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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轻薄 譬如薄雾亲 ...


  •   一声春雷掠过天际,蛰伏了整个隆冬的天地呼风唤雨,覆盖山野数月之久的雾雪终于化开。

      休山小院里,冬去春来,绿意盎然。

      因为地处靠北,花开得很晚。

      梨花缀满枝头,千朵万朵压枝低,花瓣落在秋千上熟睡的人身上,如碎玉一般纯净。

      绿叶替人遮挡日光,婀娜树影落在人脸上。

      这些日子,院里不少树都开了花,花叶交织,将小院笼成一座花房。

      戚初商最喜欢的事,就是每天起来先去赏花,被追着吃完早午饭,又在秋千上睡午觉。

      裙摆垂在秋千边上,被风轻轻拂动,整个人都陷在满园春色中。

      尤玺怕她这样会着凉,每每都要拿个披风过来给她盖上。

      其实这些日子,尤玺也渐渐摸清了戚初商的身体状况:经脉受损,偏偏打起架来凶猛,面上总有使不完的精力。

      她也不是不吃饭,是身体太弱,经不住补。

      丛栾也知道,但不吃,她的身子在一次次动手后消耗得会更快。

      吃多了又烧胃,甚至呕吐。

      有时戚初商会突然不见,众人满山遍野地找,最后在后山剑冢外找到虚脱昏迷的人。

      连着发了三天高烧,好似香消玉殒。

      丛栾一边骂一边治。

      实在是难养。

      从秋末养到开春,也只养好了吃饭这一桩难题,人还是很瘦,但比皮包骨好一丢丢,瘦到脱相的脸也圆润了些。

      却是急不得,七年牢狱之灾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补回来的。

      冬日过后,身体一天天好转,戚初商更是到了恃宠而骄、无法无天的地步。

      三天两头上房揭瓦,蛮横无理,小院时常鸡飞狗跳。

      丛栾谁都骂。骂尤玺看不住人,骂谁办事不力,骂山下送来的药材品质不佳。

      可只有戚初商是真不听,骂了也白骂,于是他只能对着尤玺出气。

      尤玺站在屋里,对丛栾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屋外姑娘铃铛般的笑声溅在心上,倒让他弯了嘴角。

      等丛栾骂完,又叮嘱他给戚初商好好喂药,才气愤得转身离去。

      尤玺便去屋外找戚初商,迎着姑娘灵动的双眸,佯装被骂得伤心的模样。

      戚初商瞧见了:“……丛栾欺负你了?”

      尤玺点点头,装可怜:“嗯。”

      “哦。”姑娘的裙摆随着秋千晃动,“你活该呗。”

      “……”

      好无情。

      尤玺这辈子怕是都听不到她说一句关心自己的话了。

      “骂你你不知道还嘴吗?”

      戚初商看他还一脸委屈,更加迷惑且生气:“事儿是我干的,他丛栾就是欺负你不知道还嘴。下次骂回去,本上仙给你撑腰。但你若是挑拨离间,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原来你知道自己干了哪些事啊?

      尤玺忽然失笑:“上仙饶命啊——”

      换来戚初商一记白眼。

      她觉得尤玺这段时间真是吃错药了,怎么打怎么损都不还手。

      七年真能把一个人变得不一样,虽说还能看到从前的影子,但总归和记忆里不同。以前她只要说一句,尤玺能在后头接十句八句,什么事都跟她反着干,一点都不讨喜。

      至此,几个月下来,她得出结论:尤玺一定是摔下悬崖时,把脑子也摔坏了。

      否则在她面前怎么这么乖?

      不过无论他性子变成什么样,都改变不了他是尤玺的事实。就像她,再经历什么,也改变不了她是戚初商。

      她还是那么喜欢自己。

      对尤玺也还是那样。

      春枝摇曳,枯木逢春,翠色笼罩小院。远山不再尽白,绿意染进朦胧的清早山雾里。

      莺燕聚在枝头,那儿的桃花、这儿的梨花,花瓣落得纷纷扬扬,不比雪小。

      小院里的姑娘睡久了,便被人叫起来。

      尤玺记着昨日戚初商说想画符箓的话,今早趁天色好,将笔墨、黄纸一齐摆在擦得干干净净的石桌上,朱砂也研得浓淡合宜。

      戚初商原先被拉起来是要骂的,结果尤玺朝石桌一指,她脸色立变,马上跑过去伏案画符。

      她画符并不生疏。

      身为符修,纵使在狱间司关了七年,也不至于忘了符箓怎么画。她如今出逃,狱卒若去查牢房,便能看见壁上密密麻麻用血画过的符。没血时便蘸水画,水干后不留印子。

      她爱符。

      如今再画,前两张还有些生涩,到第三张便一笔而成,落笔惊若游龙,一气呵成。

      尤玺坐在一旁看她画得高兴,说:“有些人呐,就跟羽津爱剑一样,一摸到就不放了。”

