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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浮萍 断了根的浮 ...
温家二房的门被敲响。
今早还躲着温若莳、求林芝庇护的温多相,此刻从层层叠叠的绿荫中走出来,轻手轻脚地步入屋内,生怕吵到主人家。
到了地方,他拱手行礼:“二爷。”
里面的人正在看书,听到动静便放下书卷,起身从书案后走出来:“温如酥如何?”
这位二爷胳膊上有两道旧疤,深可见骨,疤痕如两条蜈蚣趴在皮肉上,是当年温如酥拿刀砍的。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那痕迹依旧狰狞难看。
温多相垂首:“已经中了二爷的蛊,现下正昏迷不醒。”
温宗成听到这个消息,终是忍不住笑出声,嘴角不屑地弯起:“小酥还是嫩了些。蚀忆虫吃了她的脑子,早就不是从前能与我分庭抗礼的温家翘楚了。纵然有一身蛊术,也随记忆一并消失了。”
断了根的浮萍,雨打风吹去,随水飘零。
温多相大气不敢出,但完成了二爷交代的事,自认为有几分用处,便壮着胆子问道:“二爷既如此,为何不干脆直接杀了她?”
“杀?”温宗成冰冷的眸子扫过来,目光如刀。温多相只觉得身上威压再加一重,连忙将脑袋埋得更低。
“小酥是温家的小姐,是温家人,又是蛊神祭司,谁会想着真让她死?”温宗成不紧不慢,“多相啊,你这话若是被家主听见了,定是要挨板子的。”
温多相当然知道二爷说的是反话。偌大的温家,从里到外从不是一团和气,多少人都只为自己着想,巴不得让比自己厉害的人早日去死。
他迟疑片刻,还是壮着胆子问:“可若是她……查到当年给她种下蚀忆虫的人,以她的性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温宗成嗤笑:“一个小丫头片子,失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我还怕她?”
“你以为她还是从前那个温如酥?蛊术、人脉、权势,她离开多年,温家上下早就换了天地。如今家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翻不出浪来。”
温多相低着头,余光悄悄打量这位二伯的神色。对方从前就跟温如酥不对付,现在更是如此,否则也不会差使自己前去下蛊虫。
还有据说温如酥开蛊时,明明被分到的是最弱最小的虫子,却在与同辈比试时一鸣惊人、一举夺冠,连家主都惊动了。
若非温如酥自小体弱,家主之位迟早也是她的。
那些年里,温宗成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还差一点将温如酥嫁去潘家。
“二爷说的是。”温多相赔笑,“只是小辈愚钝,还是不太明白,既然蚀忆虫已经吞了她的记忆,为何不干脆用更猛烈的蛊,将她彻底废掉?”
温宗成重新坐回书案旁,手指拨动书卷:“你以为我没想过?”
