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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折柳寄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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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知意下了马车摸到江府的大门,却感受到不详的气息。
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从里传出,因相隔太远,没法听清内容,只大概能听出是女人的声音。
有人在争吵吗?
她不安地朝里走去,渐渐感到声音是从和瑞堂传出的。
姨母的声音很好辨认,中间还夹杂一个苍老的人声,应是老夫人。
还有一个,等知意趴在门后偷看时,才认出是二夫人。
她们在吵什么?
“我说什么都不会准的,季湘你自个儿想一出是一出,别拉上我们阿月!”
“哎呀大嫂你真是,又将我想成什么人了。新姑爷日后总归要纳妾吧,不过是我们二房的女儿过去,阿月还能有个照应,不管怎么说她不还是正妻吗?有什么吃亏的?”
叶静珍不遑多让瞪着季湘,破口斥道:“人吴家是当着老夫人的面,指名道姓要娶的是我们阿月,什么时候说过要媵妾?你这是在扫谁的脸?”
媵妾?知意听到这个词不觉一惊。
她想起很久之前阿月对她提过,二房一个不常出现的、她连名姓都不晓得的庶女。
平日连出门见光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却被二夫人呼来唤去,当作给姨母使绊子的棋子。
二夫人的手,竟脏到了如此地步。
“够了,别吵了。”静默许久的老夫人,终于开口制止了两个儿媳。
“都是一家人,没人会想害了谁。”
“不过珍儿方才的一句话确实是有道理的,今日吴家上门只是要求娶阿月,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没理由再塞个累赘过去。”
“累赘?”季湘一听也不服气了,“秋西虽说露的面少,但也实打实是您的孙女啊!”
叶静珍一点也不吃她这套,冷哼一声:“露面少?那是因为谁啊?”
“说到底你季湘自己有点手段,还不乐意别的姨娘在跟前,现在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来扯些昏话!”
季湘又被呛到,正想回嘴,却被老夫人制止住。
“湘儿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咱们府上也用不着做这些多余的事自降身份,此事以后莫要再提了。”
“既然提到了秋西,那今后便多让她出来走动走动吧,早晚都是要许人家的。”
老夫人一口气将话说完,对这个年纪的老人来说都有些勉强了,之后也不再管两个儿媳,让身旁婢子搀扶着自顾自走掉了。
留下的妯娌两个谁也不想理谁,知意视野中望见的姨母,似乎还憋着口气。
但老夫人都离开了,剩下的两人若也离场的话,难免会从她的方向走来,知意也不好再待下去。
她转身就踏上了去往阿月小院的路径,一定要让阿月知道这事,她该怎么开口呢?
知意刚叩响院门,后一秒门闩就被取下,出现在她视线内的不是守门的婢子,而是江寻月本人。
她像是专在这儿等她似的。
“濛濛,你回来了?”
“嗯......阿月你最近很忙吧。”不知怎的,她想问的第一句话竟变成了这个。
“还好,”江寻月回答她,“我们进来说吧。”
到了屋内,知意第一个注意的是阿月做了半截的绣活。
从前听姨母说,阿月似乎是不擅长这类精细的针线活的,但现在也不得不着手做起来了。
进了阿月的屋子,依旧是喝茶。
知意怕晚上睡不着,只对着茶杯抿了小口。
在这地盘上,轮到江寻月问她:“濛濛今日去见谁了?”
“诶?”她想起今日之事,耳后不自觉发烫。
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阿月今日的神情,与往常跟她八卦时,似乎有些不同了。
若细想的话,约莫是笑意减少了。
“先不说我的事了,阿月,我来是想告诉你......”她急着将方才听见的转告江寻月,努力地在脑中组织最温和的语言。
“是我二婶提的那件事吧。”江寻月打断了她,像是早有准备一般。
“你都知道了?”知意错愕,用半曲的手掌掩住了口。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江寻月的表情依旧是带笑的,但如知意方才所见,并非错觉,的确与之前不同了。
“那你不知道后半段吧,姨母和老夫人都是不同意的,这事就此作罢了,我们阿月就安安心心等着出嫁吧!”知意边说边拍了拍她的肩。
谁料江寻月笑意一滞,剖开内心说:“不,他们现在没得逞,不代表以后就不会再拿这个做文章。”
“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算什么?不怕他们!”知意不知从哪儿来的脾气,将自己的不满都发泄了出来。
方才二夫人一口一个“为阿月好”,而阴狠自私至极的嘴脸还映在她的脑中。
江寻月被她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很快也明白了她的不快所在。
她的想法也同知意一样,怎么会怕他们呢?
