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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不应该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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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贡院从大门到内外帘的每个角落都被仔细清扫了一遍,眼下是连颗细石子都难以瞧见。
不为别的,只因太子这回亲自莅临判卷现场。
念及此次制举又意义不凡,太子初监国事,专程到贡院内帘,存见各考官。
太子徐彻由人带着路,不疾不徐走在路上。
他心里想,既然要扫清那冒头的朋党羽翼,必得将散落民间的能人志士招来为他所用,此刻就要先下手为强。
到阅卷房门外,徐彻所能见到的人,正分工就位,各司其职,一副俨然有序的图景。
房考官这些人的资历本就深,并不把年轻的太子当回事,行完了礼,就各自做着手中的事。
他们埋起头,聚精会神评阅这回的考卷。
事先虽谈成了一致的评卷标准,但具体细则上的主观尺度是不一样的。
几位房考官各有各的严格,有的对卷面的要求颇高;有的则对所作诗词的平仄韵律看得细致;再刁钻些的,看考生见解是否独到深刻,对深入的意蕴有自己的一套定则。
总而言之,若是得到几位房考官一致认可的优异答卷,便是真的才能出众,将功夫学到家了。
房考官在徐彻来之前就稍作了一番批阅,眼下有几份优异答卷已经被放在了正中。
太子走上前去,将其拿了起来,大致地作了阅览。
但其中一份考卷,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份考卷上所呈的见地颇深,字迹大气舒展,连太子都钦佩不已。
比如,问到“真之何在”时,此人引经据古答道: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①
可以见得其知识储备之丰富,又能加以活用。
他自认其中的一些新颖视角,换成自己都未必想得出来。
既然眼下到了“求贤如渴”的时机,不如让他当面跟这位奇才探讨一番吧。
他默默记下了这上面的名姓,令底下人这就去联络。
徐彻刚不舍地放下了这份答卷,忽然听见两位房考官聚在了一块,在小声地商讨些什么。
徐彻只听清了其中一半,又突然想起件事来。
听说这回应考的还有父皇特许的那位小娘子,不知她答得如何。
徐彻又从一叠考卷中翻出了写着李知意名姓的那份。
但拿到手中一看,上面有半成的该落答案的地方都是空白的。
就连写上的部分也粗陋浅薄,不知所云。
不应该啊,太子想。
他虽不认识这位李娘子,但回想当时的百花宴,李娘子可是头一个破了谜题的人,怎会是眼前这般水准。
何况,他时不时听到卫子倪念叨的李知意,也不是这般印象。
难道因为后年还有机会,便没认真准备?
也罢,先召方才那位应考者进宫见见面吧。
过了几天,徐彻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位应考者。
不过,这人与他想象中是有些不用,不仅长得肥头大耳,还畏畏缩缩地不敢正眼看他。
徐彻倒也有耐心,先问了他年岁和籍贯。对方回得很快,说自己是长安本地人,今年刚满二十五。
但徐彻接着的下句话还没问出口。这人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徐彻还不知为何,对方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了起来:“虽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但殿下要找我肯定是有原因的,殿下要怪罪就怪罪我一个人吧,虽然是母亲硬逼着我来考试的,但她也是一片苦心啊......”
徐彻被说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起身离座,将他扶了起来。
“非也,你并非有错,而是本宫看过卷子,非常欣赏你的才华。”
应考者止住了哭号,但不太相信他所说的。
徐彻重新回了正座,将自己早就准备的几个问题抛给了他。
徐彻本来很期待他的回答,但对方支支吾吾,竟一个都回答不上。
徐彻面露难色,他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就跟看见李知意答卷时,想的一样:不应该啊。
他按了按太阳穴,默想片刻,难道是......
翌日,他吩咐人调来的原卷,整齐地摆在了案桌之上。
一张是李知意的,而另一张是便是昨日见的那位应考者。
徐彻再次翻看了一遍答案,没有问题。
这回,他留心了两张考卷的抬头处,却发现上头极不起眼的两道痕迹。
他用手指轻轻捻过,卷上有拼接过的痕迹。
想到也可能是考官封卷时的作的印记,为避免误会,徐彻再次比照了两张考卷上的字迹。
毋庸置疑,他所看中的那张优异考卷,与写着李知意名姓的抬头,字迹是一致的。
所以他要找的人,原本是李娘子。
而竟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就动了这般手脚,徐彻登时怒从心起。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不如将计就计,以此契机将朝中的害群之马清扫干净。
事已至此,再将李娘子叫来问话吧。
长安城内的某处民宅中,一大一小姐妹两人,扯了凉席正躺在院中数天上的星星。
虽然长安比不上故乡天中那漫天繁星,但有这丛丛星子相伴,便感秋意渐深。
知瑾侧过身来,小心翼翼问身边人:“阿姐,你考得怎么样啊?”