温多相头埋得更深。
“烈蛊控人,痕迹太重。”温宗成慢慢道来,“尤其是温如酥这种人,即使失了记忆,骨子里对蛊毒的敏锐一定还在。若是下太烈的蛊,你连她身都近不了,到时候鱼死网破,得不偿失。”
“二爷的意思是……”
“温水煮青蛙。反正她离开这么多年,当年又是假死脱身……”他忽然笑了笑,“我也真没想到啊,这个小侄女居然能下如此大的决心,假死脱身。既是这样,那肯定是抱着永不回来的念头。蚀忆虫反而是多此一举了。”
“哼。”他冷笑一声,“居然想离开温家,多么荒谬的想法。不知道的还以为温家是什么容易进又容易出的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今她回来了,死也得死在温家地界上。离家多年,早就没了从前的权势,没人能帮她。”
温如酥要死,也得死在他手上。
温多相不敢再说旁的话。这位二爷,分明就是要把温如酥往绝路上逼。
“可小辈听说,她身边那个叫苏俨的年轻人,来头不小,是苏家人。”温多相试探着道,“而且她之前在府外,跟尤玺、青几何那些上玄都的人走得极近。虽然这些人都不是南境人,但……”
“怕什么?”温宗成轻描淡写打断他,“都不是南境人,不知道温家的规矩,一群外乡人。况且现在他们都不在温如酥身边,能不能救她都是问题。要是来了……”
“杀了便是。”
温多相终于不敢再多问。
退出屋子时,后背尽是冷汗,生怕温宗成也在他身上下一道蛊。快步穿过绿荫长廊,离远了才敢松一口气。
没事的。
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没人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温如酥失忆了,不会知道那蚀忆虫是他下的,何况背后还有温宗成保着呢。
可是……
一想到祖祠里的东西,又不免让他心生一股寒意。
屋内,温宗成独自翻着书页,余光瞥见胳膊上那道旧疤。
陈年旧伤,好了也会留下痕迹。温如酥留下的,一个小丫头片子,拿她养蛊都是她的福分。温家那么多人,年轻一辈也不少,偏偏他这个侄女在他下了蛊之后,抄起刀就往他身上砍。要不是对方年岁小、拿刀的力气不及大人。
否则,他这只手早就废了。
小酥啊小酥。
他低声冷笑。你是温家百年来最出色的翘楚,能砍我一刀。可如今呢?却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没了一身的蛊术,拿什么跟我斗?
废掉你,从前看来是难如登天,如今却是触手可得。
十二岁的温如酥被丢入蛇虫窝之中能做到毫发不伤,十六岁能凭一己之力镇住三房联合施压的蛊阵,能改良温家祖传的蛊法,被蛊神选中成为祭司。连家主都说有她在,温家可保百年不衰。
如今就是一只可怜虫。
苏俨、尤玺……这些名字他都记下了。外乡人不懂规矩,真敢踏进温家地界,他有的是法子让他们有来无回。
温家在南境经营百年,巫蛊之术深不可测,岂是几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就能撼动的?
————
林芝倒地的一瞬,苏俨便察觉不对。方才她还在开玩笑,偷笑的神情都没消失,转眼间便气息骤弱、面色青白。
他知道温家蛊毒厉害,但这毒来得也太快了,完全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更何况这是林芝,之前还笑着说有我在,一只蛊虫都甭想近你身的林芝。
苏俨将人打横抱在怀里,灵力附体,快步送人回院子。温家之中能信任的人少得可怜,连林芝的亲娘都想害她,苏俨压根不敢把人交给旁人,只能先带回那间暂时落脚的院子。
低头看了眼怀中人,林芝脸色苍白,指甲发黑,嘴角还渗出血。
庭院空寂,草木无声。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沉沉,随即微微勾起嘴角,低头凑到林芝耳边,轻声道:“你装的吧?”
林芝的睫毛颤了颤。
苏俨心下了然,嘴角抽了抽,将人抱得更紧,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姑娘中了蛊毒还演这么一出,真不知该说她狠还是说她莽。
他抬头换上一副慌张之色,扯着嗓子喊:“来人!林芝姑娘昏倒了!快叫大夫!”
他喊的用力,庭院中不少丫鬟婆子闻声匆匆赶来,七手八脚地将人送进屋子里。
苏俨跟在后面,一脸焦急,目光却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跟着进了屋子。
屋子里很快围了一群人。
温夫人得了消息也赶过来,午间还与人吵得不可开交,此刻面上却尽显急切。
她拨开人群,看见林芝闭眼躺在床榻上,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伸手便要去探女儿的脉搏。指尖刚触到,便被苏俨不动声色地挡开了。
“夫人,”苏俨郑重其事,“不论林芝姑娘是否还是温家五小姐,现在受了这么大的伤,若她真是自家人,只能说家里不太平,那她怎么可能安心回来?她若不是五小姐,只是一个与五小姐容貌相似的外人,那温家是不是太不把她当人了?”
