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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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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说,自造反失败的吴王死后,仍在皇位上的那位君主,似乎更依赖那几味丹丸了。
“丹丸”一直以来都由刘皇后母族所供,一开始只为强身健体之用,但时日久后,皇帝但凡有个咳嗽头疼,第一反应都是吃几粒刘家给的丹丸。
所以话说回来,这丹丸到底有用无用?
常侍君侧的李公公昧着良心说:“陛下近来瞧着是更红光满面了。”
实际上他只真心觉得这人脾气更怪、也更喜怒无常了。
生活在底层的平民尚不能满足温饱,根本接触不了这些门道,也无暇去关心。
但他们清楚,只要看这皇帝老儿能活多久,届时一切便知。
而那稍微有些话语权的臣子们,也不信长生不老一类的妖言惑术。本来从前在朝堂还会劝几句,到吴王死后,一个个又都装作了哑巴,不再提起。
一想到那便宜王爷的死,知意便快活得合不拢嘴,只可惜未能见证那厮七窍流血的惨样。
正巧乐宁公主难得约她一次,知意这一腔喜悦终于有了能分享的对象。
不过吴王好歹是徐幼澜的亲叔叔,她也不能表露得太直接。
到晚香楼的二楼,依旧是那个固定的厢房。
知意这回是先到的,瞧见对面墙上换了幅烟霞山水图,她意识到,如今的的确确是新的一年了。
她经历了那么多的事,结交了不少好友,连目标也从找到爹爹的下落,变为了让自己在长安扎根安身。
一切都不一样了啊。
她刚坐下不久,徐幼澜便缓缓推门而入。
她们虽时不时写信聊些零碎小事,但上回当面见,还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徐幼澜大概是怕被人认出,来的时候带了帷帽,进房后取下,发间一对金步摇轻曳着露了出来。
她梳着蓬松的凌云髻,一袭鹅黄色花边锦裙,与腰间的淡青色帔帛恰好相衬。
知意瞧她较往日没大的变化,但从细微之处看,她的脸色可比从前红润不少,身姿也更显绰约。
知意一问才知,公主这些日子在苦练骑射。
骑......射?
从前连弓都拉不开的公主,现在竟会在骑马的同时射出箭来。
知意惊讶得嘴都快合不拢了,满眼俱是佩服。
她真的好厉害,听她的口气,现在估计单挑一头豹子都不是问题。
知意情不自禁就为她鼓起了掌。
“不过,殿下竟不似我想象中那般消沉。”知意思量片刻,最后才鼓起勇气说出。
“消沉?”徐幼澜不解地重复了一遍。
她眨了眨眼,忽地才反应过来:“哦,你说我那个叔叔啊......”
再摆了摆手:“是挺唏嘘的。”
“但也轮不到我伤心,毕竟这位叔叔与我不亲,平日甚少见面......同他比起来,还是濛濛你更能说上话。”
“倒是父......我爹他这几日心情特别不好,不过估计过不了几日便能恢复原样,又能吃能喝了。”
令人望尘莫及的天家父女情,竟瞧来与寻常人家别无二致。
“除此之外,丽妃娘娘貌似也挺伤心的。”徐幼澜回想她的样子。
不过丽妃对外只说因陛下的愁容而感伤。
“这样啊,既然殿下你能想开,我就不再多问了。”知意喝了口茶,笑着应答。
“濛濛你不用跟我客套,既然你感兴趣,那我就再跟你讲讲我听到的一些不让外传的风声吧。”
徐幼澜还格外自信地向她保证,这回的消息来源特别可靠,毕竟都不让外传了。
比如说,吴王利用扬州籍贯的吏部钟侍郎帮他安插人手。
钟侍郎起初是帮他办了不少事,但后来眼见吴王的胃口越来越大,图谋也越来越见不得人,钟侍郎也跟着做贼心虚,索性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但吴王自然不让钟侍郎脱身离开,多次劝说无果后,便买通他的家眷,下毒将他毒死了。
算起来,钟侍郎也去世快一年了,如今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再比如说,吴王曾经在国子监安插了眼线,后来全都被朝廷清扫出,令其统统伏法。
知意心中惊叹,倒想起很久之前她在国子监偶然听见的小话。
那人说自己办事不利,要是被吴王发现,恐怕下场会很惨。
眼下一切都串联了起来,知意猜测,那件没有办好的事,难道就是在船上没有成功栽赃到她,让她侥幸逃脱了?
她的清白能够被证明,是因为公主明辨是非,也因为卫言齐当时的仔细查探,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人性的闪光点,远远不止这些,才托举她平安走到了现在。
若是换一个性情急躁、盛气凌人的“贵人”,与一个马马虎虎的办案者,她恐怕就成了替罪羊,有冤说不出,余生都要在牢里度过了。
徐幼澜铺垫了这么久,终于问起了她感兴趣的话题:“说起来,你和那小子进展到哪儿了?”
