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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喜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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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月出嫁当日,府中张灯结彩,廊柱以红绸缠绕,正门牌匾下大红“囍”字格外庄重。
到最后,二夫人季湘的诡计也没有得逞,大日子反倒灰溜溜地躲起来了。
知意噙着眼泪,在一片欢呼报喜声中,送走了身着大红绣裙的江寻月。
阿月是她的表姐,亦是知己。
她眼神转到身旁,姨母叶静珍也满脸是泪,只是一个人无声地背对着宾客。
难道只有娘家人会在这样的日子止不住哭吗?如果是将新郎送到新娘家,那婆家人会不会也感到伤心呢?
不过卫言齐是按照约定来找她了,一见着她的模样,着实被吓了一跳。
知意本来也只是极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结果这个人一出现,反而让她控制不住地放声哭起来了。
两个人就在府中的小花园角落,大眼瞪小眼待了半天。
过了好一会儿,知意才不哭了。
卫言齐松了口气,将手中水囊拧开,递给了身边人,再小心翼翼地问:“你......哭好了?”
知意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接过他递的水仰头便喝。
卫言齐安慰她:“以你表姐的脾性,到哪儿都是不会轻易受人欺负的。”
知意闻言一愣,接着像是附和般地点了点头。
卫言齐知她仍是不高兴,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她:“给你讲另一个好消息吧,先前屡次加害于你的元凶,过不了几日就要以死谢罪了。”
知意擦擦脸,听见这句话,明白他说的是反叛被擒的吴王。
她这一年有余,被诬陷、受威胁,有家不能回,与父亲不得团聚,皆是因为此人。
她恨其入骨。
如今提前得知了对方的死期,竟不如想象中快意。
难道是这种死法还不够解恨?
但也是她不能改变的,毕竟凡事须依法度。
好歹,那人要死了,终于受到了以性命为代价的惩戒,这个结局对得起所有受其牵连的无辜之人。
好歹,今后也不会再有人加害她了,不用再成日担惊受怕了。
“真是,大快人心。”知意答道。
说完这个,他们再聊了一会儿别的。
卫言齐突发奇想:“不如我去向你表姐夫讨喜酒来,请你喝一杯?”
知意有些迟疑:“这......今日我恐怕不好出府。”
按礼数来说,她也不能去参赴喜宴。
卫言齐却像已经作好决定,拍了拍手说道:“没关系,一切我来搞定。”
“今夜亥时,你就在自己的小院等我。”
知意更加疑惑:“你怎么能找到我小院的?”
卫言齐反应过来,不小心说漏嘴了。
只有胡乱搪塞过去了:“这你不用管了,到时安心等我便是。”
知意想到那时姨母和姨父估计已经睡下了,轻声些应该不会被察觉,便也答应了他。
到这天夜里,知意趴在窗台上望着未被扫尽的残雪,好似在月光下莹莹发光。
她有些昏昏欲睡了,若是往日,她还能去找阿月说几句小话。
忽然墙边发出动静,她一下警觉地集中了精神。
只见院墙外先探出头的影子,接着一位身手矫健的小郎君翻上墙头,又轻盈地一跃而下。
知意简直看呆了,他的动作竟莫名熟练。
她连忙向房间外跑去,而卫言齐也正拎着个酒壶朝她走近。
他竟是认真地想让她喝上阿月的喜酒。
知意一下接过他手中酒壶,不禁又嗅嗅他周身气味。
卫言齐的眼神依旧清明,身上却沾了馥郁的酒香,看来今夜这酒是够烈的。
“你真好。”知意抱着他的手臂,嘴里念着。
卫言齐哑然而笑,为从吴霄汉那头溜出来,他还费了番口舌。
知意拿了两只小小的碧玉瓷杯来,又望向石桌上方的枯树,心想若此刻恰有落花,大概更衬此情此景。
也更衬这杯酒。
她轻轻抿了口,没尝出什么味道。
又一口,结果这回却让她脱口而出:“好辣!”
她不常饮酒,仍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东西闻着那么香,喝到嘴里却是苦的。
卫言齐见她不舒服,温声提醒道:“慢慢喝。”
知意听了他的话,又去瞧他手中的酒杯。
竟然空了。
在她还一口一口抿的时候,这人已经仰头饮尽一杯了,还完全像无事人一般。
于是知意接着喝杯里剩下的,慢慢地能品出一丝甜味和醇香了。
喝完过后,她感到自己的脸似乎热了些许。
“这是什么酒?”她边斟下一杯边问。
卫言齐接过她倒的酒,摇摇头笑说:“不知道,你希望它是什么就是什么。”
知意将瓷杯放下,又坐回原位。
她想起去年自己刚到长安的情景。
“我最喜欢杏花,春天的时候还和阿月商量着,从树上摘些来做杏花酿。”
“但后来不知怎的,没有做成。如果那时就将杏花酿埋在树底下,到现在估计已经能喝了吧。”
说话间,她又饮下一杯。
卫言齐看着她,没有说话。
知意伸出手指戳了下他的眉心:“你在想什么?”