话绵里藏针,明里暗里都在说温家不周。
温夫人闻言一愣,盯着苏俨看了片刻,那双与林芝极为相似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尽数压下,终于冷笑出声:“行了,你们都出去吧。我要单独看看小酥。”
苏俨起先不肯走,就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温夫人对他保证,不会对林芝做什么。他才勉强退到门外,但就守在廊下。
只要屋内有什么动静,他立刻冲进去。
屋里的人退得干净。
温夫人坐在床榻边,看着林芝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孔,看了许久,忽然开口:“我知道你没事,小酥。”
林芝没动。
温夫人等了等,又道:“我作为你娘,给你下蛊,我认了。但你这点小把戏,怎么可能骗过温家所有人?你离家太久了,好多东西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些许倦意:“你二伯今日给你下了十日蛊。这种蛊会顺着你的经脉爬进骨髓,十日之内取不出来,你就真的死了。”
林芝还是没动。
温夫人说:“你若是能自己解蛊,早就解了,何必演这一出?……小酥,你是不是还在怪家里?你二伯他就是那样的人,你为什么不能多包容包容?他是你长辈,是你二伯。从前是你锋芒露得太多,才会招来这些事……你从前不会这样的。”
说到最后,温夫人也没等到女儿半点反应,深吸一口气,抬眸间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好,我会去求人给你解蛊,如果他愿意的话。”
“我也不会再不管你,只要你能承认自己是小酥,继续呆在温家,哪儿也别去。小酥,你是温家人,无论你承不承认,你身上流着的都是温家血,流着的都是我的血。”
说罢,温夫人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在女儿的面容上。
她皱眉,不知在想什么,转身离开了。
她走后,苏俨便进来了。
门合上,苏俨快步走回床边,看着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林芝,犹豫了片刻:“温家人都想杀你,你怎么想?”
林芝缓缓睁开眼睛。
目光清冷无波,闪过一丝寒意。她撑起身子坐起,嘴角的残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苏俨刚要开口说你别动,可话音未落,林芝张口便吐出一大滩黑血,顿时染红衣襟和裙摆。
苏俨脸色骤变,冲上去扶住她,运功渡灵气,却毫无作用,渡过去的灵力尽数化为虚无。
“怎么会没用?”他焦急到不知所措。
之前林芝还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如今血崩至此,换了谁都要慌张。更何况将灵气渡给人也毫无作用,不知道林芝的身子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他拉起林芝的手腕探脉,入眼的却是那白皙皮肤上密密麻麻遍布的伤疤,有深有浅。有些泛白,瞧着是多年前的旧伤,有些一眼便知是近日才留下的。
心蓦地被揪了一下。
“林芝?”他唤了一声。
林芝将手抽走,转而抓住苏俨的手腕,脸色苍白,眼神却是发了狠的倔强。
身子无力往后倒,最终倒在苏俨的怀里,没彻底落在床榻上。
她说:“给……给我一把小刀。”
苏俨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可林芝需要,他便立刻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把递过去。
林芝眼神无疑是冰冷的,尤其是看见那把刀时,反手夺到自己手中,动作迅速。接着颤抖着伸出左手,掌心朝上,腕间那些密密麻麻的旧伤明晃晃暴露在眼前。
刀拿在手上,没有一丝犹豫。
抵在腕间的旧伤上,一刹那,皮肉瞬间被利刃切开,鲜血从缝隙中涌出来,再次染红了苍白的皮肤,顺着指尖淌落在衣服上。
苏俨终于知道林芝手腕上为何会有那么多伤痕了。
一片殷红之间,他看见那皮肤下蠕动、凸起的轮廓。
是虫,蛊虫。
这小姑娘不久前还说不会让任何一只蛊虫近他的身,转头自己就被蛊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他真恨不得立刻把温宗成那个老东西拖出来碎尸万段!