知意一时间被突击,张口结舌,憋半天也只发出一个:“啊?”
得到的只有徐幼澜愈发狡黠的表情。
“让我猜猜,这是成了?”徐幼澜欣喜若狂,放声大笑。
知意红着脸点了点头。
“到哪步了?”徐幼澜穷追不舍,“牵过手没?亲过没?”
知意还是一次被这样当面问这般隐私的问题,顾不上回答,起身去拦徐幼澜的动作。
“难道说.....已经!”徐幼澜双眼放光,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
但下一秒,她的嘴就被知意一把捂住,再说不了其他话。
“还没进展得那么快!”知意极力反驳。
徐幼澜推开她的手,完全一副“我都懂”的了然神情。
“哦,那我下次催子倪那家伙抓紧点。”
知意恨不得现在挖个洞钻到地底下去,天,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原本她想象中是该自信洒脱地说出:“殿下,这次的茶我来请吧。”
最后语气变得心虚又无力,还差点打了结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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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意趁在天黑前回了江府,没想到在花厅看见了个出乎意料的熟悉面孔。
那张脸在背光处缓缓转向了自己,无容置疑,那是她的亲生父亲,李邈。
爹爹跟姨父谈说着什么,姨母在旁张罗着添酒布菜,见了知意,忙欢喜地将她叫住。
知意不知道能用什么语言描述此刻心境,曾经梦寐以求实现的,如今那么轻易就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险些失手将带回的糕点丢在地上,反应过来后,取而代之的是用尽全身力气的奔跑。
回廊尽头到花厅明明就那么几步路,她跑的时候却仿佛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任风呼呼拍打在脸颊。
知意到李邈的面前就止了步子,翻飞的衣袖垂下来,她喘着气,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姨母叶静珍见了不由笑道:“慢点!你这孩子,激动得说不出话了吧。”
李邈的心情说不上多平静,望着跑累的女儿,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线。
他站起身来,摸了摸知意的头顶还有脸颊,感慨说道:“我们濛濛终于长些肉了。”
又站直了比划半晌:“都长这么高了,你姨母姨父真将你照顾得不错!”
当着几位长辈,知意有些害羞:“哪有,是爹爹许久不见濛濛的缘故吧。”
叶静珍帮腔道:“姐夫说得那么见外,濛濛在我这儿跟自己孩子是没一点区别。”
知意鼻间一酸,想起自己从洪州到长安的走过的路,似有感触地对姨母点了点头。
李邈才对他们夫妻郑重地行了一礼:“我不在的日子,还好有你们......”
江深让他打住:“别说这些了,先吃菜吧,再说下去肚子都该叫了。”
席上说到小阿瑾在书院的功课名列前茅,连当姐姐的知意听了都欣慰不已。
李邈期盼说道:“等小阿瑾回来,让她背诗给我们听。”
知意这顿饭吃得格外的慢,还贴心地为爹爹和姨母姨父都盛了汤。
江深吃完放下了筷子,还是问起:“姐夫,往后你有什么打算,还会回洪州去么?”
李邈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回他:“不,往后就留在长安了,我明日去牙行问问,再另外赁一间宅子。”
大女儿刚离开家,眼下知意若也离开,叶静珍多少有些不舍。
她望向知意,犹豫开口:“可是濛濛还得准备考学不是么。”
“若是留在姨母家也没什么不好的,都住习惯了。”
李邈听完,觉得有理,问向女儿:“濛濛,你是想同爹爹走,还是继续留在姨母家,由你自己决定。”
知意一下被拿住话头,不免紧张:“我......”
“没关系,不管怎样,爹爹都支持你。”李邈和蔼笑着。
知意鼓起勇气,略带歉意笑说:“对不起姨母,我还是想跟爹爹走。”
叶静珍有一瞬的落寞,很快又以玩笑方式说道:“那行吧,反正是在长安不是天涯海角,姨母也不会跑,濛濛以后记得多上门来看看姨母。”
知意忙不迭点头:“我会的!”
江深见他们说好了,终于插上嘴:“姐夫,我刚好有个朋友的宅子空着,位置和采光都好,明日同你去看看吧。”
李邈推拒说:“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江深摆摆手:“不存在的,从前他就跟我讲过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就这么说定了。”
于是,知意在江府的最后一顿晚饭,就这样带着欢笑与泪水结束了。
晚上回到自己的小院,知意打开衣柜瞧看一番,又轻轻关上了。
她这回很早就闭上了眼,却在床上翻了几轮,还是没有睡着。
竟然这么快就要说再见了吗?算起来她也没比阿月多待几天。
已经打扰姨母一家这么久了,隔壁的二房大概也怎么都看她不顺眼,而爹爹也终于回来了,是时候该走了。
不过那些事情,她还得好好问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