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它睡在中间 ...
-
自那以后,沈岸疏的生活便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晨间仪式。
天光微亮,当整座城市还沉浸在静谧的睡梦中时,她便会悄然起身,赤着脚走进厨房。
那套雪枝碗被她擦拭得一尘不染,在橱柜里安静地等待着。
她淘米,注水,开小火,锅里很快便咕嘟起细小的水泡,米粒在其中翻滚、舒展,渐渐化为一片温润的乳白。
她将熬好的粥盛入雪枝碗中,小心翼翼地摆在餐桌正中央。
起初几天,叶渡薇只是沉默地接受,但沈岸疏很快便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这位惯于直线行走的法医,会在出门前特意从客厅绕一个弯,仿佛只是为了整理衣领或检查门锁,但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餐桌。
那碗粥上蒸腾的热气,成了她视线短暂的落点,哪怕只停留三秒,也足以让沈岸疏心底的火苗燃得更旺一些。
这天,沈岸疏故意多赖了十分钟的床。
当她端着粥走出厨房时,恰好与穿戴整齐的叶渡薇撞上。
叶渡薇正站在餐桌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中央。
看到沈岸疏,她紧蹙的眉心才略微松开,却又很快凝结成一句清冷的评价:“粥凉了。”
沈岸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腕上的表,七点十分。
原来,不知不M觉中,那个对万事都显得漠不关心的人,已经养成了准时七点整喝一碗热粥的习惯。
这个发现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一圈又一圈温暖的涟漪。
她抬起头,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声音轻快得像跳跃的阳光:“明天,一定不晚。”
那一瞬间,叶渡薇似乎被她眼里的光亮烫到,微微别开了脸,只留下一句模糊的“嗯”。
可沈岸疏却觉得,这间冰冷了许久的屋子,终于开始弥漫起一种名为“等一个人回家”的温度。
雪球的康复比预想中要快,彻底摆脱病痛的小家伙也愈发大胆。
它不再满足于睡在床尾的专属小窝,开始在深夜里悄悄潜入两个主人之间。
第一夜,它只是小心翼翼地趴在中间,像一根毛茸茸的分界线。
第二夜,它开始肆无忌惮地打滚,用柔软的肚皮蹭过沈岸疏的手臂,又去试探叶渡薇的被角。
到了第三夜,它得寸进尺,干脆将自己整个蜷进了叶渡薇的怀里,喉咙里发出心满意足的呼噜声,那细密的震动顺着床垫传来,震得沈岸疏的指尖都有些发麻。
沈岸疏屏住呼吸,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
她看到叶渡薇的身体僵硬了片刻,几乎以为下一秒那只不知好歹的猫就会被丢下床。
然而,预想中的驱赶并未发生。
叶渡薇只是沉默地躺着,过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将被角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雪球露在外面的尾巴。
这个细微的动作,给了沈岸疏莫大的勇气。
第四夜,当雪球再次试图攻占叶渡薇的怀抱时,沈岸疏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朝着叶渡薇的方向挪动了半寸。
雪球似乎察觉到了领地的变化,立刻不高兴地从叶渡薇怀里退出来,转而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了沈岸疏的臂弯里,仿佛在宣示主权。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岸疏以为叶渡薇已经睡着了,却不想,黑暗中忽然传来她清醒而低沉的声音。
“……别着凉。”
沈岸疏的心猛地一跳。
她听见叶渡薇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初醒的沙哑。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家里,说出除了公事和“我们”之外的,带着关心意味的话语。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铺上投下一道金边。
沈岸疏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伸手整理床铺,指尖触到枕头上一片柔软,是几根雪白的猫毛。
她本想随手清理掉,却听见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叶渡薇正在刷牙。
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她捻起其中最长的那根猫毛,小心翼翼地打开随身携带的日记本,翻到写着生活准则的那一页。
在第九条“每天对她说早安”的后面,她郑重地将那根猫毛夹了进去,然后拿起笔,写下了第十条。
“10. 她说‘别着凉’时,关了窗,却没有赶它走。”
写完,她看着那根细小的猫毛,像看着一枚来之不易的勋章。
她忽然想起奶奶还在世时,总爱一边看着灶膛里的火,一边对她说:“疏疏,再硬的冰,只要火够旺,捂得够久,总有化成水的一天。”她想,现在,火应该够旺了,因为那块最坚硬的冰,已经开始悄悄融化了。
当晚,叶渡薇被一桩复杂的案子绊住,加班至深夜。
将近凌晨一点,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她拿出钥匙,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生怕惊醒已经睡下的“一人一猫”。
可当她推开门时,却发现客厅里并非一片漆黑。
一盏橘黄色的小夜灯亮着,光线柔和,刚好能照亮沙发的一角。
沈岸疏就蜷缩在那一角,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怀里抱着睡得正香的雪球。
她似乎是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屏幕上停留的页面是一个兽医论坛,帖子的标题是:“如何判断猫是否真正信任主人?”
叶渡薇在玄关处静静地站了两分钟。
夜的寂静放大了她心里的某种情绪,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换下鞋,没有回房,而是转身走进了那间她除了拿水几乎从未踏足过的厨房。
那是她搬进这里之后,第一次主动开火。
五分钟后,一碗温热的桂圆粥被轻轻放在茶几上。
叶渡薇的手艺远不如沈岸疏,粥熬得有些稀,但温度却是刚刚好。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张便签,写下一行字,压在碗底。
做完这一切,她才悄然回到卧室。
沈岸疏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茶几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和旁边被摆得整整齐齐的自己的拖鞋。
她愣住了,伸手拿起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她看到了碗底的便签,上面是叶渡薇那笔锋锐利却刻意写得柔和的字迹。
“你记的温度,我记住了。”
第二天清晨,沈岸疏的日记本上又多了一行字。
“第11条:她为我煮粥——没加我不爱吃的莲子,也没放驱寒的姜,就是我为她做的第一碗粥的样子。”
写下这句话时,沈岸疏忽然明白了什么。
叶渡薇不是一夜之间学会了如何表达,她只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温暖包裹下,终于允许自己,也终于有勇气,回到那个可以被温暖、被照顾的起点。
她合上日记本,走到阳台,看见雪球正兴致勃勃地追逐着一片被风吹来的落叶,玩得不亦乐乎。
沈岸疏忍不住笑了起来,拿出手机想拍下这可爱的一幕。
而此刻,叶渡薇就站在卧室的窗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阳光落在她的警服上,她抬起手,摸了摸袖口,那里不知何时也沾上了一根白色的猫毛。
她指尖顿了顿,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将它拂去。
她的目光落在阳台的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了沈岸疏追着雪球的笑脸,以及站在窗内的自己。
三个身影,一个家。
她望着那片倒影,唇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说了句:
“……像家。”
窗外的阳光愈发灿烂,那团白色的影子在追逐中猛地一跃,准确无误地跳进了弯腰拍照的沈岸疏怀里,像一场迟来许久,却终于落定的雪。
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宁与默契,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它像一株在夹缝中生出的嫩芽,脆弱却又顽强。
然而,这份温暖终究无法完全隔绝现实世界的冷硬与锋利。
当叶渡薇因为一通紧急电话,在凌晨被再次召回市局,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音讯全无后,沈岸疏看着餐桌上那碗早已凉透却无人问津的粥,第一次觉得,仅仅在家里等待,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