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月间》晏齐

173、银链 你如今动弹

　　夜半三更，凉风过树梢，徐徐掀动床榻边的纱帘。

　　林芝还躺在那里，脸色在月光的映照下越发苍白。蛊虫在身如同置身炼狱，经历刀山火海，翻搅她的血肉，而今还只是蛊虫入体的前夜，便已让她痛不欲生，连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都喊不出来。

　　她的好二伯，是真想要让她生不如死。

　　苏俨离去时，林芝其实并没有睡着。只是她瞧着他一个外人守在床边不吃不喝，终究过意不去，便装睡骗他离开。

　　她也想歇一歇，奈何蛊毒噬心，疼痛不堪，半点休憩的时间都不肯给她。

　　好几次昏过去，都是疼晕的。

　　蛊虫还在身体里游走。

　　虫子太狡猾，她没能一次将它扯出来，叫该死的挣脱了。若不是苏俨在身侧拦着，蛊虫爬到脖子上时，她真的会一刀划下去。

　　夜风轻抚面颊时，凉意反而让她精神更加亢奋，也更能清晰地感受到疼痛。

　　深陷温家龙潭虎穴，想跑都跑不掉。不是被蛊毒折磨致死，就是被自己一刀砍死。

　　忽然好想七月。

　　早知道就不来什么温家了，一群人狼心狗肺，都巴不得让她死。

　　想起在十三寨时辞年为她算的那一卦，果然灵验，她当真在经受一场灾祸。可后来他们上山去找九重楼时，辞年又替她算过一次，分明说卦象是好的。

　　可如今呢？她还有几天能活？

　　那只蛊虫，她当真取不出来么？

　　能的。只是如今没了力气。第一次没取出来，再想取便越发困难。

　　林芝承认自己在蛊术上有天赋，可那天赋如今随着记忆一起丢了。

　　好疼好疼，疼得她想直接抹了自己的脖子，宁愿下九泉也不想再这么熬下去了。可那样死的是不是太潦草了？

　　许久，屋里没有一丝动静。

　　当夜风再一次吹动床帘，林芝才艰难地开口：“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那人没有答话，径直撩开帘子，目光沉沉地望着床榻上动弹不得的林芝。

　　良久，他才笑道：“我哪儿敢？”

　　哪儿敢？

　　他怎么不敢？从前在禹天楼囚禁她的时候不是很敢么？强迫她做那些不喜欢的事不是很敢么？这会儿又在不敢些什么？

　　容璟叹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到脸颊上的碎发：“现在知道为什么到南境之前，我都不怎么抓你了么？”

　　“我知道你在禹天楼怨我恨我，可至少那时候你还活着。”

　　“林芝，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听我的话，留在我身边，我愿意替你挡住所有刀枪。”

　　“呵。”

　　回应他的只有林芝一声冷笑。她现在真的很想甩他两巴掌，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都是些什么歪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想把你留在温家么？”容璟说，“为什么明明此前看着温如酥已经死了，却那么笃定你就是温如酥？为什么那么多人朝你下毒手？”

　　这也是林芝不解的。她之前想问，奈何时间紧迫，入府没多少天，她就快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为什么？”

　　容璟答：“因为你是蛊神选中的人，是祭司。”

　　“温家祖祠里供着蛊神，蛊神隔百年便会现身一次，选一个人作为祭司，留下一些古法以供传承。上一次蛊神选人，选中的人就是你。”

　　温如酥是温家祭司，在温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是在外人眼中已死，大家都以为是蛊神弃女。

　　林芝脑子转了一下，随即了然。她不是没听说过蛊神，也不是不知道祭司。

　　只是从未听说过温如酥是祭司。

　　“另外，你的本命蛊……是一只蛇蛊。”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挺大的，一口能吞掉三个人。想想你当年的英姿，府中上下谁敢惹你？个个绕着走。怎么如今就被欺负成这副模样了？如果你能找到那只蛇蛊，应许不会有人敢再这么对你。”

　　“我的蛇蛊在哪儿？”

　　容璟就知道她会这么直白地问。他偏不答，非得拐个弯：“那你答应我，中蛊这几日将我带在身边，好不好？”

　　“……”

　　林芝很沉默，冷冷道：“我是将死之人，死也不想看见你。”

　　容璟也就是要在这时候欺负她：“你拒绝不了，谁叫当初救我一条命的人是你？若你当初没救我，可能这辈子都与你无缘，那样我会伤心的。”

　　他想了想又道：“兴许这会儿你该在祖祠里待着，哪儿也去不了。那样你应该会更想死吧。”

