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月间》晏齐

174、灵蛇 形如不灭灵

　　温如酥院里的丫鬟，除去最开始安排的那两个，其余便只有一个自请回到院中的晴芙。

　　温二爷居然把晴芙卖了，还卖给了潘家！

　　潘家是八大家之一，在沽城之中地位与温家不分上下。七月对八大家意见极大，林芝的意见也不小。

　　她在禹天楼时见过太多八大家的人来谋私权，很多时候她被迫混进那些府邸里去捣乱，知道那些表面光鲜亮丽的人，背地里有多腌臜可恶。

　　晴芙要是真被带去潘家，按照温二爷对自己的厌恶程度，断然不会有好结果。

　　很有可能会被潘家吃掉。

　　“走！”

　　林芝一声令下，让容璟推着自己出门。

　　给自己下十日蛊的温二爷心狠手辣，这是要把她身边所有人都剔除得干干净净。

　　虽然她对晴芙的感情远没有从前那般深，但晴芙是她回到温家后第一个敢跟她说实话的人，从前也是跟在自己身边的，再怎么样也不该被别人收拾，况且这个人还是给她下蛊的二伯。

　　至于什么温如酥从前与潘家子弟有婚约，林芝甚至问都没问。

　　于是便轮到对什么都好奇的苏俨开口了：“哎，兄弟？”

　　他转头问侍从容璟：“你们家五小姐从前和潘家还有婚约？”

　　他又不傻，潘家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温如酥若真与潘家少爷有婚约，那便证明温家与潘家曾是一路人，有过纠葛。毕竟住在同一座城中，有纠葛很正常，有婚约也正常。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婚约的对象会是温如酥。

　　作为当时在场人的容璟自然一清二楚。林芝不问，他也好心回了苏俨的话：“嗯，对。有过一段时间的婚约。”

　　一段时间？那就是后来解除了。

　　“发生什么事了？”苏俨追问。

　　对啊，当年发生什么事，导致婚约解除？

　　这点林芝还没想过。这会儿苏俨既然问了，她也只能听着，转眸一眼便对上容璟那似笑非笑的眼眸，对方勾起的嘴角明晃晃都是恶劣。

　　容璟推着林芝往府外走，温家他住过好些年，什么路都熟：“大概就是潘家想和温家结亲，温二爷当年想把五小姐嫁出去，然后小姐不愿意——”

　　“本来潘家少公子挺高兴的，结果小姐你转头就给人下蛊了。”

　　哦，原来是这样。

　　“然后呢？”苏俨又问。

　　容璟答：“然后潘家少公子自己就上门把婚约解了，差点被小姐的蛊虫折磨得半死不活、屁滚尿流的。”

　　作为当事人的林芝没说话，只觉得这事荒谬，却又在情理之中。按温家的脾气便是：竟敢肖想温家的女儿，不自量力。

　　换作现在的她，要她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也是要拿蛊虫吓唬人的。

　　林芝坐在轮椅上，忽然问：“潘家少公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容璟推着她跨过温家后门门槛，语气毕恭毕敬：“回小姐，名唤潘宥。当年被小姐您吓得连做了三个月的噩梦，小姐没事还翻墙去潘家看看蛊虫效果如何呢。”

　　话里话外都在说林芝的恶趣味不小。

　　苏俨再傻也知道自己领进门的这个侍从对温家有多了解了，不仅知道当年温如酥和潘宥的婚约，还知道许多细节。

　　证明此人绝不简单。那他是不是引狼入室了？有点闹心，这人是不是也是温家派来监视的？

　　但转眼看林芝没多大反应，也便先把铲除这个侍从的想法按捺住，绝不能打草惊蛇。

　　等几个人风风火火躲开温家的视线，偷偷摸摸溜出府邸，到达潘家后门时，遇见的第一个人不是潘家少爷，更不是潘家哪个侍从、侍卫丫鬟。

　　而是温家六小姐，那个前日被林芝逼着吃下自己蛊虫的温若莳。

　　对于这个出乎意料的人，苏俨闪过疑惑，随后带着林芝和容璟往身边巷子能遮蔽的地方一拐，躲在暗处看六小姐在潘家门前做什么。

　　“温六小姐，人真的已经不在府上了。就算您闹到公子那儿，得到的结果也是如此。”

