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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凉掉的粥 ...

  •   冬夜的雪来得急,像是要把整座城市的喧嚣都用寂静掩埋。

      岸疏小馆里,暖黄的灯光氤氲着白粥的香气,将窗外的风雪隔绝成一幅无声的背景画。

      沈岸疏站在灶前,用长柄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翻滚的米粒。

      米粒在滚水中沉浮、舒展,渐渐变得黏稠软糯,散发出最朴素的谷物芬芳。

      这锅粥,她已经熬了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从未间断。

      墙上的挂钟时针稳稳地指向七点。

      沈岸疏关了火,盛出一碗粥,小心翼翼地放进那只她最珍爱的雪枝碗里。

      碗身上,几笔写意的墨色勾勒出寒梅的枝干,清冷又坚韧,像极了某个人。

      她将碗端到靠窗的那张小桌,放在空着的对座前。

      整个小馆都坐满了客人,唯独这张桌子,对面那个位置,永远为一个人留着。

      “老板娘,又在给你家那位留饭呐?”邻桌一个熟客笑着打趣。

      沈岸疏回过头,眼角眉梢都染着温和的笑意,她拢了拢身上的羊毛开衫,轻声回答:“是啊,我在等一个人,她说要回来吃我煮的粥。”

      她的语气太过自然,仿佛那个人只是出门买一瓶酱油,很快就会推门进来,抖落一身雪花,笑着说“我回来了”。

      没人知道,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里,藏着多少个午夜梦回的思念和刻入骨髓的执着。

      小馆的生意很好,尤其是在这样的雪夜,客人们贪恋这一方小小的温暖。

      一个年轻的女孩独自坐在角落,面前的餐盘空了许久,眼眶却一直是红的。

      沈岸疏注意她很久了。

      她从后厨的锅里铲出最后一点糖炒栗子,盛在牛皮纸袋里,走到女孩桌前。

      “刚出锅的,趁热吃,甜的东西能让心情好一点。”她把纸袋轻轻推过去。

      女孩抬起头,泪眼婆娑:“谢谢……我和他分手了,他再也不会陪我看初雪了。”

      沈岸疏的心轻轻一抽,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想起叶渡薇最后一次为她剥栗子,也是在一个冷天。

      那人总是手脚冰凉,却固执地把剥好的、还带着温度的栗子仁一颗颗塞进她手心,嘴里还念叨着:“暖一暖,就不冷了。”

      她安抚地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声音轻柔:“会过去的。有些人,就算分开了,只要你还记得那些温暖,她就没算真的离开。”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攥紧了那袋温热的栗子。

      就在这时,小馆的门被推开,一阵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门口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又急促的声响。

      进来的不是客人,而是一名穿着警服的年轻男人。

      他显得有些局促,目光在小馆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沈岸疏身上。

      “请问,是沈岸疏女士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制服上的警徽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沈岸疏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点了点头。

      年轻警察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同情与沉重:“这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叶渡薇……托我转交给您的东西。”

      叶渡薇。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沈岸疏尘封三年的心锁,里面所有压抑的情感瞬间奔涌而出。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听见警察后面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追捕连环案凶手……重伤……抢救无效……这是她临终前……唯一的遗言……”

      临终前。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心脏。

      她伸出手,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要握不住那薄薄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只有三个字,是她熟悉到刻进灵魂的笔迹——

      岸疏亲启。

      那笔锋瘦削,凌厉,带着一丝入木三分的力道,一如那个人。

      可此刻,这笔迹却像是在无声地泣血。

      她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微微泛黄的信纸。

      她认得这张信纸,是她从前最喜欢用的那种,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信纸展开,第一行字撞入眼帘:

      “岸疏,我怕我的世界太冷,冻伤你。”

      一瞬间,天旋地转。

      手里的信纸仿佛有千斤重,她再也拿不住,任由它飘落在地。

      周围客人的惊呼、年轻警察的担忧,所有声音都离她远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行字,和那张苍白冰冷的解剖台,那双永远冷静、此刻却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不……”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鸟。

