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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动荡 林振认清自 ...

  •   说起静安郡主赵柘与梅璩的交谈事宜,林振在多年之后,仍对此心痒难耐。但无论他如何去问,甚至不惜以身入局,也无从得知两人究竟交易了什么。
      因为后来位居天下之最的梅璩,将这场交易的核心秘密守了一生。
      于是,后世尽管极尽揣测,也无从得知。
      只有后来浔陵侯与静安郡主于异族入关时,率义士反抗,双双被俘,死于弓弦绞刑。两人幼子得以被义士保下。
      幼子尚小,只记得父母说是与浔陵侯家中一桩旧事有关,然当时相氏已灭,当事之人皆亡。加上帝王亲自下旨,不准提及,最终史官考据,无从下手。
      故,此事,最终成了桩千古悬案。
      这一切,都是后来发生的事了。
      然现下,他们并不轻松。
      林振虽点了轻骑来救,但现下也不能将人带走,更何况现下赵昫等人虽然不在东京宸极,但拱卫宸极的云中与长乐这两处地方的谋主,扎手程度与温涟不分上下。

      ——

      盂桁出自禄渚盂氏,乃长乐郡守,兼领南海巡查使,字翰之。而禄渚盂氏与姝陵梅氏乃姻亲关系,仔细算来,他与梅琮也是血浓于水的姑表兄弟。
      而长乐乃华之祖地姝陵的南方海上门户,多熟制粮区,更是安珂穗港、泉港、甬港三大海贸枢纽的陆上依托。
      自从盂氏与梅氏连姻,他们便顺理成章接管了长乐。
      眼下他正值而立,番禺、永林、合浦、建安、晋安、潮州、邕州、琼崖、濂江诸地,皆归他调度。
      而昭阳关出事后,朝廷急须有人整合南海残局——平安长公主已逝,秦侯父女势力大不如前,在昭阳关撞上了难啃的骨头,拼死保下百姓后舍弃星罗几处孤岛防线,走海上通道退回了连港。
      盂桁奉赵昫之命接手此局,总督南海诸港事。
      到任后头一件事,是请平昭南海诸港的主事吃酒。几杯酒下肚,能主事的便纷纷“病倒”,郡守之位由他麾下的姜屿接手。
      与他交好的泠奚约恰巧听闻好友手下无人,点了副将柴晋前来接了统领,盂桁自己又兼了镇使。
      一时之间,平昭南海的军政尽入他手,隐约有与平昭军统白易分庭抗礼之势。

      眼下的局势是,太子要先取东京宸极为后方,而盂桁也早早盯上了拱卫宸极的临川兵马。指望能通过东西夹击堵死赵昕——就算不能,也要先把临川掏空。
      于是他给林振的急报是一日一封,用词极尽恳切,口口声声称星罗粮草不继,请他酌拨八百担新谷以济燃眉。
      林振读罢只觉好笑——长乐自己是产粮的地界,琼崖几乎一年三收,穗港又是海贸枢纽,真要缺粮,哪里买不到?
      偏伸手到他临川来掏?
      老匹夫分明是欺他年少,根基不稳,拿军需来掂他的斤两。

      这还没完。
      霍澎的弟弟霍湃被派任楚州,名义上查账,实则盯着他有没有和太子的人私下往来,几乎是听闻风吹草动,便要上门拜访。
      霍澎此人字伯君,云中郡守兼领益州巡查使,出身寒门,靠着在阴华任上挨家挨户查账册、连斩三十当地豪族子弟,逼得对方不得不归田于民的狠劲,才被赵昫看中提拔,眼下也正值而立。
      云中下辖锦里、折元、涪陵、梓潼、南诏、滇池、黔中、泸水、崃山,山环水绕,素有地上天府之誉,被他治得铁桶一般。弟弟霍溯虽才二十有余,但得其兄真传,查账的本事不遑多让。
      林振心里清楚,粮草的缺口确实存在——父亲自尽前,曾经秘密调拨过一批物资北上助太子起事。
      这些账目,经不起细查。
      但凡他沉不住气,这俩老狐狸有的是法子把他的职位一撸到底。

      而霍湃此人,不好好在楚州查账,偏生对他异常热情,打扮的异常张扬。
      今日差人送宝弓数张、蜀锦数匹,并极品碧玉板指两对;明日亲自登门闲话家常,唠到戊时才告辞;后日连连发帖请他吃酒,吃的还是临川当地数一数二的宝珍楼,点的也是他喜爱的菜肴;更是私下问讯他的行踪,然后恰巧出现在附近——也不知是否是太闲的原因。
      林振被他那带着珍重与炽热眼神看的脊背发凉,总觉得对方有所图谋——而且所图甚大。
      但帐目有空,他又不能翻脸,只好将梅琮连夜转移出去,藏在群芳楼一处僻静院落里,自己则索性不回家了。
      他在群芳楼喝花酒,喧嚣聒噪,一为自污,二为避祸,三便是借着这般放浪形骸,让霍溯的热络无处使力。
      眼下能拖一天是一天。
      盂桁忙着整合南海,霍澎兄弟分身乏术,赵昫那头又正全力围剿安珂。只要拖到太子取下宸极,他便能松快了。
      但眼下还不能。