苏俨焦急地扶着她的身子,灵力试图包裹她的手腕以减轻疼痛。
可疼痛一直都在,经脉中那只蛊虫一直在啃食血肉。
“……别渡了,”林芝说,“没用的。”
该疼就是会疼,什么灵力都止不住经脉被啃食的剧痛。
话音落下,她松开刀柄,三根手指径直探入翻开的伤口。指尖触到皮肉,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再深一分便是白花花的骨头。
她掐住了虫尾,实在黏腻恶心。
林芝没有放手,使劲一捏,那小东西往后一缩,扯得皮肉生疼,疼痛从手腕蔓延至全身,她眼底泛起红晕,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苏俨按住她才没让人跌出去。他已经目瞪口呆了,活了这么久,前世今生,不是没见过别人解蛊。上玄都的药师、深山里的巫医,哪个不是用银针配着药引徐徐图之?
林芝这般简单粗暴的法子,他还是头一回见识。可一想到她是温家人、是温如酥,再一想到从温家修习后归去的裴阴,又觉得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林芝硬撑着没有松手,掐着那只蛊虫往外拽。额角青筋暴起,汗如雨下。蛊虫挣扎得厉害,带动她的皮肉翻卷,血越流越多,半身衣裳都是血。
她要将蛊虫从自己体内拽出去,寄宿在血肉里的东西不会轻易任人摆布。
就算要将蛊虫连皮带肉扯出腕间经脉,也是在虫身沾着血丝扭动的时候,黏腻的□□滑到握不住。林芝忍着没将涌上喉头的血吐出来,一刹那——
蛊虫猛然一挣,从她指间脱了出去,瞬间摆脱林芝控制。
没了。
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手腕爬向手臂,再往上,皮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爬到脖颈时,林芝差点直接拿刀捅向那里。
“林芝!”幸好苏俨眼疾手快,先一步夺走刀子按住她,“你别动!冷静点!会死人的!”
他不愿看见林芝死,到底还是一个年岁如花般绽放的姑娘,最好的时候。
自己答应了七月和尤玺要护好她,怎能眼睁睁看着她拿刀自刎?
林芝被他死死按在怀里,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力气。爬上脖颈的蛊虫再一次消失,只留下她一身无力,软绵绵一滩泥。
苏俨见人终于冷静下来,总算松了一口气。她手腕上那道伤口不再喷涌,只是细细地、慢慢地往外渗着血。
翻出伤药小心翼翼替她敷上,又用布条缠好,这些年他受的伤虽不如从前多,可处理伤口的本事还在。
布条一圈圈压住伤口,同时掩盖住了那些层层叠叠的旧疤。
林芝歪在他肩上,眼未闭,却始终空洞无光,没有一点光彩,面色青白如纸,如一盏随时被风吹得灭的残烛。
蛊虫没被取出来。
温夫人说,十日之内取不出,她就真的死了。
苏俨轻声安抚:“林芝,别怕。我们会想办法的。你先好好休息,别的什么都先不想。”
“……十日蛊。”
靠在他怀里的林芝出声,甚至笑起来:“……十日,我快死了哈哈哈——”
笑着笑着,眼眶泛红,似有血泪将要淌出。
靠,真疼。
原先还是装的,温夫人来跟她说话时,直接疼翻天了。
要死了。
十日蛊初期不会对人如此残忍,所以这种蛊已经在她身上潜伏一段时间了。
七月不知何时才能从九重楼回来。若是遇上麻烦,十日怕是远远不够。温家一张大网已经落下来,要将她活活缠死。
原来她死的时候,连七月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么?
“不会的,你不会死。”苏俨想起方才林芝割腕取蛊的模样,那样的剧痛落在她身上,她愣是一声都没吭。
这么倔的一个人,被温家逼到了这副田地上。不用想也知道从前的温如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待天色渐渐暗淡,苏俨在房中守了很久,直到林芝的呼吸平稳下来,他才俯下身,将一枚护心符压在林芝的枕头底下。
那枚护心符是他从苏家带出来的,祖传之物,能护心脉不衰。
他低声道:“睡吧。过了今日,还有九天。会有办法的。”
九天。他们还有九天。
林芝不想死,他也不想看着林芝死。
而林芝却心想,她连九日都没有了。
晚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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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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