　　“毕竟你被蛊神选中成为祭司后，就不愿再去祖祠了。”

　　从前林芝还是温五小姐、容璟还在温家时，温如酥便不喜欢去祖祠。千百次大家要去祖祠时，除了祭祀需要她主持之外，一概回避。

　　旁人不知缘由，难道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的容璟不知道？

　　温如酥就是不想靠近祖祠，不想靠近蛊神。

　　容璟俯身凑近，气息拂在林芝脸上：“好林芝，我舍不得看你死。”

　　随即迅速地，在她唇上轻啄了一小口。

　　欺负的就是她此刻四肢无力、毫无还手之力。

　　亲吻之后，不知从何时摸出一条银链，色泽温润。一串层叠的银莲花与银游鱼交织，纹理细腻，每一朵花下坠着流苏链子，小小的银珠嵌在流苏底端。

　　他拽住林芝无法动弹的脚踝，将脚链戴上去：“这是我让楼里新打的银莲游鱼，寓意是鱼游年年福安，莲伴岁岁长欢。”

　　她的脚踝纤细如柳，容璟瞧着属于自己的那圈银链环在上面，甚是欢喜。

　　银珠相撞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很喜欢听：“是个好法器。一来危难之时能护你一命，二来你要是又跑了，我也能快些找到你。”

　　所以这东西就是个追踪法器。

　　林芝想到此处，眼底的厌恶止都止不住：“拿开！”

　　可容璟偏要欺负她，对方越是讨厌，他越喜欢干。若林芝心如死灰，愿意一辈子待在他身边，他便更开心了，甚至低低笑出声来。

　　“容璟，你趁人之危的样子真叫人恶心。我若能回到过去，捡到你的那一刻便该杀了你。”林芝身子虚弱，可字字句句都是恐吓。

　　容璟不恼，只是低低笑着。

　　他俯下身子，两张脸几乎要贴着，墨发垂在林芝脖颈处，月光铺洒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恶心归恶心，横竖我在你心里也不曾有过什么好脸色。我自己开心便好了。你如今动弹不得，便是我亲你十下，你又能如何？”

　　“还不是一样任我摆布？”

　　————

　　清晨的阳光撒在大地上，这一夜林芝终究还是睡了过去，不过是被容璟打晕的。

　　醒来时天色正亮，苏俨来过好几次替她探脉。只能说温家蛊毒实在凶悍，脉象上根本查不出什么端倪，他连夜寻来的那些灵丹妙药也只有短暂压制的效果。

　　若蛊虫不除，九日一过，林芝还是会死。

　　早知道会遇见这样的事，他当初把林芝困死在客栈里也不会让她出门。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倒不如快些想法子。

　　考虑过回上玄都去找裴阴，可想到尤玺等人与裴轩元之间的仇怨，以裴阴的性子定不会出手相助，巴不得在旁看不相干的人去死。

　　清晨入门之后，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直到林芝终于睁眼醒来。

　　睁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容璟那张讨厌的脸，而是苏俨的面容时，原本眼底还存着的冷意瞬间收起，转而浮上疲惫与虚弱。

　　“还好么？”苏俨扶她坐起，人依旧浑身无力，好在如今上半身能动了，不像昨夜那般瘫软。

　　林芝实话实说：“快死了。”

　　“呸呸呸，你是想气死我吗？”苏俨用手指去抵她的额头，皱眉道，“说什么丧气话？死什么死？快呸掉。”

　　嘴上说着严厉的话，可手指落在她额头的力道却极为轻，怕的是林芝身子虚弱，一抵又晕过去。所以温温柔柔，和他温润的气质相合，虽然动作亲昵，却半点不让人觉得冒犯。

　　林芝被他逗笑，笑得发颤。苏俨看她笑，便安静等着，等她笑够了再说话。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什么都觉得好玩，何况一个病人，多笑笑总是好的。

　　若能仰天大笑便更好了，就像他从前在苏家，把那些欺负他的人通通打一顿，大笑着出门去。

　　如今想想，仗着自己是老祖宗，真是要多狂有多狂。

　　说到底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薄如蝉翼，相遇已是难得，偏偏他无论在上玄都还是南境，都遇见了这一行人。如今林芝身不由己，也不知是该说缘分未尽，还是缘分将尽？

　　半晌，林芝终于笑够了，连眼泪水都笑了出来。她一只手被苏俨扶着：“我走不了路。”

　　话没说完，苏俨便道：“等着，我给你弄把轮椅来。”

