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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了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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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中,太极正殿内。
朝会刚结束,卫言齐与江深二人被皇帝单独留下。
他们向上禀告本次扬州之行的的成果,也牵涉到谋反大案中元凶吴王的处置。
卫言齐交代完大部分,显然吴王所犯罪行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正如他所承认那般,不仅从多年前开始布局,还搜刮民脂民膏,殃及无辜之人。”
“多少赤胆忠心的志士死于他屠刀之下......”
“甚至在别宫的百花宴上,还趁机对无甚防备的宾客下手。”
他言之凿凿,只等待皇帝的反应。
江深在旁,默认卫言齐所说的,皆为事实。
皇帝脸色愈发阴沉,但却并不能归咎于如实禀明的二人。
他心中千言万语,能说出口的只化作一句:“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
“除此之外,爱卿可有别的想说?”他接着问。
江深如接受到指令一般,从怀里另拿出一本册子。
“陛下,关于罪臣徐照所伪造的传位诏书,以及其他未能言尽的......还请您看这个。”他将拿出的册子呈给皇帝。
江深的连襟李邈,听了吴王惨败的消息,连夜给他送来些东西。
李邈先前在宰相领衔下增修国史,接触到相应实录。
于是便有了这份假诏书与先帝真迹的对照。
诏书毋庸置疑是伪造的,但经过这么一查验,反而牵出了除此之外的第三人。
是谁将假诏书交给吴王的?
答案就写在这上面。
另外一些是他们整理出的,吴王与刘家暗中往来的证据。
一半是通过审讯吴王的跟班苏华青,逼他交代出来的。
另一半是在琼莹的信件中揭露的。
皇帝一看,瞬时间明白过来——
是刘家。
他们早有勾结。
刘家为何会捏造假的诏书给吴王,又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什么时候萌发的这狼子野心?
先前他纵容在先,如今恐怕是万万留不得了。
他将册子重新折上:“朕明白了。”
这桩案子,该有个了结,不仅为他自己的江山社稷,还为那些冲锋陷阵、为此牺牲的将士们。
他郑重写下裁决,在明日便会做出宣告:
叛臣徐照身犯谋反之罪,不忠不孝,欺上瞒下,罔顾人命。
朕念及手足之情,虽欲宽宥,但为天下社稷之安危,仍循法度。
十日之后,赐徐照鸩酒一盏。王爷府其余男丁皆处斩刑,女眷没入宫廷为奴。
因吴王的身份特殊,才勉强获了不公开处刑的资格。
结果已定,皇帝抬头望向身前的人,若有所思。
“你们此行功劳重大,奖赏是不会少的。”
“除去该有的升职加爵、金银财宝,若还有别的,可尽管讨要。”
江深闻言立马跪伏在地,垂头推辞:“平叛尽忠本是臣分内之事,怎敢以此居功邀赏?”
卫言齐也连连附和:“臣亦如此,能见百姓平安已是最为快慰之事,不必再添身外之物。”
皇帝面色终于好转,又佯装不悦道:“江卿你怎还是这般迂腐,连着齐儿都快染上你这股子浊气了。”
“好了,莫要再推辞了,既是对你们辛苦付出的嘉奖,也是给别的臣子做个表率。”
二人在皇帝的命令下起了身,倒也不敢再作推辞。
皇帝忽觉轻松不少:“行吧,今日想不好奖赏就算了,等想好了再知会朕便是。”
接着,他抬眸分别看向二人:“江卿你先下去,我与世子另有事要议。”
江深有一瞬的怔然,随即便明白过来,应声答道:“是。”
江深人走之后,皇帝让卫言齐上到近前来。
两人相隔不到两尺,卫言齐有些不明所以。
皇帝不紧不慢抿了口茶,茶碗放下才开始说正事:“说来,齐儿今年便将行加冠之礼,终身大事可有考虑好?”
“看在你父亲的情面上关照关照你,不用与我讲那些虚礼。”
这一问着实让卫言齐吃了一惊,他的心中早有答案,但此刻却预感不妙。
“臣......早有心悦之人。”
皇帝听完一乐,笑呵呵说:“是么?”
“不过你的婚姻大事,关系整个家族的荣辱,你自己恐怕难以作主。”
卫言齐低下了头,内心复杂,不自觉将手掌握紧。
“好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吧。”皇帝说得简单,但又不够分明。
“臣明白了。”他只能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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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一座荒废的宫殿中,来了个身着官服的少年郎君。
他推开门,径直走到了最里头。
卫言齐不知该如何称呼,索性不加前缀开口道:“有人带话给你。”
徐照一双眼微不可察地添了亮光。
“是琼莹娘子。”
“她说,”卫言齐如实转述,“你把她害得好苦。”
徐照终于有了反应,喃喃自语:“是啊......”