卫言齐抬眸:“我在想,今后一定不让你再受委屈。”
知意感到奇怪,歪脑袋问:“你是不是喝醉了?”
这句话倒提醒了卫言齐,他伸出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之上,轻软的刘海被拂至一边,又摸了摸她一边脸颊。
嘶......有些烫。
“好像是你喝醉了。”卫言齐淡淡说道。
知意原本白净的脸上此时染上一片擦不掉的红晕,像挂在枝头的已经成熟的桃。
她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连声音都变软了些:“是么?”
下一秒又立刻否认:“怎么可能,我没有醉,还可以再喝!”
她半个身子都趴在了石桌上,右手却费力地去拿一边的酒壶。
卫言齐心中暗叫不好,上前去揽了她的双肩,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怀里。
他轻皱了下眉头,不应该啊,明明只看着她喝了两杯。
算了,她今日不痛快,喝完酒睡一觉兴许心里好受些。
知意半咪着眼,像是随时可以陷入安眠。
卫言齐轻声喊道:“濛濛......你还听得见我说话吗?”
知意睁开眼,点了点头。
卫言齐心里嘀咕:能听见就好。
不然从外表看,真与醉鬼没什么区别。
寒冬的天,他却丝毫不觉得冷,除了身上沾染些酒气,他头脑比方才更加清醒。
他回想起那日皇帝意味莫名的话。
他的婚事由不得自己作主。
他的爹娘明明都不是迂腐的人,反轮到皇帝来嘱咐他这句话了。
“我有时会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到。”
明明只想跟意中之人厮守一生,却要受那些条条框框束缚。
“但是为了你,我愿意倾尽所有。”
这是他的真心话。
“所以,待一切事了之后,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很紧张,也不敢直面她的反应。
她会答应吗?
但他等了许久,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反应。
卫言齐侧过头去瞧她的脸,发现她双眼紧闭,呼吸匀速,俨然一副睡着的模样。
卫言齐颇觉可惜,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没有听见,也挺好的。
他怕让她失望,怕自己会辜负她。
但他的心,是不会变的。
时候不早了,将她带回房中去吧。
卫言齐将人打横抱起,结果却被一道力气扯了回来。
他极力稳住重心,又怕她摔着,结果跌回了石凳上。
卫言齐定睛一看,李知意一只手扶着石桌,另一只正死死地抓着他的衣带。
他哭笑不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手放下。”他像在哄孩子。
结果对方竟真的缩回了手,整个人挨在他的怀里。
卫言齐感觉自己的心怦然一跃,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跳得快。
他隐隐约约还听见她在喃喃自语,不成调地在说些什么。
他将耳朵凑近,想听清内容。
知意迷迷糊糊地念道:“阿齐......你真好......”
“最喜欢你了......”
卫言齐蓦地将手臂收得更紧,声音散尽,脑中却依旧不断回荡方才的话,甚至敲打在他的心畔。
“真的?”他喜不自胜。
“再说一遍好不好?”他恳求。
却没再传来回音。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希望等你酒醒过后不要赖账。”
卫言齐轻吻上她的额头,只一瞬,浮光掠影般,却无比虔诚。
或许,这份情意,在不久后的将来,也会成为两人的负担。
但若时光就停在此刻,不再从罅隙中流走,这是只属于他们的永恒记忆。
第二天,晨曦的光透过纱窗,落到到床上人的脸上。
知意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又迷迷糊糊地坐起了身,只觉得头痛欲裂。
好奇怪,她怎么就睡到天亮了?
对了,昨日卫言齐提了酒翻进她的院墙,然后,她好像倒在桌上了。
再然后呢,谁把她抬到床上来的?
知意将微云和淡月唤来,问她们二人,自己昨日是怎么睡着的。
结果两个人比她还要茫然不解。
淡月说:“娘子昨日不是比婢子们睡得还要早些吗?还嘱咐这天冷,后半夜就别出来了。”
知意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不是她们的话,除了她自己走回床上的可能,那就只有......
天哪,是假的吧。她不受控制地捂住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