      伏案的戚初商一个起身,笔尖好巧不巧划过他的脸。

      “你好吵,闭嘴。”

      尤玺被朱砂糊了一脸,心里憋气,瞧见戚初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更气。可话到嘴边还是说:“你真无情。我给你找这找那,你一点不领情。”

      “你也可以选择不做。”戚初商重新伏案。

      尤玺更不高兴,先掐个净身诀去了脸上的朱砂:“不行,好不容易让你老实一下午,要不然上房揭瓦,丛栾又要说。”

      戚初商真觉得他是个傻子。

      画了一会儿,她便觉得累了。以前画上一天都不觉得累,如今几个时辰就撑不住。

      春日暖阳透过头上的花枝洒落,落在背上暖洋洋的,她又想睡了。

      尤玺一眼便看出来:“又困了?”

      戚初商将笔往桌上一搁,撑着脑袋:“都怪你。”

      “又怪我?”

      戚初商眯着眼看他:“还不是因为你今天早上非叫我给你梳头,害我觉都没睡好。”

      尤玺反驳:“那时候你已经睡醒吃过早饭了,而且是你把我叫起来的。”

      从前在外头和尤玺住一处时,便是尤玺给她梳头,到了休山也照旧。

      戚初商睡觉时长时短,起来要梳头,又懒得动,就灰头土脸地把还在睡的人从床上拽起来给自己梳头。

      尤玺也睡得迷迷糊糊,外头天还没亮,耐不住她磨,只能起来替她梳头。

      吃过早饭后,尤玺拉住要出门的戚初商,说:“我都给你梳那么多次头了,你也给我梳梳呗。”

      “啊……你好麻烦。”

      百般不情愿。

      尤玺眼神越发幽怨,又扯着她袖子不让走。

      她只能妥协:“好吧,你坐下。”

      这会儿扯到这个事情,戚初商是定要反驳的:“那我还说你洗完澡不好好穿衣服呢。我都看见了,我要长针眼了!”

      尤玺立刻坐不住了:“你看见什么了?”

      戚初商目光向下。在对方用手捂住她眼睛后,她说:“就那个啊。你捂我眼睛干什么?”

      尤玺耳朵都要红透了,咬牙切齿:“你闭嘴!”

      他就算在她面前脱衣服,虽说确实存了点勾引的心思,可也没打算让她真看到那些!

      对方把他的的手扒拉下去,凑近来看。

      戚初商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尤玺了。光阴如梭,足够一个人外表性子都变,甚至脱胎换骨。

      尤玺还好,模样变化不算大,只是比从前成熟许多,眉骨更挺。

      她看了许久,久到尤玺耳根红了又红,她笑:“瞎瘸子,你耳朵又红了。”

      尤玺紧闭双眼,压根不想看她,恼羞成怒再道:“你闭嘴。”

      但对方还是不退,气息拂到尤玺面庞上。他受不住痒,终于睁开眼,撞入那灿若星辰的眼眸。

      鬼使神差的,气息相撞,如蜻蜓点水。

      譬如薄雾亲吻青山,尤玺吻了心上人的脸颊。

      花影落在两人肩头。

      分开时,戚初商还有点懵,看着他,面色不悦:“你轻薄我?”

      尤玺垂下眼,目光落进她眼里。比起对旁人的冷漠,此刻这双眼睛如夜寂繁星。

      青年勾唇笑得狡黠,毫不掩饰爱意:“嗯,我轻薄你。”

      好不要脸。戚初商心里骂。

      突然,她问道:“尤玺,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

      尤玺有些哑口无言,终道:“你才知道么?”

      他都亲上去了,居然还问喜不喜欢?

      他喜欢得都要跳起来了!

      两张脸近在咫尺,她又突然冒出一句:“好丑。”

      “……”

      戚初商继续添油加醋:“真的好丑,离我远点,白瞎一张脸。”

      尤玺:“……你真应该当个哑巴。”

      这张嘴到底怎么长的?说的都是他不爱听的话。

      他明明长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风流倜傥,怎么会是丑?他看戚初商的眼睛比他还瞎。

      繁花正茂,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如绸缎般的光泽,蝶在花间戏舞,娇莺啼醉。

      戚初商看着尤玺,只见眼前人原先还开心的脸垮下去,说:“我生气了。”

      他生气了?