　　林芝应了一声好，在苏俨的照料下重新躺回去。苏俨转身出门，替她寻轮椅去了。

　　躺在床榻上的林芝心里想：其实自己和在上玄都的客栈时也没什么区别，不怎么出门，有人照顾着，除了自己快死了以外。

　　蛊神？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容璟也说不清楚，讲得迷迷糊糊的。还有蛇蛊……本命蛊定然是厉害的，容璟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祖祠。

　　那个地方容璟说从前的她不愿靠近，可她偏偏是祭司。越是抗拒的地方便越可疑。她从前为什么不愿去？那里头藏着什么？失忆就是这点不好，所有答案都摸不着头绪，实则又近在咫尺。

　　十日蛊。

　　她再度闭上眼睛。过了今日，又少一天。

　　温家其他人对她是什么反应，她尚未看清，至少目前遇到的这些人，对她的态度都复杂得很：害怕、恐惧、依赖……

　　她如今连宅子都出不去，明里暗里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

　　逃？她逃不掉。

　　可若不逃，当真要在这张床上躺到蛊毒彻底发作，等着蛊虫咬穿她的皮肉筋骨么？身躯溃散，死在院中，也不知温家人会作何反应，会将她就地埋了，还是直接曝尸荒野？

　　反正她在外人眼里早就是个死人了，知道她回来的人本就不多，再死一次也无人察觉异常。温家的日子还是会像以前那样过下去。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死了她，其他人还能好过？

　　苏俨比她想象中回来得更快，身后跟着一个侍从，两人抬着一把轮椅，软布厚实，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来，我扶你。”

　　苏俨将椅子摆正，正要伸手，身边的侍从也极有眼力劲儿地上前帮忙。

　　林芝素来不喜欢陌生人的触碰，苏俨尚可，这侍从却让她本能地想要避开。

　　可她的手被人搀住时，正要开口说不用，抬眼便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那双眼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夹杂着威胁与玩味，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厌恶尽数收入眼中。

　　“五小姐请小心。”对方低声道。

　　容璟易了容，扮作侍从模样，小心翼翼将她扶上轮椅，又替她盖上一截薄毯。

　　林芝的脸色比昨日更差，妥妥一个病秧子。

　　易容后的容璟蹲下身子为她调整脚踏高度，林芝连看都不想看他，索性偏头对苏俨道：“我们出去转转吧。”

　　苏俨起先犹豫了一瞬，担心的是林芝这副身子能否撑得住，毕竟温家太不安全了，最后还是顺从：“好，你想去哪儿？”

　　“祖祠。”

　　苏俨皱眉：“什么？”

　　“我要去温家祖祠。”

　　苏俨看她，敏锐察觉林芝不只是去玩玩看看的节奏，眉头越皱越深：“你连站都站不起来，去那儿做什么？”

　　一旁的侍从容璟也说：“五小姐，温家祖祠不是外人能进的地方。您能进去，可我等陪不了。况且祖祠在山上，石阶陡峭狭窄，您这身子撑不住。”

　　此话一出，林芝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那眼里明明白白写着：瞧不起我？

　　苏俨其实没想过这一层，但悄无声息地进去，倒也不是不可以……

　　沉吟片刻，终于蹲下身，平视林芝的眼睛：“祖祠那种地方，你现在这个状态怎么去得了？”

　　林芝当然知道苏俨说的都是实话，可她就是任性。容璟说从前的温如酥千百次都躲着祖祠，那她偏要去看看那个让自己恐惧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她要见见那所谓的蛊神。

　　“苏俨，”她开口，“你知道的，我只剩这几天命够活了，拖不起。”

　　闻言，那些劝人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他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实在进退两难。林芝在温家不安全，去祖祠也不安全。

　　站起身来，目光沉沉地扫过身边那个低眉顺眼的侍从，总觉得这人哪里不对劲，却偏偏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

　　“你若一定要上去，”苏俨终于松口，“轮椅去不了的地方，我就背你上去。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撤回来，不能丢了性命。”

　　林芝仰头看他。明明虚弱万分，却还是倔强地挤出一抹乖巧的笑来：“好。”

　　目光与一旁的容璟相撞时，又化作一片冷意。

　　容璟说要留在她身边，如今扮作侍从，日后还不知要扮成什么。

　　“哦，对了。”容璟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五小姐您院里的丫鬟好像是出了事。二爷将她带去潘家了，说是要给潘家少爷添一个新美妾。”

　　“据说，那潘家少爷从前与小姐您有过婚约呢。”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