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将归》荼宁宁

70、变

　　卫言齐以身染重病为由，暂时挡下了皇帝赐下的婚事。

　　皇帝还不时派专人前来探望，来的人每次都见卫言齐卧床不起，面中发黑，实在病容憔悴。

　　于是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还赐下不少稀贵药材。

　　不过没人能想到，一年以后，卫言齐的病还没好全，皇帝反而又倒下了。

　　刚开始还能躺在床边，以口代笔谈些政事。到后来，连说话都不怎么利索了。

　　原因么，宫中尚未对外宣布。

　　卫言齐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是刘家那些药发挥作用了。

　　这么多年过去，毒素都在人身体里边生根发芽了。

　　宫里边没敢说的，除了老皇帝的病因，大概还有他缠绵病榻的惨状，口流涎水都是轻的了。

　　卫言齐忍不住发笑，那时他不想要什么赏赐，老皇帝硬逼着要他接受这份恩典；而今他的病是装的，对方却真一病不起了。

　　皇帝此般模样，便只好命太子监国。

　　这怎么都是顺理成章的，不过只有国丈一家不愿答应，称说太子年岁尚轻，难以担当重任，推举了几个能人加以辅佐。

　　太子表面没什么意见，收下这些人后，也不把他们怎样。

　　但太子初接大任，难免有些吃力与生涩，便筹划着在今年内，举行一次额外的制举，用以遴选能人，为朝廷输送些新的血液。

　　也就是说，原本在下回的科考照行不误，只是多增加了一次。

　　只要是过了童生试的应考者，便能参加今年的制举。今年不过，也不影响后年的。

　　与常科进士相比，制举效率更高，考中者由天家直接决定授官品级，无须再经吏部关试。

　　知意听到这消息时，惊喜无比。这意味着，她能提前应考了。

　　若能考中，若能被授官任职，那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她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爹爹，期盼能得到他的支持。

　　李邈却不比知意那般开怀，反倒面露难色。

　　但纠结一番，他并不反对此事。

　　罢了，他想，若是女儿决定的，他没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拦。

　　而妹妹知瑾也正巧休沐在家，听见他们二人所谈及的，大概明白了意思。

　　“阿姐，你要去考试？”

　　知意将妹妹搂在了怀里，温声说：“是啊，阿瑾祝姐姐能顺利考中吧。”

　　“阿姐考上了会怎么样呢？”

　　知意想了想：“考上了能做官，爹爹便不用再那么辛苦了，也能给阿瑾多做几身漂亮衣裳。”

　　李知瑾没想过那么多：“我不用那么多漂亮衣裳，阿姐别让自己太累了。”

　　知意笑着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她所定的目标，不仅为了他们，也为了自己。

　　在茫然若失时，是这份信念重新支撑起了她。

　　考试的当天，知意起得很早，礼部贡院外乌压压全是人。

　　她排在了长队的后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来应考的除她以外全是男子，别的人看她在此排队，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投来了惊奇的目光。

　　知意刚开始还有些局促，到后面就完全不去管了。

　　百花宴过去那么久了，也不会有多少人记得她。而她同行的这些考生来自五湖四海，更不会认识她是谁。

　　但还有些过分的，明目张胆就插在她位置前面，还毫不在乎地扫她一眼。

　　知意绝不想让自己吃亏，开口便义正辞严地斥责他。

　　谁料对方压根不理，自顾自吹着口哨。

　　知意很是郁闷，好在衙役挨个检查了各考生的府县次序，重新整顿了队伍。那倒插汉最终被灰溜溜地请到了末尾的末尾。

　　又过了好一阵，知意终于被叫到了名字，轮到被搜检行装。

　　她带的物件极少，也没什么好查的。

　　而此处的衙役对她的态度同方才应考生不同，反而有礼得多，并没怎么为难她。

　　拎着装有墨笔的包袱，知意找到了自己座位处，同其他人隔得很开，也不会相互打扰。

　　但她总觉得，其中一个巡考人若有若无地看了她几眼。

　　人齐过后，主考官到了试场。

　　知意不免紧张，深呼吸了几下，让掌心不再出汗，身体也放松下来。

　　等她拿到考卷，大致作了一遍浏览，便觉欣喜不已。

　　大多都是温习到的内容，有几道还是爹爹特意为她解释过的。

　　她将卷子展平，认认真真写了起来。

　　暗疏时，提笔如行云；到诗词作赋时，又缓缓如流水。

　　沉下心作答，时间的流逝都被忽略。等到知意写完了全部题目，才发觉自己的额头早已被汗浸湿。

　　耳边刷刷的书写声却仍未停下来，似乎藏匿了其他人各自不同的情绪。

　　她稍作了下检查，便起身交了卷。

　　主考官仔细检查了一遍，便放牌子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回头收拾物件时，知意又感到一道怪异的视线，但转过头却什么都没发现。

