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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朝秦 各种线索开 ...

  •   古人云:朝秦暮楚。
      长宁正值正午。
      未央宫内,艾草的清苦与龙涎交织,随着廊下浮风缓缓流动。
      赵昫坐在御案后,正在面见几位负责疫情的防疫官,阶下的太医令方衡正在禀报城东三坊的试药进展,而他身旁的医工长郑綮侍立一边,配合着他在大屏风上的防疫圈圈点点,以便帝王更直观的了解疫坊分布数据。
      殿内只有方衡不徐不疾的声音,偶有停顿也是纸页翻动的轻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从还未通报,那人的身影便已经出现在了殿外——正是温涟。
      温涟本就被泠钧带来的消息所惊,也不及多想,他几步便将正解剑脱履的泠钧甩在身后,急匆匆大步入殿。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这番动静令殿内众人侧头回看。

      赵昫正在侧身听着方衡的禀报,被脚步声打断后先是蹙眉——但看到是温涟后,他眉间的褶皱便立刻松开,神色缓和了许多。
      温涟几步走到阶前时先行了一礼道:“陛下,臣失礼了。”
      赵昫看得出他气息未定,便彻底失了责怪的意思,只软下声道:“明远,何事这般着急?”
      温涟没有立刻回答。
      但方衡是个极有眼色的,他刚才已将帝王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便搁下了手中的册子,趁着廷尉尚未开口之时躬身道:“陛下,臣等已将主要的疫坊分布和药材调配进度汇报完毕,疫情当口也不可长期缺人。剩余几处细务,请容臣等回去整理后写成折子呈报陛下,望陛下准许。”
      此话一出,引得郑綮等人连连附和,只说不打扰陛下与廷尉议事。
      赵昫微微颔首。
      方衡便领着郑綮等人向御座行礼,又向温涟拱了拱手,转身退下。郑綮走在最后,顺手将屏风上圈点的图稿仔细收好,也退出了殿门。
      顾询原本也要跟着离开,但他被温涟叫住了:“师弟,留步。”
      顾询脚步一顿。
      “明远,”赵昫的探究也一并而来,“顾卿与你?”
      “维坦与我乃师出同门,臣有些事待会儿要与师弟说,也想借此叙旧。”温涟望着阶上的赵昫,微微躬身答道。
      赵昫沉呤片刻道:“既如此,便让秉夫带他先去偏殿候着,也免得一会儿有外人扰了你们师门旧谊。”

      顾询被这两人联手弄得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开口,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而泠钧已经抬了抬手,低声道:“顾侍郎,这边走。”
      顾询抬头望了望那俩人,一时也猜不透他们的心思,便只能跟着泠钧出了殿门。
      出了殿门,泠钧便大步向偏殿走去。顾询看得出他心有思虑,便跟上去轻声问他:“泠将军,廷尉与陛下议事,向来如此匆忙?”
      泠钧脚步微顿,但只道:“顾侍郎不必多想。陛下的安排自有道理。”
      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顾询便也没有追问,他只是跟在后面,看着泠钧推开偏殿的门,侧身让到一旁。
      “请。”泠钧说。
      顾询跨过门槛时侧头看了他一眼,泠钧没有与他对视,殿内很快安静下来,两人相顾无言。

      ——

      泠钧确实心有思虑,但为人臣子,深知有些话不该说,有些念头不该存——君主自有君主的决断,臣子的本分是奉命行事,不是揣测上意。
      可这不代表他心里没有想法——他只是不曾表露。
      他们几个人,当初在陛下还是王爷时便已聚在一处。论资历、论功劳,谁也不比谁少几分。陛下待他们也都算公允,议事时各抒己见,赏罚一视同仁。
      但有个人例外。
      陛下的所有原则,在他面前便不成立了。
      这个人例外。
      这个人总是例外。
      陛下尚是王爷时,便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凡陛下与他议事,若无陛下口谕,其余人等不得留在殿内。
      当时谁也没觉得不妥,毕竟梅玄瑾尚在,他又是梅玄瑾亲自举荐——霍澎、盂桁、肖从与自己只当陛下是敬重未婚妻选的人。
      后来梅玄瑾被先帝与太后赐婚给了姚既明,陛下身边骤然空了。
      所有人以为温明远会跟着一道被冷落——举荐他的人不在了,他该退到后面才是。可他没有。他反而坐得更稳了,甚至接过那原本属于梅玄瑾的位置。
      原先他就与陛下形影不离,这下更是朝夕相对。