      ——

      林振收了弓,却没上前。
      谢溯早已将巷口围得水泄不通,进出逐一查验,那些刺客眼下只怕自顾不暇,他们暂时安全。
      封愈靠墙半坐着,发髻散乱,脸上沾着灰,腰侧血已洇透衣衫,郡主身边的丫头正半跪着替他裹伤。
      闻行的剑尚未归鞘,正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林振。梅璩被他遮了面容,护在身后,正竭力缩减两人的存在感。
      林振知道,闻行在帮他。
      他查过——京城闻家的小公子一夜之间下落不明,此人的行头气度、年岁身形,与瞎老爷子密报上分毫不差。
      先生信他,他便也信。
      但他不能让他看先生。
      不是不愿,是不能。

      此刻他是林承晦,温廷尉的人,半夜率轻骑出城,是为了追查群芳楼劫人一案。
      如今牵扯了长郡封氏公子和几个身份不明之人,事情可大可小。须得快刀斩乱麻,堵住这位祖宗的嘴——若让封家那老油子逮着由头,非得从他身上狠狠榨一层油水不可。
      “封伯叙,”他勒了勒缰绳,语气压着烦躁,“你这又是闹的哪出?群芳楼的官司才了结,转头你就挂彩躺在这儿。传出去,旁人还当本将军治下无方,坏了温廷尉的名声。”
      封愈扯了扯嘴角,背靠砖墙缓了几息,方才开口。
      “托少将军的福,只蹭破点油皮。想来是死不了。”
      林振的声音这才软了些——“原是如此,但还得给公子请个大夫仔细瞧瞧,若落下病根,封伯父得心疼紧。”
      “不过,”他话锋一转,“竟然有人敢在本将军的地盘上勾结山匪,行杀人越货,打家劫舍之事。本将军主持临川防务,此事若不细查,只怕是对不住温廷尉的大力栽培。”
      “是了。”封愈被小丫头扶着,另一只手扶墙缓缓走了几步。
      林振见状,将弓往身旁一递,亲卫接了。他翻身下马,趋前几步,却又停住,抱臂而立,只上下打量封愈的伤。见血洇得深,这才伸臂虚扶了一把,问道:“没留活口?”
      “没,”封愈缓了缓才道——“只是山匪作乱,原不打算惊扰了少将军,便自行处理了。谁知少将军恰好在此地巡逻,是封某自作主张了。”
      ——这便是现下查不了,只能不了了之了。

      林振了然。
      “原是如此,但山匪猖獗,剿匪乃官府职责所在。”
      他略提了声音,“谢领队。”
      谢溯急行几步上前,抱拳应道:“末将在。”
      “传令下去:长郡有内贼与山匪勾结,祸害百姓。即刻起封锁长郡,一日不揪出内贼,一日不解封。”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像是在随口补一桩小事,语气转缓,甚至带了为难,“另,拟一份急报呈盂镇使——就说长郡山匪作乱,恰巧劫走仓中精米三百担、陈米五百担。此番力有不逮,实非所愿,临川现下无粮,正在全力追查。还请镇使另寻高明,万勿因此误了南海大局——振,愧甚。”
      谢溯领命正要走,林振又叫住他。
      “若盂镇使未有回音——”
      谢溯垂首等候。
      林振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你便一日一封急报,措辞一日比一日恳切。务必将临川的难处与我的歉意传达到位。就说——振心有余而力不足,辜负了镇使厚望,夜不能寐。不可强催,不可硬顶,只陈情。他不回,你便一日一报,直到他肯回为止。”
      谢溯一字不落地听了,面上却浮出些难色,斟酌片刻,才低声附言:“将军,末将以为——既到了这般地步,不如在急报末尾再加一句。”
      林振侧目。
      谢溯垂着眼,语调恭谨却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就说,临川粮库见底,将士已开始减灶。我处拱卫宸极,按律例,军镇困急之时享有配给优先,还望镇使酌拨八百担新谷以济燃眉。盂镇使与温廷尉乃至交,长乐粮道发达,一年几收,想来不会坐视至交麾下之人受冻饿之苦。”
      “噗——咳咳咳咳咳……”
      封愈的笑彻底没憋住,连带伤口被牵动,咳嗽了两声,小丫头慌忙扶稳。
      林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只道:“难为你有心惦记着兄弟们,就这样去办。”
      谢溯应声退下。