　　是她的错觉么。

　　无论如何，她准备这么久，总算是考完了。

　　知意虽不是最先交卷离开的，但也算得上很靠前的。

　　剩下的，都只有等到放榜那天了。

　　-

　　将近子时，陈府院后却有一个人焦急地来回踱步，像是在等谁。

　　笼罩一切的黑夜，让那见不得的狡计悄然滋生。

　　陈芝龄那回听说昭明侯世子被赐婚的消息，险些眼前一黑受不住。

　　若是乐宁公主，那她怎么都是争不过的。

　　不过他们的婚事到现在还没成，陈芝龄自认并非全无希望。

　　但如果卫言齐的病最后治不好，成了个病秧子，那她也不要。

　　结果最好还是别变成这样。

　　其他的，不如顺道解决一下她讨厌的那人。

　　她只盼那人最好还是能争点气。

　　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嵌在墙中的小木门遽然被打开。

　　里边的人一惊，快步上前。

　　“事可办成了？”陈芝龄压低声音问对方。

　　来的人比她个头高不少，身着深色衣衫，不仔细看甚至难以在夜色中辨认出来。

　　“当然，天衣无缝。”男人笑了笑，很自然地就牵过陈芝龄的手。

　　陈芝龄一被碰着，便觉得难受不已，忍着心里的排斥感：“苏徵，你是按我说的做了吧？”

　　苏徵这人不过是她父亲的下属，那天恰好来府上交送文牍，便遇见了陈芝龄这位官家娘子。

　　陈芝龄本不打算搭理他，但对方却意外地会阿谀奉承。

　　她被这人吹捧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但也实在是心满意足。

　　苏徵确实会逗她开心，留着也不错。

　　巧的是这回正是需要他帮忙的时候，她最看不过的李知意，竟这么不识好歹地要参加科考。

　　怎么不去想一步登天呢？还真把自己当凤凰了？

　　陈芝龄本来也不指望李知意能考上，但多做些准备总能万无一失。

　　她让苏徵暗中将李知意的考卷与试场答得最次的考卷调换抬头，不仅让她落榜而归，还能让她闹个不小的笑话。

　　她要让长安的人都知道，李知意当初信誓旦旦地在陛下面前求来机会，没成想实际却一点真本事都无，在试场都敷衍潦草应付过去了。

　　苏徵是答应了她，若是直接将某位应考者的考卷拿走，回头数目便对不上，她说的办法倒是可行得多。

　　他当时盯了一整天，最次的那位应考者只会抠自己脑袋，甚至往卷上倒不了一点墨水，完全是来充数的。

　　反正考卷抬头一换，无论怎样，这位应考者的都要比他自己答得好多了，真是走运到家了。

　　不过，这一番还费了他不少功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好不容易将一叠卷子拿到角落用以装订，这才得了手。

　　也真不愧是他，有什么办不到的。

　　“你还不相信我？”苏徵将她的手捏得更紧，“难道说好的奖赏，你想反悔了？”

　　陈芝龄被他扯得生疼，条件反射地想要将头往后仰，离他越远越好。

　　“我何时答应过你什么？”

　　苏徵嘴角一扬，将她带到了自己怀里：“陈娘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初交代我做事时有多急不可耐，现下反倒还客气生分起来了。”

　　陈芝龄蓦地想了起来，她与苏徵将事说成之后，她靠在他的胸膛之上，对他说：“想怎么着都成。”

　　这人怎么就当真了呢，还敢这么放肆。

　　她被一个大男人锁在了怀里，院中漆黑，她又不敢高声叫人来。

　　苏徵的脸离她越来越近，陈芝龄甚至感受到了她熟悉又嫌恶的气息。

　　不要。

　　下一秒，她唇上多了一个移不开的黏糊东西，再睁眼，她与苏徵四目相对。

　　好疼！

　　陈芝龄一下被咬住了嘴唇，吃痛地将嘴张开，又感到他的舌头在她口腔内扫过。

　　好恶心。连水声都那么恶心，但她反抗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徵的手一路游走，摸遍了她的肩膀，手臂，还一路往下。

　　他想干什么？陈芝龄惊恐又无助地想着。

　　好在苏徵并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只用手指摸了摸陈芝龄的上唇，又分开了彼此。

　　陈芝龄松了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眼前的人本来跟她提鞋都不配，眼下竟敢这么对待她。

　　“今日就这样吧，还望大小姐下回莫要反悔。”

　　苏徵转身从小木门离开，留下陈芝龄一人依旧愣在原地。

　　太过分了，她想，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下次再见面就该狠狠地把他甩开。

　　等收拾完李知意，苏徵便也再派不上用场。

　　跟在她屁股后面转的人多的是，她下次再选一个听话些的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