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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磐石无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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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还在传送的路上时,御书房内多了个人,而气氛也沉寂得可怕。
徐幼澜在自己父亲面前头一回难忍怒气:“父皇真就准备让女儿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吗?”
“您可有一丝考虑女儿的感受?”
当发现自己与对方再无一点可能时,曾经的仰慕也好,爱意也罢,全都消失殆尽了。
而她的亲生父亲,却背着她做了这样一桩可笑的荒唐事。
皇帝从满堆奏折中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怎么,你从前不是最喜欢他了吗?难道父皇还会记错?”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她心中不平,“倘若父皇对女儿多些关注,便能发现眼下与从前的不同了。”
从前她有事无事都喜欢叫上卫子倪,现在她却甚少去叨扰他。
从前她还会缠着太子哥哥讲关于他的事,可现在不会了。
就算旁人没察觉出来就罢了,他可是她的父亲。
哪怕他提前问她一句呢?
难道作为儿女,她自己就只能是被随意处置的一件器物吗?
“就算你与他闹些不快,那也是小事,你该分得清孰轻孰重吧?”皇帝耐心劝解,似乎只想让她接受这一决定。
父皇自以为是为她好吗?
还是只用她来牵制昭明侯世家?
徐幼澜不敢去想。
她问:“在父皇心中,究竟什么更重要?”
皇帝有略微的诧异,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来自儿女的质问。
他拥有了很多,又失去了很多。他认为眼下只需要付出一点点,便能换来大局的制衡。
昭明侯世子才貌如此出众,着实是上佳的驸马人选。
幼澜啊,你为何不愿呢?嫁过去,也不会有损失。
“父皇的眼光不会错,也绝不会委屈了你,届时为你另行敕建宫室,陪嫁也会加以厚赠。”
徐幼澜神情冷淡,只一句:“可是,女儿不愿嫁给他。”
皇帝无奈:“圣旨都下了,哪儿有收回的道理呢?”
徐幼澜眼皮一跳,现下也只能指望卫子倪能及时摆出应对之策了。
不然,这世上至少有三个人能体会到什么叫万念俱灭。
她没等多久,李公公就回来复命了。
李公公并未碍及在场的乐宁公主,将方才的情形如实地回禀给了皇帝。
“真的?”
“此话当真?”父女两人竟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李公公分别打量他们的表情,再次肯定道:“事实便是如此,奴才不敢作假。”
皇帝低头沉思,昭明侯世子一向身子康健,怎么一下旨就病成这样了呢。
徐幼澜终于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得他鬼点子多,但愿能如此蒙混过去。
“那还真是可惜了,等世子的病好些了,再择定婚期吧。”
“明日,朕派人到昭明侯府中看望一番。”
皇帝再吩咐了些具体事项,便命李公公先行退下了。
而徐幼澜还留在书房内,见时机尚好,便又上前,故意问道:“难道父皇真要女儿去嫁给一个病秧子?”
“什么病秧子?世子不过是偶尔染些小疾,少说些不吉利的话。”
“你懂事些,留在宫中安心待嫁便是。”皇帝拿起笔继续批起了奏折,意即让她不必再费口舌了。
徐幼澜更觉无理,气愤地行过礼,拎起下裙便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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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言齐下了决心装病,刑部那边的差事自然也是不会去了。
如果皇帝的弦外之音,是不欲让他风头更盛,这般做法大概是合他心意的。
但整日只待在这卧房中,未免太过无趣。只有到夜深人静之时,他才会点一盏小小的烛台,坐在桌前给太子回信。
先前他还担心太子徐彻狠不下心来,毕竟那是他的母族。
好在太子如今是更果决了些,看穿那家人暗生的歹心。
趁“宅居养病”的这些日子,不如再着手去查从前不便查的那些。
烛火将要燃尽了,他才鼓起勇气打开了那封压在最下面的信纸。
傍晚时他本也只想放鸽子出去转转,没成想还真带回了他想要的东西。
李知意的信,他迟迟不敢打开,一直等到了现在。
她会如何作想?
