年,我对声音的定义是朦胧的、模糊的。我的左耳一片死寂,右耳只能捕捉到一些细微的声响。
      但在助听器塞入耳中的瞬间,整个世界像是一头被剖开了肚皮的巨兽,将腹腔中的所有倾囊而出……我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见车轮碾过柏油路的摩擦声、听见路边鸽子飞走时的振翅声、还有头顶飞机飞过的轰鸣……无数生的声音挤进我的双耳,毫无征兆,震得我耳膜发痛、头痛欲裂。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这就是活人耳中的世界。
      如此鲜活,如此热闹,如此嘈杂,如此真实。

      再后来,我继续南下,兜兜转转,来到了现在我所在的港城。

      ----------------
      说起来,我能留在港城,完全是个意外。

      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是二零二零年初。我受人所托,来处理一桩旧宅里难缠的脏事,路费全包,酬金1万,我义无反顾就来了。过境签证只给了七天,我本来准备替人办完事后就走。结果人算不如天算,离开之际,恰好撞上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打断了我原本的计划。

      港城这种花钱如流水的地方,说白了我是一天也不想多待。奈何那场疫情来得又急又凶,几乎是一夜之间,口岸的闸门纷纷关停。

      走不了了,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得暂时留在港城。

      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每个认识的人,又住不起酒店,只好找深水埗一栋旧洋楼里的劏房暂时歇脚。港城的房价是出了名的高,一个130呎的房间,居然要四千二一个月,甚至这还是我四下对比后性价比最高的一间。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遇到了刘灵。

      刘灵是“黑”在港城的,九九年,比我大半岁。因为身份见不得光,她只能在深水埗后巷那些没有招牌的美甲店里打黑工。为了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生存下来,我们两个穷鬼一合计,干脆合租。
      因为空间太小,我们与其他五位“邻居”共用一个厨房和厕所。房间里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我和刘灵就硬挤一张床,脊背贴着脊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入眠,也算是睡过一张床的交情。

      这边消费太高,疫情时的物价更是贵得离谱。住了约莫两个月后,我第一个案子赚的一万块很快花光了,身上带的钱也快见底。无奈之下,我只能继续出去接活儿。

      刘灵告诉我,港城有某种针对特殊技能的政策,可以弄到合法留下来的资格。说真的,我一没学问,二没技术,只有一声抓鬼的鬼把式,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留下来。但我一向运气很好,就像我之前说的,上天总是眷顾着我,往往会在我深陷泥潭之时捞我一把。

      把那个将我拉出泥潭的人,就是岑肆。

      有一说一,最开始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太好,吊儿郎当的,一副不靠谱的模样,谁家敢让他去捉鬼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但我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他的确也有两把刷子,比如窍门开锁……这类偷鸡摸狗的事情。

      在岑肆的死缠烂打下,我不情不愿地成了他的所谓“搭档”。因为这个契机,我通过他认识了他的老板——也就是阴老板。

      我没有见过阴老板本人,甚至在我刚去到事务所的时候,看到的还是个快倒闭的文化机构。我曾经一度怀疑这是一个诈骗集团,但我想了想,自己身无分文,也没有什么可被骗的,便也硬着头皮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文化机构是被收购的。阴老板其实很有钱,他盘下了那个文化机构,改成了事务所,把我挂成了所谓的“民俗顾问”,让我得以留在港城。

      我还记得,当初我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刘灵。出乎意料的,她似乎并没有很高兴,即便她口中一直说着“恭喜恭喜”,但她眼底那股藏不住的异样情绪还是被我精准捕捉到。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诸如此类的事情。