      戚初商无言瞅他一眼,没说话,起身要走。

      尤玺见她理都不理自己,赶忙追上去,拉住对方衣角,头凑上去看姑娘:“你哄哄我嘛,你哄我我就不生气了,我很好哄的!”

      “谁能哄你,你找谁去!”

      手往上一挥,将衣袖从青年手里扯出来,头上红带飘荡,掠过尤玺的额角。

      忽然,戚初商停下脚步。

      尤玺还没弄明白她又想使什么阴招,眼前人旋身一转,双指并拢夹住藏在袖中的符纸,凌空一划,朱砂符箓瞬间泛起红光。

      她手指一挥,符纸如飞刀般射出。

      符纸径直朝院里一棵树飞去,还好不是爆破符,否则花花草草都要遭殃。

      戚初商身影如电,掠过郁郁葱葱的树冠,在尤玺视线里游转。

      硬是把树上偷听的人打了下来。

      梨花被灵力震落,纷纷如雨。

      对方实力不弱,和戚初商过上几招也没直接从树上掉下来,而是身姿一晃,两个人朝廊下而去。

      掌风相撞,灵力荡开,廊下的风铃被震得叮当作响。

      等尤玺赶到时,正巧看见戚初商手指夹着符箓,灵力流转,符纸抵在人脑袋上,看不到脸。

      被符箓抵着脑门的人语气戏谑:“哟,躲在狱间司里的老鼠终于舍得出来了。”

      戚初商问:“你是谁?”

      尤玺意识到什么,但为时已晚。被符纸抵住脑袋的男人抬手把戚初商的手掀开:“起开,我是你师兄!”

      手被掀开,戚初商也跟着晃了一下,却没摔,抬头看那自称是她“师兄”的人。

      那人长得也算春风拂面,眉目清俊,一头墨发利落束起,却对她冷眼相对,矜持得与从前无异。

      戚初商回头看了一眼尤玺,对方冲她点点头,示意这个自称是师兄的人说的是真话。

      注意到这点小动作,师兄略显不悦和迷惑地皱了皱眉。

      戚初商冷哼一声,收了符箓:“你活腻了?敢在这个时候来见我。”又质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这位玄陵派太意山清虚道人座下二弟子,也就是戚初商的二师兄——齐穆傲气道:“找到你很难吗?对我来说,和吃饭睡觉一个级别。”

      闻言,戚初商回头看了眼尤玺,眼神中俨然是在问——你告诉他的?

      后者只敢讪讪笑。

      果然是。

      只有讨厌的人能招来讨厌的人。

      “你也知道我敢在这个时候来见你啊?”

      齐穆想起她前半句话,伸手去敲师妹的脑袋:“还不是因为你,我现在回都回不了太意山,小白和朝折也不在山上。”

      戚初商捂着自己被敲的脑袋,抬腿去踹他。

      结果齐穆将身一扭:“哎,没踹到!”

      气得她翻白眼,回头又看见尤玺,目光下移。

      对方显然意识到她想干什么,连忙退到一个她碰不到的地方去。

      再回头去看齐穆,瞧见对方脸上的伤:“你和谁打架了?”

      齐穆依旧是那句话:“还不是因为你。现在玄陵派上下出门在外,没一个敢说自己是玄陵弟子。”

      说的就是戚初商越狱、全境通缉,同门同派的人出门在外不敢自报家门。

      毕竟如今外头对戚初商的怨恨,即便在季中新复活的情况下也不减反增。

      他们是怕被打。

      齐穆原本在太意山,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联络到在师妹身边的尤玺,当即想过来一探究竟,可如今很多人都紧盯着太意山不放。

      大师兄不能走,宗门上下还需要他。

      四师妹已经不在了。

      小师弟前不久被禹天楼的人叫去做事,回头一看小白也不见了。

      全山上下只有他一个人。

      就他被虎视眈眈盯着,饭也吃不好。山下眼线一日比一日多,出去吃个饭、买个菜都要绕三条路。

      所以趁人掩护,他逃出来了。

      院子里春风依旧,梨花落在三人走过的廊上。

      齐穆也是没好气:“要不是你贺子川贺师兄给我打掩护,我现在脑门上就不止这一点伤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8章 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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