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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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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德三十年末,大周境内江南一带,难得下起了雪。
吴王从扬州开始举兵造反,所囤兵力一万有余,但城内百姓实意归顺的却甚少。
北上之途,并不如吴王自己巢居内恣意。徐州的城门还未破,反叛的队伍便被朝廷所派的讨逆军剿灭大部。
行军两月,吴王麾下亲兵不仅难忍严寒气候,还格外缺乏粮食补给,士气大减。
吴王身后支援甚少,到此时,只剩下些残兵败将。
不出意外,一人之力难以敌众。吴王作为反叛的头领,被生擒抓获,押回京城等皇帝亲自审讯。
千里之外的长安,依旧银装素裹,盈满一片喜色。
在一年末尾顺利平反叛党,此次年岁光景格外殊异。
家家户户挂起灯笼,心怀期许迎接新春到来。
木楼的窗户时常打开,从里面探出的人影,时刻等待着剿逆有功的行伍凯旋。
而宫中,侍在君侧的李公公格外忙碌,上上下下嘱咐:这些日子办事得谨慎许多。
反叛已平,一切合该重归安定。
只是,皇帝自己并没有那么高兴,反而内心的复杂愁绪无端攀缘而上。
他的亲弟弟就这么恨自己吗?
往日的兄弟情谊荡然无存,皆被恨意所掩盖。
说到底,还是自己当年的不厚道。
他以为时间是良药,能让两人逐渐淡忘彼此。
斯人已逝,结果也并非他所想。
苦果之因早就酿下,直至现在他才意识到是如此惨痛。
曾经他以为权力是自己心中毋庸置疑的首位,如今才恍然大悟,并不是......
有更重要的东西,却被他亲手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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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呼哧刮起,将叶静珍斗篷上的绒毛吹得吱哇晃散。
她站在门前灯笼下,时不时向外张望,缩回脖子又平静地继续站立着,只有手边一只袖炉散发着热气。
院中积雪被扫了干净,知意小心翼翼踩在光洁石板上,捂紧微敞的领口,手边拎着一把油纸伞,向叶静珍奔去。
“姨母!”知意欢欣地喊道。
叶静珍闻声回头,见一颗毛茸茸的头果断钻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失笑,又伸出手慈蔼地帮知意理鬓边的凌乱发丝。
“是濛濛啊,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回屋去?”
知意摇了摇头,略带稚气答道:“我不冷。”
“姨母在等江姨父归府么?我陪您一道吧。”
从深秋到严冬,江姨父这趟出行,着实费了一番心力。
后来又听说吴王在扬州举兵造反,姨母一得知消息,念及还身在扬州的丈夫,直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后头小半月,也是卧病在床度过的。
等身子好了些,便带着几个孩子去到慈安寺为丈夫和江淮百姓祷告祈福。
为在佛前表明一片诚心,叶静珍日日持斋把素,不沾荤腥。
好在最后终于得了丈夫平安归来的消息。
叶静珍为此还咬牙切齿地对女儿说:“你爹一个文官,跟着去掺和这么久,得亏最后没出什么事。”
有了江深的准信,大女儿江寻月的婚期也能敲定下来了。
到时陪家人过完年没几日,便要乘上花轿出嫁去了。
叶静珍养病的那段时日,江寻月帮衬着料理府中大半的事务,做来竟意外的顺手。
看来以后嫁去婆家不会被人骗着吃哑巴亏了。
知意回想着这两月所发生的,心底颇感踏实。但念到以后难有团聚时分,也默默生出几分不舍来。
姨父在信中打了包票,说自己一定能在女儿成亲日前赶回来,现在却还不见人影。
知意陪姨母在府门前,不时聊着闲话解闷。
到最后天完全黑下来,才见踏扁积雪、缓缓归家的马车,以及风尘仆仆的江深。
叶静珍擦了擦眼角,连忙迎了上去。
“是静珍啊,是不是想我许久了。”江深依旧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但脸上去沾了不少泥点,衣着也脏乱许多。
叶静珍一掌拍在他肩:“还笑,你知不知道我......”
停顿时,她不禁吸了吸鼻子。
“算了,进去再说。”她挽起丈夫的胳膊,另一只手拉向知意。
江深也收了方才那玩笑的神情,心中感慨万千。
跨过门槛时,他望见一旁的知意,忽然想起什么。
他说:“对了,阿意,有人托我把话带给你。”
............
寂静雪夜里,只余少女短靴轻踏在地发出的“哒哒”声。
她似乎很心急,但又带着些期许。
是他回来了。
往前的一个个日夜,她无一不为他而忧心忡忡。
熬过那许多,而今仿佛是梦一般。
脚步声停下了,少女弯腰大口喘气,一朵朵飘忽水雾瞬息消散。
姨父江深向她转述的地点就在这儿了。
当时姨母听说她这么晚还要出门,吓了一跳。姨父直给妻子使眼色,最后才好不容易准了。
雪停了下来,柳树依旧是那棵柳树,与她送别时所见的别无二致。
知意探着头往周围望了望,却没见到她想见的身影。
她想着,再等一等吧,长途跋涉不易,兴许那人还在路上。
她怕冷,出来时没来得及拿上手炉,只好一手覆在另一手上,时不时又往脸上贴,但作用甚微。
让人带话,把自己约出来,此刻她却连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怎么还没来啊.....知意都快怀疑自己是被耍了一通。
但正当她开始胡乱猜想时,霎时一道大力从后揽住她的肩头,使她整个身子离地,连带被“扛”到了近处巷角。
知意险些惊呼出声,嘴却被捂住。视线里画面几乎天旋地转,随即被黑暗笼罩,她怕得有些发抖。
是登徒子?