      疫情解封后,我也不是没想过离开港城,但想着自己好不容易拿到这个身份,来都来了,要不就再在这边多捞点。反正这边替人收尸捉鬼,给的钱也足够多。

      最主要的是,我已经去无可去。老东西说那只大妖就在南方,我再往南走,就只能跳海了……这个不靠谱的老东西。

      后来……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我和刘灵分道扬镳,各自搬走。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和岑肆选中了一间老旧的小洋房,就在深水埗,月租一万六。约莫320呎的房子,不到30平,两室一厅,一厨一浴,虽然空间拥挤了点……但这边的房间几乎都这样逼仄,我们也别无他选。

      孤男寡女合租,别人或许会多心,但我一点都不担心。毕竟就他那点三脚猫功夫,真动起手来,连我耳朵里的助听器都打不掉。

      于是我留在了这座城市。一留,就是整整六年。

      ----------------
      眼前一阵恍惚发白。
      我揉着眼睛悠悠转醒,已然不知今夕何夕。

      走出客厅的时候,岑肆正盘腿坐在那张快塌了的懒人沙发上。他手里捧着一个印着“某某银行赠”的掉漆搪瓷杯,杯里泡着几根发黑的陈茶,吹着杯沿的热气吸溜了一口。那副作派,简直和楼下遛弯的老大爷如出一辙。

      老古董电视机里正在放早间新闻,画面里是浅水湾的沙滩,银白色的鱼尸铺了一地,海浪一遍遍冲上来,又退回去。

      岑肆扭头看我,端着杯子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早啊,黑眼圈这么重,昨晚做贼去啦?”

      我懒得理他,转身去到卫生间洗漱。牙刷在嘴里搅出白色的泡沫,薄荷味直冲脑门,让我瞬间清醒不少。

      下一瞬,门外突然传来岑肆杀猪一般的嚎叫:“卧槽李长阳!卧槽卧槽卧槽!”

      我被他的叫声吓得一激灵,含着满嘴的泡沫一把拉开卫生间门,死死瞪着他。

      岑肆激动得手舞足蹈,夸张地竖起大拇指:“阴老板接了个大单子,说是要帮一个隐形富豪的老婆驱鬼,给了这个价!”

      我微微皱眉,握着牙刷打起手语:【六万?】

      “六十万!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四十万尾款!整整一百万啊李长阳!到时候你五十万,我五十万呐!”

      “……”我扭头漱干净口中泡沫,然后重新回头看向他:“只怕你有命赚没命花。”

      “卧槽,你这都不心动吗?你是忍者啊李长阳?一百万啊!我是穷鬼,我不管了!这钱我赚定了!”

      我扯过毛巾,不动声色地擦了擦脸。

      懂行的人都知道,人有高低贵贱,鬼分三六九等。道上的规矩很简单,钱给得越多,说明要应对的东西越凶,煞气越重。港城的有钱人多如牛毛,一百万对他们来说或许并不算什么,但我还是不得不留个心眼。毕竟跟他们这种有钱的资本家心机最深了,我可不想充当他们的替死鬼。

      我洗干净双手走出卫生间,问:“委托人叫什么?”

      “具体的阴老板也没说,只是好像是叫什么……殷先生?”

      我无语凝噎:“……你是说阴老板吗?”他出巨款雇自己的员工捉鬼?开什么玩笑,那个富得流油却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岑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即将手机递到我面前:“呃……那啥,我只知道他姓这个……要不?你看看这字念啥?看着像个错别字。”

      我低声骂了他一句文盲,垂下眼,视线落在发亮的手机屏幕上。委托人的那一行赫然印着两个略显生僻的字。
      而我却再熟悉不过。

      「殷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腹中之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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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文: █《悬阳诡话》 本文姊妹篇 离经叛道VS玉面蛇心 悬阳城的前世今生 █《惊琼枝》 温吞柔弱寡妇VS天生反骨继子 预收文: █《阴阳悖论》 本文姊妹篇 冷面冰山阴阳眼受VS招摇撞骗江湖骗子攻/神鬼姻缘/灵异神怪/单元文 █《羡玉》一心攀高枝侍寝婢女VS爱而不自知冷面王爷 /强取豪夺/破镜重圆/双强宿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