　　与温若莳对话的是潘家一小厮。

　　“哼。”

　　温若莳冷笑：“潘家真是什么东西都敢收，搞不好哪天落得个粉身碎骨都不为过。”

　　这话说得太不礼貌又太过猖狂，引得小厮皱眉：“温六小姐，慎言！”

　　温若莳想拿手上的蛊盒砸人，又觉得砸了太浪费，当即道：“那就把你家少爷给本小姐叫出来，我不为难你。他来，你走。”

　　“温……”

　　“你是想尝尝我手里的蛊么？”温若莳站得笔直，皮笑肉不笑，“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撒你一把毒都嫌浪费。”

　　小厮从小就生活在沽城，怎么可能不知道温家的实力？自打温五小姐逝世以后，温六小姐便越发嚣张、目中无人。

　　今日居然敢明晃晃地到潘家府上要人，甚至扬言要下蛊。

　　偌大的南境，谁敢和温家对蛊？自己面前站着的还是温家堂堂正正的小姐。

　　屈服于对方绝对碾压的实力，小厮只能咬牙回去寻自家公子，心里早把温若莳从头到尾骂了个干净。

　　站在门前的温若莳手中拿着蛊盒，周身浸润在阳光中。她的面容无疑是姣好的，与林芝又有血缘关系，多多少少带着几分相似。

　　巷子暗处，坐在轮椅上的林芝眯眼望着这一幕，低声问：“她来潘家要人，要谁？”

　　容璟附身凑近，近乎温柔地回道：“回小姐，晴芙自您离开后一直都是六小姐房里的人。晴芙被温二爷接走，压根没跟她说过。今日早上六小姐得了消息，转头就来潘家要人了，比我们速度快一步。”

　　他原本想伸手为林芝整理挂在脸颊上的碎发，手指还没碰到便被人躲了过去。

　　苏俨又在这时开口：“那六小姐人还不错嘛，自己院里的奴婢被人掳走，立马就冲出来要人了。”

　　容璟收回手，笑眯眯直视他的眼眸：“也不算。”

　　“何出此言？”

　　目光落在退至树荫下等人的温若莳身上，容璟声音淡淡的：“因为温家每个院的人，无论是侍女还是侍从，只要入了温家、进了哪家院子，就是主子的蛊。”

　　“六小姐如此紧张，应是事先在晴芙身上中了蛊，结果没想到温二爷不由分说把人带走了。若不要回来，蛊就白中了。”

　　“……”

　　话音落，苏俨脸上好不容易扯出个笑脸，转头对林芝说：“你们家真……嗯……”

　　多的他自己也不想说了，转而问：“你知道晴芙身上有蛊吗？”

　　林芝手撑在椅子边上，小脸惨白，却还是微微勾起个笑容来，笑得无辜：“知道啊。”

　　“而且还不止一种，大概也有个五六种吧。蛊压蛊，没死是命大。”

　　苏俨又沉默了一会儿，扭头去看温若莳：“那她呢？主子身上有没有蛊？”

　　林芝觉得他说话莫名其妙：“你傻啊？”

　　被骂的苏俨才反应过来，前日林芝才摁着温若莳的头塞了蛊虫到人嘴里。

　　他真是活得久了，来一次南境被吓着了，连这么明晃晃的事都给忘了，只能无奈敲敲自己脑袋赔笑。

　　林芝还是说：“身上的蛊不会比晴芙的少。”

　　而且还更猛，主要是之前逮住妹妹时，她能察觉对方身上的蛊具体是什么，除去有些短时间摸不透的。

　　“很正常。”容璟又解释，“别家下蛊下在物什上，温家最喜欢下在人身上，自己也不会放过。”

　　这也是为什么温家蛊毒对人来说如此猛烈，直接中在自己身上了，换其他人有这个决心么？

　　怕死都来不及。

　　而温若莳之前被林芝强行喂下蛊虫，怕的不是蛊虫，而是这个蛊虫难解，加上姐姐的威压太盛。原是想打压一下离开多年、假死归来的姐姐，结果自己反被将了一军，丢了脸面。

　　林芝失了记忆，不知道自己从前在温家见人有多目中无人，但容璟知道。

　　虽然常年待在院中的蛊房里，但若是哪天出来，只要是温家有头有脸的人，再怎么嚣张跋扈，遇见她也会变得低眉顺眼。

　　怕。

　　怕她的蛇蛊，更怕她被蛊神选中的祭司身份。

　　形如不灭灵蛇，旁人叹似笑非笑，淡漠在身。不管家中事，却不代表对家中事不了解。

　　所以就算如今在外是“蛊神弃女”，也有很多人想要她留在温家。毕竟就算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她也是温如酥，也是五小姐。