      五年前梅玄瑾因故回京,陛下为梅玄瑾安排了城郊的一处园林修养,经常去园中陪她。
      若不是碍于梅玄瑾受制于天家赐婚难以和离,陛下恐怕便早早拨乱反正,与她缔为夫妇了——尽管如此,陛下也将她安在身边,不肯放手,后来更是与她有了如今的太子殿下。
      他们得知消息后议论过几次——陛下总算能匀出些目光了,毕竟旧人回来,多少总能分走些心神。
      而梅玄瑾因故回京,要堵住悠悠众口,便必然会继续为朝廷举荐大量人才——安雍,高慈便是在这时沾了她的光,被陛下收入麾下。
      连带着他们这些人也沾了光。
      那些年他们几个人接连升迁,职位俸禄一路往上走,他也是在那段时间有了自己的班子,成了一方将帅。
      按理说,这段该是他们最得意的几年。尤其是陛下登基,他们连带着水涨船高,成为真正的新朝新贵。
      ——可大约谁也没有料到,陛下与梅玄瑾觉得他们亏欠了温明远。
      起初只当是寻常的君臣相得,陛下常在园中留他议事,有时天色晚了便宿在别院。
      直到某日旁人提起他最近似乎不曾回府——才有人记起,他一个月能有连着半个月宿在陛下那,而剩下的半个月随陛下宿在梅玄瑾园中。
      后来便成了常态。
      于是在那几年,她在那片山水间休养。陛下便在不远的另一处打猎、宴饮,若不是要紧的政务也在那里处理。
      而温涟便一同居住在那处行宫别院里,与陛下相伴了快两载春秋,几乎形影不离。
      若陛下有急事回京,他便代陛下守着梅玄瑾。正因如此,陛下有时也会将太子殿下交于他代为抚养——太子殿下也称他为‘小父’。
      (注:为防止透露过多,作者只在这里提示,‘小父’一称是梅钰提议的,赵昫原本想让孩子称呼的其实更激进一点。)

      ——

      顾询看得出泠钧有点分神,但他心里更惦记着在外与周旋于几位大员之间的白瞿——况且对方明显心情不佳,又是朝廷大员,正值而立,他也不觉得自己凭这点阅历和经验能从他口中套出什么话来。
      万一波及到他人也不是好事
      他现在更心忧的是温涟为什么把他与自己师出同门的事捅了出来——这下有得他头疼,实在无暇去想对方的事。
      思虑至此,他便不再开口,只端起茶盏,安静地喝了一口。
      泠钧看得出顾询状态不对,但不打算点坡。
      其一,顾询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兰台侍郎,还不值得他上心试探——今天这出后,有心者自会替他办事。
      其二,顾询既是温涟同门,温涟又属九卿,除非顾询行迹过于可迹,而温涟包庇。不然,他不必冒着得罪同僚的风险去为难一位小官。
      再者,此人亲入疫区,在城东疫坊尽心尽力,光是这份劲头就让他多少有些好感——他向来敬重干实事的人。
      所以更不会去为难。
      更何况,现下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办——温涟那边一时半刻议不完,姚召的消息尽管存疑,但不得不防。而且他此次撤离,也离不了京中友人的鼎力相助,趁着其他人还没到,他得先去见几个人商议接下来的事。
      等盂桁那个议事狂一到,他可就彻底没私人时间了。
      思及至此,泠钧特手中茶盏搁下,侧身让顾询在此稍候,待温涟与陛下议完事自会来寻他。
      语罢,他吩咐门边侍立的内侍看好顾询,内侍躬身应后,便整了整衣摆,大步出了偏殿,脚步很快远去。
      偏殿重新静了下来。