她握住知意的手说道:“我才不会让她得逞呢。”
“吴霄汉那厮若有一丁点纳妾的想法,那便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知意看着自己同她相握的手,不动声色地将脸别过。
但这种事情,总该是两家人的事,知意忽然想到:“那你这未来的夫婿,是什么态度?”
“他还不知道,”江寻月答道,“但就算知道,大约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她接着说:“因为他说了不算,我说的才算。”
知意一拍脑袋,是这样没错,男方的长辈大概不会理解江寻月的想法,两家结亲只是为了传宗接代罢了,巴不得多子多福呢。
而就算这准新郎官本人去抗议、劝说,给江寻月落个坏印象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今后婆媳还要同处一个屋檐下,若是没进门就相互得罪了,还真是平添麻烦。
因此,知意叹了口气,会在乎准新娘的也只是自己和她的亲生母亲了。
由自己家里人惹出的事,该关起门来自己解决。
尽管这“亲人”还不如没有呢。
世人眼里女子总归要嫁人的,但这造就的种种结果,还不如独身时来得痛快。
“不用担心了,不管我二婶怎么闹腾,都还有我娘在呢。”
“况且,办法我也不是没有,谁能欺负我呢!”江寻月托腮望着知意,开怀地说。
“比起这个,不如跟我说说你今天出去见了谁吧?”
她笑眯眯的,反倒让知意不好意思了起来。
“在这儿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知意怅然,淡声开口。
江寻月点了点头,依旧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知意开口道:“如果你遇见了一个注定会分离的人,你会怎么办?”
“怎么办?”江寻月不解,“但在一开始,你也不会知道你们是否会有结果吧。”
的确如此,如果一开始就能够预见的话,那些夙仇孽缘就根本不会存在了。
换而言之,只有亲自去经历才能感受......
“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吗?”
知意心里闷闷的,想了想才说:“跟爹爹离开我一样,但也有些不同。”
江寻月一下被她这一句话惊住了。从自己妹妹来到长安后,这个话题就鲜少被提起了,但终归还是会在意的不是么,谁能轻易放下呢?
以此类推的话,那这个不得不分离的人,也是难以就此放下的了。
“那或许,你的等待都是有价值的呢?”
“没有谁是为离别而生的,但等一等才是人生的常景吧。”
“再等一等,马上就是晴日了;再等一等,地里的庄稼就要熟了。
知意听完阿月一口气说的话,明白了些许,但寒耕暑耘、秋收冬藏那都是注定的事,她遇到的人和事,却是如方才所说,不知结果的。
但如果是卫言齐的话,这个人是能让她心甘情愿一直等下去的。
“我明白了,阿月。”知意微笑作答,“重聚不会远的,爹爹也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
江寻月欣慰地点了点头,为解决了自己妹妹的烦恼而满足。
但她的表情随即不善了起来:“话也问完了,快跟我好好说说你今天跟昭明侯世子说了些什么吧。”
............
而此时的另一边,一人在灞桥隔水望远。
白日落了下来,圆月替它挂在了夜幕云前。
桥边的人不自觉在此刻想起一句话: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①
云树遥隔,仅凭鸿雁传信互通,不免伤怀。
他所做的都是有意义的吗?他不知道。
但卫言齐唯一相信的是,月轮所指的另一边,那儿会有人一直在等他。
既是他所珍重的,不敢辜负。
江尚书比他出发得早,卫言齐便成了那个落在后头的。
有老前辈在前带领,许多事宜都方便得多。
江尚书先前去往扬州微行,对当地的大致状况有了个了解。
虽说卫言齐自己先前也并非没有到过扬州,但至于皇帝为什么会让他随同,大概是因为他好用吧。
有爵位在身,实际的官职却并不高,重要的是,办案认真负责。
虽然这些也为他带去了麻烦。
另外,便是那位欲图将他暂且调离长安的想法,卫言齐垂着头将一条条思绪理清。
好在还有太子在,他想。
“世子,世子!”
卫言齐闻言抬头,才在这一声声呼唤中回过神来。
“该继续赶路了。”随从提醒他。
他答应着,点了点头。
是啊,该起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