　　留在家中镇宅也不错，尤其是如今温二爷只手遮天的温家。

　　林芝的到来、温如酥的归来，无疑是一口喘息的机会。

　　万一蛊神又再一次选中了她，对温家而言那可就太好了。

　　就算是将她毒死，留下的尸骨也可以用来养蛊，之前将尸骨下葬，还是依照了她的遗嘱。

　　现在可就不一样了。

　　蛊神弃女，哪来发号施令的能力？

　　温家人人爱蛊，甚过自己。一旦染上一点蛊，便一发不可收拾。

　　这也是林芝在禹天楼时，容璟只让她碰毒、却接触不了一点蛊的原因。

　　林芝也从容璟嘴里听出了这一层意味，所以回瞪他时眼神多了杀意。偏这个容璟还笑哈哈的，一点不避。

　　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因为她在上玄都时就喜欢往自己身上中蛊。但此刻身上的蛊就只有温二爷的十日蛊，比她之前的蛊凶猛多了。

　　回头一定要千倍万倍还给对方。

　　这边正对峙着，那边潘家少公子潘宥便出来了。

　　他站在门槛之上，被扰了兴致很不高兴，面对温若莳更是一点好脸色都不舍得给一下。

　　“把人还给我。”温若莳走上前，直言道。

　　潘宥趾高气扬：“什么人？”

　　他转头问身边小厮：“咱们潘家什么时候有他们温家的人了？什么人能劳烦温六小姐亲自跑一趟？”

　　温若莳哪里听不出他的阴阳怪气是在骂自己，但她也不是什么善茬，既然人都站在自己面前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当即走上前去，手中盒子往前一伸。

　　潘宥是怕蛊虫的，因为她姐姐当年把人吓得三魂不见七魄。

　　“需要我再重复一次么？”温若莳将盒子从接近抵在人脸上时收回来。

　　“温若莳！你咄咄逼人！”潘宥被气到了，指着对方鼻子骂，“你别以为温家就在沽城一家独大了！我潘家可是八大家，够你们喝一壶的了！”

　　什么八大家？温若莳不屑一笑。

　　“哦。”她蹙起的眉间只有轻蔑，“不就是有个八大家的身份在么？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装什么装？

　　她温家只是不争不抢，不代表实力就比八大家弱。

　　“你也不出去看看，谁见了我温家不得让出一条路来？”温若莳道，“说起排面，在南境，不比你们八大家的方家、潘家弱上半分。你到底是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这些的？”

　　“你！”潘宥气红了脸，手指着她的脸发抖。这温若莳虽比他小，却不是什么善茬，性子嚣张。

　　“你什么你？”温若莳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还不快把晴芙还给我？”

　　“我就不交。”潘宥梗着脖子，“你们自己把人送到我府上，说要给我做美妾，君子一言九鼎，我凭什么还？”

　　温若莳走上前去，声音压得低，字字却都是威胁：“怎么？你家老爷子允许你娶妻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那些腌臜龌龊事。连自己姨娘的床都敢爬的人，沾花惹草，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算哪门子君子？”

　　就算潘宥愿意将他的身子交出来做人蛊，温若莳都觉得恶心。

　　还好当年潘宥和温如酥的婚约解了，否则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出门便要恶心到反胃。

　　潘宥被讽刺万分，对着这个比自己小的姑娘恼羞成怒：“你给老子闭嘴！你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怎么了？我的好前姐夫。”温若莳惯会往人伤口上撒盐，“别以为仗着潘家少公子的身份就敢这么跟我说话。你这个懦夫，要修为没修为，空有家里兜底的架子。要不要我们细细数数，你这些年背着家里做的那些事？”

　　“出了南境，跟其他八大家的少主、公子小姐待在一处，没觉得自己很弱么？”

　　她笑了一声，每个字都往人脸上抽：“所以你是怎么好意思威胁我的？”

　　“我弄死你还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