背后之人将她锢住,令她难以动弹。
知意想起书中写那些宁死不从的刚烈女子们,索性打算一脚往后踢去,再大声叫喊唤人来。
但没等实施心中计划,一道低沉的男声却从头顶传来:
“别叫,是我。”
熟悉的嗓音入耳,仿佛一道清泉直接浸入她的灵识,知意当即反应过来。
对方将她放开,她连忙转过身,一片漆黑中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面庞。
此般重逢时刻是她从未想过的,简直一点都不浪漫。
卫言齐仿佛看穿她心中想法,哑然失笑:“江大人进过宫了,我还没有,行迹暂时不能暴露。”
知意嘟囔着应一声“哦”。
“抱歉。”
知意重新将头抬起,发觉眼下视线似乎不那么暗了,还有月光洒进这窄窄的巷道。
他的眉眼也更加清晰了......
“抱歉,吓到你了。”卫言齐继续说。
他说得一点没错,知意脾气上来:“哼哼,既然如此,那你该怎么补偿我。”
谁料下一秒他竟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腰身,将她轻压在怀里。
他低头时,嘴唇几乎擦过知意耳畔,痒意渐生。
“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卫言齐轻声说。
知意不禁红了脸,她怎么觉得,这人实在是太得寸进尺了。
但她却不自觉也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她将脸埋深了些,终于没那么冷了。
她真傻,怎么才认出他来。
无言以对良久,知意想起自己还有一肚子话想问他。
她努力开口:“你......还好吗?”
甫一说完,她自己就莫名后悔。
问的什么奇怪东西......
但卫言齐竟也没笑她,只跟她说起了一些路上的见闻。
在扬州的事情,没有说尽,因为眼下还不是时候。
两个人贴着墙并排蹲坐在地,知意听他絮絮叨叨讲述时,无端感到心颤。
他事后说起时面不改色、云淡风轻,但实际却并没有那么轻松。
而借着月光仔细看他,除了脸颊干净,发髻有点乱,衣裳都皱了不少。
但他还是他,只是添了几分苦难的痕迹。
“你受苦了。”知意不由自主摸向他的侧脸,触及一点冰凉,她将心都揪紧了。
她收回手时,卫言齐停了话语,侧过头来紧盯住她。
“干,干嘛......”她下意识往后仰,差点磕到了墙。
卫言齐见状嘴角一弯,转了回去,又低头看向地面,说道:“这些都不重要。”
“我在外时,一直在想你。”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晰,像是怕她听漏一般。
知意刚摸了摸后脑,听见这话蓦地瞳孔一缩,张了张嘴。
为什么心头感到一阵焦躁?
他说他很想她......
不善应答的她,深恐恰好的氛围凝滞于此。
“你不想我吗?”他的眼神依旧眨也不眨地落在她的身上,目光灼灼。
知意更加羞赧,连双手都不知该放在哪儿了。
但答案无疑是想的。
她同样,从每日的天边泛白时分,到夜深人静之刻,都在思念着他。
她为他忧心,为他祈祷......在姨母茹素的日子,她也跟着效仿。
知意不知道的是,在对方视角下,她扑簌簌的眼睫,如同落了雪,鲜灵闪动。
雪终会融化。
那杏圆眼眸,盈满汀滢碧波,无比晶亮。在月华辉映之下,早已将心中那份情意届至。
朦胧不清中,仿佛一切都有实现的可能。
“我......”她轻喃。
下一秒,知意的唇触及一片柔软。
软得惊人,像云一般。
卫言齐吻了她。
知意的头脑不像方才那样发懵,倒清醒了几分。
他的眉眼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弥散开来。
刚开始只简单地触碰在一块,到慢慢的唇齿相依。
虽未明言,但知意心底清楚,她是愿意的。
她情不自禁揪紧他的衣领,像溺水之人渴求空气一般,极度依赖于他。
从前不愿放下的,此刻皆抛诸脑后。
牵绊、纠缠,不知今夕何夕。
良久,对方才给了她喘息的机会,与她分开。
知意抽回手,大口呼气。
现在不如方才那般羞怯,她凝望他时,发觉他比起往日更好看了。
明明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但此时他的容颜却是俊逸出尘。
知意摸了摸自己的唇,嘀咕道:“真是的。”
卫言齐恍若才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
还分外用力,指尖缠绕,不知有没有将她弄疼。
他不知该说什么:“你......”
知意心中燥意未得平息,有些不服气。
她拉过他的肩头,不由分说再次咬上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