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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笔尖的糖炒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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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每一粒尘埃都悬停在壁灯投下的昏黄光晕里。
叶渡薇的警服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墨黑,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近乎透明。
那碗粥的热气袅袅升起,是这片冰冷空间里唯一流动的、鲜活的东西。
沈岸疏的心跳在叶渡薇那句问话落下的瞬间,漏跳了半拍,随即又如擂鼓般狂乱地撞击着胸腔。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冰凉。
被发现了。
她那自作聪明的小小试探,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本以为只会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却没想到惊动了潭底沉睡的巨兽。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但没有躲闪。
她抬起眼,迎上叶渡薇深不见底的目光,“我动了。”
叶渡薇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愤怒或责备。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疲惫的阴影。
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一种深埋已久的、几乎要被岁月磨平的伤痛,从裂痕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七岁那年,”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我父亲和母亲在一次缉毒行动中牺牲了。赵叔……赵毅队长,他带我去了现场。那里的味道,血和火药混合在一起,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沈岸疏的呼吸停滞了。
她知道叶渡薇的父母是因公殉职的烈士,却从未想过,一个七岁的孩子曾亲眼目睹过那样的惨状。
她放在桌边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手冰凉的空气。
叶渡薇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像一个梦游者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现场拉着警戒线,到处都是人,很乱。我在警戒线外,看到地面上有一支钢笔,是我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那支笔滚到了一个弹壳旁边,笔尖不偏不倚,正对着南方。”
沈岸疏心头猛地一震。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写下的第一条习惯是:“笔必须朝东,误差不超过五度。”
东,不是南。
“后来,赵叔把我带回了家。那支笔,是我从父母那里拿回来的唯一一件遗物。”叶渡薇缓缓睁开眼,视线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沈岸疏,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从那天起,我开始整理东西。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因为现场太乱了,乱得让我害怕。我把每一支笔都摆成同一个方向,我想记住他们最后留给我的那个画面。”
她的声音顿了顿,那双总是像冬夜玻璃一样冷的眼睛里,此刻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清晨河面上升起的雾。
她终于将目光聚焦在沈岸疏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沈岸疏无法解读,有探究,有困惑,还有一丝她不敢确定的……柔软。
“我以为,我是在模仿那个朝南的方向。可我刚刚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我书桌上所有的笔,摆的都是朝东。”
沈岸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她明白了。
南,是终结,是死亡,是她永远无法回头的过去。
而东,是日出的方向,是新生,是她潜意识里拼命想要奔赴的未来。
她并非在执拗地复刻创伤,而是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强迫自己、提醒自己,要朝前看,要走向有光的地方。
这笨拙而固执的自我救赎,隐藏在她所有冷漠和疏离的外壳之下,无人知晓。
“可你放的栗子……”叶渡薇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朝东的。”
那一瞬间,沈岸疏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原来,她误打误撞的试探,竟然精准地契合了叶渡薇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那颗小小的、剥得并不完美的糖炒栗子,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笔筒里,尖端指向的,恰恰是叶渡薇为自己设定的、名为“希望”的罗盘方位。
这不是一次秩序的被打破,而是一次无声的确认。
叶渡薇第一次允许了,她的世界里,那份用以对抗失控的秩序,被一份来自外部的、带着栗子甜香的温柔,轻轻地覆盖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叶渡薇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桌上那碗尚有余温的粥上。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端起了那个雪白的瓷碗。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莲子心的微苦和桂圆的清甜在口腔里交织,顺着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熨帖着因停职和回忆而冰冷僵硬的五脏六腑。
沈岸疏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将一整碗粥都喝了下去,直到碗底的米粒都干干净净。
“我……先回去了。”沈岸疏轻声说这个夜晚的信息量太大了,无论是对叶渡薇,还是对她自己。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叶渡薇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沈岸疏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并为她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比书房明亮许多,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走下楼,穿过空无一人的客厅,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初晴的凛冽。
沈岸疏裹紧了外套,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赵毅队长的担忧,也明白了叶渡薇那份近乎执念的秩序背后,是怎样一座摇摇欲坠的冰山。
她不是冷漠,她只是害怕,害怕自己脚下的冰面一旦碎裂,就会坠入七岁那年冰冷刺骨的深渊。
而自己,像个无知无畏的孩子,一直在那片薄冰上跳跃、试探,甚至凿开了一个小孔,将一颗温暖的栗子投了进去。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会加速冰面的融化,还是会成为一个让阳光照进去的契机。
回到自己的住处,沈岸疏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开那个日记本。
她觉得,那些关于习惯的观察和记录,在今晚之后,都变得太过浅薄。
她和叶渡薇之间,已经越过了那些表象,触碰到了一丝真实的、颤抖的内核。
而此刻,在那个被沈岸疏轻轻带上门的书房里,叶渡薇放下了空碗。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将碗洗净放好,而是任由它留在书桌上,打破了桌面原有的布局。
她站起身,在书房里缓缓踱步。
这个她亲手建立起来的、秩序井然的避难所,今晚过后,似乎也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整齐排列的书籍,那些分门别类的卷宗,那些笔尖永远朝东的钢笔,第一次让她感觉到一种无力和虚空。
它们可以抵御外部世界的混乱,却无法填平内心深处那道横亘了十几年的沟壑。
今晚,沈岸疏的出现,以及那颗朝东的栗子,让她被迫正视了那道沟壑的存在。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书架最底层的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上了锁的深褐色木箱,箱子的表面已经因为年深日久而失却了光泽,黄铜锁扣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铜锈。
这是她从老房子里搬来的唯一一件旧家具,里面装着的,是她刻意封存、从不触碰的过去。
她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箱盖上冰冷的灰尘。
那把小小的钥匙,一直挂在她的脖子上,贴身藏着,十几年了,却从未用过。
今夜,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扇她紧紧关闭了多年的记忆之门,在被撬开一道缝隙后,门后的世界,正发出沉闷而执拗的回响,仿佛在催促她,是时候该回过头去,看一看了。
叶渡薇缓缓地将手,覆在了那个冰冷的黄铜锁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