他难抑苦笑:“都是因为我。”
他抬头,对方衣着齐整光鲜,而自己身上挂的破烂衣衫甚至难以蔽体。
“那她以后的出路可找到了?”
“想知道?”卫言齐故意绕圈子。
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那你告诉我,刘家人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徐照脸色瞬间一变:“你休要胡说,什么刘家?”
“怎是我胡说?你自己留下的证据难道忘记了?”卫言齐目光凌厉,仿佛直将对方望穿。
徐照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卫言齐负手,云淡风轻地说:“也怪你治下无方,到最后关头,竟没有几个想护着你的。”
徐照这才回想起来,他的属下几乎已全军覆没了。
但自己都是将死之人了,何必再管这些?
何况,泄露了这些,刘家又不能拿他怎样。
“你拿这个威胁我?”徐照不屑。
“哪里,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卫言齐一笑置之。
接着,他想起些什么,从怀里拿出一块熟悉的玉佩,晃了下问道:“这个你还要么?”
一见着玉佩,吴王脸色一变:“怎会在你这里?”
“你管我呢,还再考虑考虑么?”卫言齐将玉佩收回手中,故意吊着他。
徐照心下煎熬,毕竟,那可是她留下的唯一遗物。
能否讨来葬在自己身侧,随他和虫蚁一起,化作泥沼呢?
“你将它交给我,问什么我都说。”徐照终于妥协。
卫言齐竟爽快地将玉佩丢了过来,被对方匆忙接过。
“还有件事。”徐照把玉佩紧握在手中,又开了口。
“我过不了几日便是死人一具,告诉你是无妨。但前提是,你得答应我,此事了结后,放琼莹自由。”
卫言齐想,还挺得寸进尺。
琼莹是关键证人,自然不会对她如何,但吴王怎会做多此一举呢?
卫言齐点点头:“不是难事。”
“我知道世子是守信之人。”
对方难道怕他反悔?卫言齐再承诺道:“我会做到的。”
徐照这才愿意开口:“我们不过是合作关系,谁也使唤不了谁。但那刘家,与我盯上的是同一个东西,只不过使的法子更隐蔽也更迂回罢了。”徐照缓缓道出。
“那你手上可有他们的把柄?”卫言齐问得直接。
“把柄......倒也算不上,不过我确实知道一点。”徐照话未说完,意味深长看向了面前的人。
卫言齐会意,应允道:“你的妻儿,往后会有专人关照的。”
不过至多能保证少吃些苦。
徐照点点头,总算开口:“你也知道,刘家在炼药这方面,厉害得不止一星半点。”
是啊,就连皇帝都将刘家所供的丹药视如性命一般。
卫言齐回想起百花宴上徐照所进献的兔子,怕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把那个人弄成个傻子,让他乖乖听话,这刘家不就想干嘛干嘛了吗?”徐照不怀好意地笑着,仿佛已想象出那般局面。
“刘家给的那些好东西,没想到徐承竟还挺喜欢,倒便宜我借花献佛了。”
卫言齐瞪大了双眼,饶是有所准备,仍旧异常震惊。
对方竟如此猖狂,十五、初六,乃至更多的人都沦为他们的实验品。
对方却更不计代价地肆意妄为。
先前的做大善事的齐敬先,也没能改变这一切。
徐照趁这工夫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年郎君,
这位无论姿容还是气度都是数一数二的,可惜就是太“正”。
“世子。”
他难得想当一回好人,劝告对方:“你这么为他着想有什么意义呢?哪天他就当你只是一条看门狗,说踢就踢了。”
卫言齐摇摇头,避开这一话题:“我答应你的,自然都会做到,但希望你所说都是实话。”
徐照一笑:“礼尚往来。”
卫言齐方才没有回应徐照的嘲讽,其实他并不是对那一人多么忠心。
皇帝若倒下了,还有太子。
太子的品行,他是发自肺腑钦佩的。
徐彻做太子,是一个出色的储君;若是做皇帝,也会是不可多得的明君。所以他为这位友人扫清障碍,也未尝不可。
权力运转、政体纲理,也不是一人能以维系的。就算皇室不济,还有众多臣子,每个人的存在都对王朝的延续有着应有之义。
而再往下,是说不尽名姓的黎民百姓,他们才是一国的根本,一个王朝存在的缘由。
也是真正关怀苍生之人的心系所在。
这才是原因。
卫言齐临走时,徐照交代了这辈子最后的话:“帮我告诉她吧,这些年,我确实最对不起她。”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琼莹娘子了。
“就这样?”卫言齐再次确认。
对方不语。
卫言齐觉着时辰差不多,该撤了,对方却又补了一句:“我有的时候还真挺喜欢她的。”
她们两个,真的很像。
卫言齐顿住脚步,往后一望,难以置信地撇了撇嘴。
什么叫“有的时候”?
他也不指望徐照突然改性,但看来琼莹娘子是要失望透顶了。
他也只有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转告给她了。
最后,卫言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