      她猛地推开面前的桌椅,碗碟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那碗精心熬制的白粥泼洒了一地,雪白的米粒混着滚烫的汤水,像一场迟来的眼泪。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样冲出小馆,冲进那漫天风雪里。

      单薄的羊毛开衫根本抵御不住严寒,雪花打在她脸上,瞬间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混着她不断涌出的泪水,刺得皮肤生疼。

      她只有一个念头,去市局,去她的办公室。

      她不信,她不信那个说过要回来吃她煮的粥的人,会用这样一种方式,递给她一封迟到三年的情书。

      这一定是个玩笑,一个冷酷的玩笑。

      雪夜的街道空旷无人,她奔跑着,肺部像被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终于跑到市局大楼前,那庄严的徽章在黑夜里沉默无言。

      她跌跌撞撞地冲上楼,凭着记忆找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带着主人特有的秩序感。

      文件堆叠成完美的矩形,书架上的专业书籍按照首字母顺序排列。

      可这极致的整洁,此刻却透着一股死寂。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办公桌上。

      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

      笔筒里,一支黑色的钢笔静静地立着,笔尖朝东。

      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

      叶渡薇曾说,东方是日出的方向,是希望。

      无论多晚,只要她看到这支笔朝东,就代表她一切安好,明天太阳升起时,她就会回家。

      可现在,笔还在,人却不在了。

      这个温柔的、属于她们两人的暗号,成了最残忍的讽刺。

      沈岸疏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终于彻底崩溃,将那张被雪水濡湿的信纸死死地贴在胸口,仿佛要将它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绝望得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

      “叶渡薇!你说过要回来的!你说过……”

      “你这个骗子!骗子!”

      她一遍遍地嘶吼着,质问着那个再也不会回答她的人。

      回应她的,只有空旷办公室里的回声,和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雪花无声地飘落,很快便覆盖了市局门前的台阶,像一场盛大而无人见证的告别。

      不知过了多久,沈岸疏才拖着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行尸走肉般地回到小馆。

      客人们早已散去,只留下满室的狼藉。

      那个失恋的女孩离开前,为她留下了一盏灯和一张字条:“老板娘,天冷,别冻着。”

      她走到那张凌乱的桌前,蹲下身,看着地上那滩早已凉透的粥。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刺骨。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一次决堤。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空了的雪枝碗,回到灶台前,重新盛了半碗冷粥。

      她回到窗边坐下,就着孤灯,将那封信又读了一遍,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将她的心凌迟。

      “岸疏,我怕我的世界太冷,冻伤你。可若不说爱你,我又怕你永远不知道,我曾想把余生都熬成一碗你煮的粥。”

      信的最后,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日期,是三年前她们分手的前夜。

      原来,她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深,深到宁愿独自承受所有的冰冷与黑暗,也不愿让她沾染分毫。

      原来,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守护着她。

      沈岸疏拿起那张薄薄的信纸,手指轻柔地抚过那熟悉的字迹,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信纸细细地折成了一只小小的纸船。

      她把纸船轻轻放进那碗冰冷的白粥里。

      米粒是未竟的余生,信纸是迟到的告白。

      纸船在黏稠的粥里静静地停泊着,很快,冰冷的粥水便浸透了纸张,那力透纸背的字迹开始模糊、晕染,像一幅正在消逝的水墨画。

      窗外的雪落如絮,整个世界静得只剩下心跳和呼吸。

      火光摇曳中,沈岸疏终于对着那只纸船,对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说出了那句被命运捉弄、迟了整整三年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却重逾千斤。

      “我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馆门口那块写着“岸疏小馆”的招牌灯,忽地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亮。

      风雪更大了,厚厚的积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门上那块“欢迎回家”的木牌,也覆盖了门前那一串孤单的、来回的脚印。

      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那扇干净的玻璃窗上,在昏暗的光影里,一瞬间,仿佛映出了一个模糊的倒影——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和一只懒洋洋的橘猫。

      她们在温暖的灯下笑着,闹着,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

      那是一个永远停在了,落雪未说的夜里,再也无法抵达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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