      ——

      顾询此刻坐立难安。
      近来的事太多,都挤在一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瘟疫封城,消息递进递出极为困难,他忧心者出逃的梅璩,更忧心远在北疆的梅琮。白瞿尽管也被困在京中,但心疼他为此寝食难安,因此费时费力地为他打听——今早才收到了梅琮病得严重,只得退至幕后修养。
      他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被召进了未央宫。
      这还不够。眼下疫坊那边的试药也卡在了要紧处,青年用新方有七成见放,可换到孩童妇孺身上便不大稳当。
      若是壮年男子,药性猛一些尚可承受。可孩童如兰草般娇嫩,拖不得,也用不了重药。
      (古代关于孩童用药有明确的规定,明代李时珍的 《本草纲目》的凡例有言——凡试新方,先施于壮男,次及老弱,次及妇人,最终再议小儿。)
      尤其是几个症状异常的孩子——退了热又起,反反复复,哭声断断续续,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烧得迷迷糊糊,只要爹娘。
      他与几位老太医找了好几幅方子,却不敢轻易给孩子用——怕孩子受不住。
      他原打算今日面圣之后托白瞿再去找些古书偏方,看看有没有前人留下的法子可用。这几位太医虽精于用药,但苦于疫病汹汹,症状多变,一时也拿不准。
      但被扣下来后,他才猛地惊觉——这些日子他在疫坊写方子、记病案,差点以为又回到了鹿门山的行医生涯,可他现是兰台侍郎顾维垣,不是顾医师了。
      尽管他还是放不下那些人,可眼下的事更加急切——温涟的为人他近段日子已有了解,并非是个会做无用功之人。
      顾询想到温涟方才行事匆匆,又在众人前称他为师弟,一个念头便由此冒出——温涟莫不是想举荐他?
      还是,他有了先生死因的线索?
      思及至此,顾询更坐立难安。
      压下先生死讯时,他与白瞿分别动用了白顾两家人脉——就算是在楚渚长达千年的梅氏也不一定能察觉。
      为的就是搅动风云——引蛇出洞,让江南那帮人以为先生没有死,他们反而自毁招牌。

      ——

      世人常以为周淳与沈雩水火不容,若是问起缘故,无论是街角茶房还是贩夫走卒,都会这样子说——当年周淳初入朝堂便以彻查江南‘改稻为桑’一事名动天下,而他的主张手段与当时沈雩的主张南辕北辙。
      于是二人结下了不解之仇。
      此话对,也不对。

      当年江南经济繁茂,水网林密,桅樯如林,遮天蔽日。有十里港湾,宵灯彻夜;沿岸街铺,货积如山,任谁见了都得赞叹此乃‘市列珠玑’ ,太平盛景也不过如此。
      但有道而言,盛极必衰。
      那时的江南百姓,一把银酒壶便已算得上是体面家当。可后来繁茂太甚,几乎家家都有余银,银酒壶便不再是稀罕物了。
      于是从安珂开始,有人穿更高品级的绸衣。
      而后,寻常丝绸已撑不起门面,得是上等的织金缎、妆花罗才拿得出手。丝价由此一路走高,从安珂向整个江南漫延开去。
      而彼时丝帛价昂,香料价贵,茶叶远销海外,获利百倍于稻米。
      江南农户耳闻目见,无不心动。
      谁不心动?