若要怨他这个食言的负心汉,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无论如何,他该讲明这一切。
卫言齐终于打开纸袋,里边竟放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长命锁,上边还刻了她的小字。
卫言齐微讶,这跟他所梦见的,几乎一模一样。
是她重要的东西,而在此关头却交给了他。
再将信纸展开,一瞧,上边只有短短的四个字——
去意已决?
不是指赐婚一事,而是在问他在暗处所要做的。
卫言齐会心一笑,她竟然知道他在装病。
趁着烛火未熄,他提笔便写:我心匪石。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玉佩可在,以此作证?
轻如问候的话语,他的心却似磐石无转。
或许对方除此之外还想知道些细节,但在此时,他却不能相告。
这么晚了,她睡了么?能收到他的回复么?
但夜晚总比白日胆大得多,卫言齐在窗前目送鸽子远去。
与此同时,烛火“噼啪”一声掉下火星,彻底熄灭,室内重归黑暗。
卫言齐好似将脑中的所有想法一并丢走了,重新阖上了窗,只留下一点空隙。
一条街的另一头,知意摸了摸鸽子的头,接过了信。
明明相隔这么近,还要依靠书信传话,实在是无奈啊。
她还没睡下,但估计就算闭上眼也无法睡着,索性趴在窗前将脑中思绪理一理。
她白日时听说了昭明侯府上的“好事”,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怎么昨日还信誓旦旦说要上她家提亲,结果转过脸又快当上驸马爷了呢。
但冷静下来过后再想,这桩婚事,或许两个人都是被逼迫的。
她才见过徐幼澜,那般洒脱明媚的模样,全然不似会拘泥于渴求不能的俗事的人。
而卫言齐......心底那个声音让自己相信他。
她思虑许久,才将长命锁连同信寄出。
那些个信物也许并不重要,但在此刻也能做个慰藉。
卫言齐问玉佩是否还在,自然是在的。知意早将它仔细收好,此刻再拿出来借着月光一瞧,依旧那么莹润温和。
知意不禁觉得,这澄净的玉石,倒也很像他。
若太耽于儿女情长未免遭人耻笑,她眼下有什么能做的呢?
到快天明之时,知意才浅浅入睡。
半梦半醒间,她情不自禁又想起,当年提醒爹爹的人又是谁呢?他又归属哪派?
但她没预料到的是,答案竟会这么快主动找上了她。
第二天一早,爹爹便告诉她今日有客上门。
“是父亲的朋友么?”她问。
“也许是吧,这人只寄来了封信,说在府上一叙,但连我都不知道究竟是谁。”
知意一愣,还有这般不请自来的客人?
秉着来者是客的观念,仍是应该做些准备招待一番。
知意本打算拾掇一下储室,一打开放茶的瓷罐,发现里边已经见底了。
才没几天呢,这么快就空了。既然总有客人来,得赶快添上。
淡月和微云都正忙着手中活计,不如她亲自去一趟市集。
正午时分,街巷依旧人来人往。
知意先直奔商肆,先将茶叶买到手,再随意地逛了起来。
时辰尚早,知意窝在书摊前消闲。
不过,她没一会儿便感受到后背投来一道不善的目光。
她放下书转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但这奇怪的感觉并未消失。
知意将头抬高,忽地就远处望见那一张脸,有些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是谁。
她拍了拍脑袋,对了,她是陈侍郎家的女儿,陈芝龄。
陈芝龄正挽着好友,有说有笑,在一个首饰摊面前停下了脚步。
好友仔细挑选的同时,陈芝龄终于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看向了远处的知意。
不时有人和车马从中间穿行而过,陈芝龄的面孔模糊又清晰。
她们间明明相隔那么远,知意感到此刻却骤然挨近。
陈芝龄为何这样看着她?