知意抿抿嘴,如实说:“好也不好,不好也好。”
她把自己肚中的那点墨水都写尽了,但摸不清评卷人的脾性,心中不怎么有底。
尽管爹爹照管了她先前功课,对她抱了很高的期待,但知意心想,不如把期盼放低些,这样若是结果不理想,也不至于太沮丧。
李邈提着纱笼出来,看见两个女儿:“这样不会着凉么?”
知意望了望妹妹,又望了望自己,觉得爹爹说的有道理,毕竟晚上是要冷一些的。
但还没等她起身,爹爹就拿了两床薄被过来,为姐妹二人盖上。
知意感觉舒服了不少,侧过头去对知瑾比了个鬼脸,又把被子牵上来盖住头,再不吭声了。
知意在里头屏住了呼吸,没想到知瑾很快就爬过来,用手拍了拍她脸的位置。
“阿姐,坏!”
知意闷在被子里,笑得停不下来。
她翻了两下,背过身去:“好了,阿姐困了,睡觉吧。”
话音落下后,身旁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几秒过后又安静了下来。
天地仿佛就这般彻底沉寂,耳边只余被夏日丢下的蝉鸣,孤零零地瑟缩着响动。
说来,这竟是知意久违的一个安眠之夜。前几天闭上眼都是背过的诗文,考完之后的这个夜里,她什么都没梦见,身心敞露在那墙后树下,再睁眼就到了天明。
她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发觉视野异常开阔,才想起来自己和妹妹昨夜是在院中睡的。
知意没去叫醒身旁的阿瑾,又将原本自己的那层薄被盖在了她的身上。
她本来想先去找水喝,但却被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所打断。
会是谁这么早来府上?她边朝大门边走边想。
知意将门闩放下,开门过后,却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孔。
她一脸错愕,那人却郑重又严肃地告诉她:“烦请李娘子在今日内进宫一趟,到时会有人前来接引,此事切勿外传。”
话一说完,他便转头逃也似地离开了,生怕被周围人发现。
知意留在原地,一手还撑在门上,仿佛思绪还未回笼。
一定是她起得太早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可下一秒,知瑾便揉着眼睛走到了她的身后:“阿姐,刚刚那是谁啊?”
知意沉默了,也就是说,方才的一切并非她的幻觉。
所以真有人要她去宫里一趟,会是谁?
她想了再想,昨日接到卫言齐的信时,信上并未提及此事,所以应当与他无关。
如果是乐宁公主,大概会与她说清缘由。
若是冲爹爹来的,没有只找她一个的道理,所以也不是这个原因。
算了,她去便是,宫中好歹守卫森严,没人敢在那儿拿她怎样。
知意寻思白日比晚上妥当,就挑着午后时分,跟爹爹说了声,如果她到晚上还没回来,便想法子进宫捞她出来。
李邈一听便担忧起来,但知意的语气像是非去不可了,只好亲自在府门前目送她离开。
知意心中也实在忐忑,杂乱的思绪爬满了整个脑海。
到了朱红宫门前,她向守卫报上了名姓,等了没多久,便有一个宫婢模样的人出来接她。
对方十分有礼:“李娘子不必紧张,跟奴婢来吧。”
知意跟在她背后一直走,也差点被这大明宫中的路绕晕了。
不知经过了多少个游廊与亭台,再拐了多少个弯,知意终于到了一处宫殿前。
那位宫婢将她带到这儿,便行礼退下了,剩下的,要她自己面对。
内侍禀告了里头的主儿,又领着她推门上前。
室内宽阔雅致,而拿堆满书卷的案桌前坐着个年轻男子,听见她进来的动静,抬眸凝望着她。
知意明白此人身份定然不一般,敛衽行礼,又挺直了背接受他的注视。
视线交汇,知意眼神中仿若藏起了翻涌浪卷。
那人拿起一片字纸,在知意之前开了口:“这些词句可是你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