      头几年,那些最先改种人家赶上了最好的观景——起了新屋,修了族祠,在外也称得上是寒门,成了新兴商贾。
      但好景不长。
      世家大族,如温氏、卢氏与这些新兴商贾相逢恨晚——一方田产辽阔,一方人脉广袤,两方联手很快把持了桑苗和蚕种的来路,又联手炒高了鲜茧的价。
      这下引得江南农户彻底疯狂——于是先是安珂周边,而后是整个江南。
      不过三年光景,江南几乎再无稻田。
      但也正是那年江南丝价跌至谷底,农户养了蚕,织了绸,纵然是上好的鲜茧,也只能是贱卖——许多农户还欠了蚕种与桑叶的债务,为了还债只能田产抵给大户,按年收租。
      日子久了,租便成了佃,佃便成了债。
      地还是他们的,但租不抵债,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新的法子。
      ——说,若家中有人愿意进庄子干活,那么债便可按最低来还,到了一定的年限,债务便一笔勾销。年限不长,三五年而已。活也不重,织绸、焙茶、分拣香料,都是轻省的活计,而且能照样领工钱。
      但庄子有庄子的规矩。
      寻常的织工、焙茶工,每日有定数,完不成便要扣工钱——而工钱本就是抵扣债务的。为了早日与家人团聚,只能起得更早、睡得更晚。
      而那些被挑中做“细活”的,则是另一番光景。她们样貌端正、年纪轻巧,被单独安置在绣庄深处,学的是识文断字、弹琴插花,再学些待人接物、进退拿捏的功夫。
      学成之后便被东家收养,尔后相看人家。
      于是,那几年江南官员院中添了许多位‘义女’。

      周淳当年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光景。
      他在呈报宣宗的折子中这样道——臣奉命巡察江南,遍访州县,所见蚕桑之利,非徒养民,实亦害民。始则劝农植桑,官给其本;及其成也,商贾操其市价,大族制其贸迁。
      小民种桑一年,所得不过数缣;债台日高,辄以子女入质于庄。名曰学艺,实则鬻身。及期,则为人所收,辗转相赠,流为私婢,其名虽殊,其实与娼无异。
      民间有女,不敢长成;长成则恐为豪右所掠。臣目睹此状,不敢不闻。
      宣宗收到周淳的折子后,次日便下了旨意。亲点了周淳领有司彻查江南各州县高利盘剥、以债质女之事,限三月之内,将涉案商贾、士绅逐一清点造册——那段日子,江南人头滚滚。
      周淳因此名动天下,但树敌也自此开始。
      那些人不能明着动他,便转向他身边的人——先是他的旧友,再是他的家人。
      若不是沈雩出手相助,恐怕周淳就真成孤家寡人了——沈雩当时在江南以官价收购蚕茧,又设低息之贷助小民赎还田产,自此成了江南士人之首。
      事后周淳为了保护妻儿,将人连夜送回了老家,而他自己也改名换姓为周淳,从此不再联络。只留了几个旧友知道去向。

      顾询此行,一方面是完成先生未竟之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打听先生长子的下落——他要将先生的遗物送回去。
      而助他来的,正是住在鹿门山附近的沈雩。
      顾询曾问他为什么愿意将性命相付。
      当时的沈雩只道:吾与周君,道不同而心相知,神交久矣。所争者,政也;所重者,人也。此所谓‘交于形迹之外,契于无言之中’也。

      (我和周君虽然政治主张、行事理念不一样,但内心是互相理解、彼此欣赏的,我们精神上的交往已经很久了。平时我们争论的,都是国家政务和具体方针,而不是私人恩怨;我们彼此最看重的,是对方的人品、操守和作为人的根本。这就是所谓的‘在表面行为之外交往,在沉默无言之中心意相通’。)
      (补充有关历史记载喜欢的朋友可以取用。)

      ——

      顾询思及至此,忽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警觉地抬头,只见守在门边的内侍已然换了一人。
      他心头一紧,正要起身去看个究竟,身后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还未来得及回头,一双手便从身后轻轻拢住了他,温暖的,宽阔的,带着风尘和凉意——那么的熟悉。
      “亦竹,”身后的人缓缓开口,一下抚平了他的心慌,“是我。”
      “我有要事找你。”
      顾询侧了侧身子,转身等着白瞿开口。
      白瞿神色凝重道:“澜山出事了。”
      他犹豫了一下,才接着道——“目前那批出事物资的调拨记录,有好几处都经手了姚既明麾下的人,恰好其中一人——”
      “在梅师妹五年前被先帝召回京城前,去了趟姝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朝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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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元旦节的三天分别会更新三章,大家可以自己期待一下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