那究竟是什么情绪,得意?挑衅?嘲弄?抑或是其他。
知意还未品味完全,陈芝龄便跟友人离开了首饰铺,朝着反方向离开了。
知意摇了摇头,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拎着刚买的物件便回家去了。
不过那位客人的脚步倒是比她还快,竟赶在她之前就到了家中。
知意忙将买来的茶叶装进瓷罐中,又为客人泡了壶新茶。
当她老老实实倒茶的时候,总是感觉这位客人在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她。
知意放下茶盏,视线顺着那边望去,对方也含笑回望着她:“李娘子,你好啊。”
她一抽嘴角,低着头也回了个:“你好。”
而李邈这才整好衣装,来到客堂,但也觉得奇怪。
因为他似乎也不认识这位客人。
他坐在了面向客人的位置上:“冒昧一问,仁兄可是有事找李某相商?”
客人只呵呵一笑:“李兄不记得我了?”
李邈依旧一头雾水。
“那我先讲一个小故事作为开场白,之后李兄估计就能想起我来了。”
从前有个人十三岁便考中了秀才,但到二十三岁还没考中举人。
在他最后一次落榜的同年,独自将他养大成人的寡母也因病去世了。
十年心血都成了一场空,又遭此打击,他不免心灰意冷,甚至萌生了想要一死了之的想法。
那天他站在了灞水之畔,视线中只有茫茫不绝的水流,心中只想以此作为告别,同这世间再也不见。
当他闭上双眼,不禁开始想象河水那刺骨的寒冷。
但他睁开眼时,眼前却突然多了一张人脸。
这个男人正微笑着注视他,像是全然没把他当作一个想要轻生的人,生生阻断了他与河水的连结。
不仅如此,男人还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差点将他手烫着了。
这个落榜秀才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一天没吃过饭了,肚子早饿得咕咕叫。
他跟着男人到了远离河水的岸边,蹲坐在地,用嘴将红薯吹凉,就大口啃了起来。
男人问他好不好吃,落榜秀才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然后,男人又说了许多轻松的话,但落榜秀才只记住了其中一句:“古人云,死生亦大矣。不妨在现世稍做些准备,再迎接这必然的事。”
他一下就被点醒了。那些还没做完的事,他的未竟之志,在生前实现不了,死后就更不肯定实现了。
再过了几年,他的名字终于被刻在了桂榜名列中。但此时心境早已不同,就算又是令人失望的结果,他也不会再责怪自己。
与此同时,他由衷地想要感谢那天所遇见的男人。
终于在此刻,再次见到了他。
李邈听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
他亦是激动不已。想不到,那次偶然的谈话,竟能改变一个人那么多。
“那日忘记问你名姓,今为补全遗憾,敢问仁兄究竟姓甚名谁?”
“在下宋自明。”
竟是他。
李邈早前在江深口中听说过这人,在扬州之时为他们出手解困,襄助不少。
说起这个,眼前人的模样,与一年前那个提醒他“不要再回去。”的身影,竟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李邈不确定地问询:“一年前,也是你?”
“是。”宋自明毫不犹豫承认。
而这句话被门后的知意所听见,令她浑身一震。
谜底就在眼前了。
“多谢。”
李邈轻叹:“看来,一切都是命中所注定的。”
宋自明付诸一笑:“是先生有所觉悟。”
寒暄够了,该进入正题了。
“我知道先生刚安定下来,可有重来一回的打算?”
李邈神色一凛,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宋自明办成了那么多事,目标也不复最初那般,两人的处境同当年倒是天差地别了。
李邈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只求曳尾涂中,不敢奢求其他。”
宋自明也不意外:“可是,这时局总是要变的。”
李邈顺势说道:“那便等到它变的那天吧,是好是坏,你我皆无法料定。”
宋自明面上才浮现一抹落寞的神情,但也不强求对方。
这两个人虽未谈妥,但所说的话却悉数落入靠在门后偷听的少女耳中。
知意慢慢站起身来,有了些自己的想法。
她尚年轻,走了许久的路,总要靠自己做些什么。
既然时局是会变,那她不妨去做其中的一粒沙,或是一块砖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