      ——不错啊。
      闻行收了剑,心道这林少将军确有几分急智——方才那一进一退还以为是运气使然,现下看,倒是小瞧了。
      还没等他开口,林振已转身吩咐亲卫:“山匪作乱,好端端的拐了好些良家女子,你带下去,就说是封公子善心大发,已经将这些女子好生安置了。”
      说着目光往梅璩那头一递,停了片刻,补了句,“不过那位姑娘似是高门贵女,可别唐突了人家。”
      “噗——咳咳咳!!”
      封愈闻言一愣,旋即猛地呛咳出声,险些把伤口给咳裂开来。他本就扯动了伤处,这下更是咳得小丫头手忙脚乱。
      可笑归笑,也是真真切切的平了事
      如今的临川上,身份不明之人怎么圆都费劲。如今定性成被拐来的女子,倒顺理成章——只说从山匪手里救下,往官府一送,便能干干净净的,江南那帮人想动手也无可奈何。

      但闻行嘴角微抽——夸早了。
      这小混蛋果然有几分该死的本事。这一出帮他们做好了身份,也抹了痕迹,但也将他们困在了长郡。
      封愈要交差,林振要平账,他们要遁身,表面看是三赢。
      但这话传出去后,他们不仅走不了,连自己的身份也无法再用。方才那小子朝他们打了几个手势,意思是让他们放心。
      可谁知道是不是憋着坏?
      封愈听闻神色大爽,连带着对林振都欣赏了几分——这一出,不仅平安保下了郡主,这两人也插翅难飞。看来这林承晦并非酒囊饭袋,是个有手段的,也难怪能从温廷尉手上全身而退。
      “少将军此番义举,封某感佩,等封某养好伤后,必然要到宝珍楼重席酬谢将军。”
      “哪里哪里,封兄过誉了。”

      眼看着这俩人在那你来我往的客套,闻行侧过脸,正想问问梅璩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正对上梅璩的视线。
      “昭涉,”梅璩压低声音道,“莫慌,继晦他……”
      “还不慌。”闻行极少打断他说话,这下是真的着急了。
      “问熹,你可知霍仲卿是何等人物?十六岁初登战阵,便是在吞洋口。南洋诸夷水师倾巢而出,沧溟海权几近易手,宁洲岌岌可危。”
      “他率一旗少年兵——都是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硬生生撕开敌军右翼,火烧连舰,一战重夺沧溟。”
      “那年他才十七岁,与你家继晦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现下镇宁军统黎浦,出自宁洲黎氏,四军镇中最年轻的军统,今年才二十七。”
      “霍仲卿是他的旧部,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前锋。这样的功勋,放在哪里都是封侯拜将的前程,可君上却舍得把他从镇宁调回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咱俩也见过了,君上为了温明远能兴师动众到什么地步。许是就是为了保底,让他亲自来擒我们的——如今霍仲卿本人就在这片地方活动,封伯叙必然会见他。若让他知道咱俩藏在临川,就糟了。”
      “问熹,我自问剑术无双,但在此等人物手下,我可没把握把你安安稳稳送走。”

      “昭涉……”
      梅璩轻轻捏了捏闻行的袖口,力道极轻,像是安抚。
      闻行怔了怔,下意识侧身弯腰,方便他凑近说话。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梅璩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闻行的耳廓,“昭涉,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若是不确定继晦的想法,纵然脱身,咱们也去不了幽中。”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梅氏并非普通世家,他们不敢动我。真要是最坏的情况——”
      “我也会保住你的。”
      闻行看看梅璩,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捏着的袖口——只见指尖细白,揪着他的袖沿不放,像只小猫。
      “行。”
      闻行无奈叹了口气,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那只揪着他袖口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当一回壮士了。”
      梅璩指尖微微蜷了蜷,却没立刻抽开。
      须臾,他收回手,有些好笑的说道——“壮士?你莫非是咒我如高渐离一样,眼盲心瞎?”
      “诶,可不敢。”
      闻行眨了眨眼,语气忽然变得促狭,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是壮士藏于深山的名剑。”
      梅璩的眼神变了。
      方才还揪着他袖口的手立刻攥成了拳,作势要往他身上招呼。
      闻行也不躲,只是笑着凑近了些,像是笃定拳头落不下来。

      拳头确实没落下来。
      林振已经客套完了,也清了场,正转身朝他们这边走来。梅璩瞬间收了手,仿佛方才那个差点动手的不是他。
      闻行忍着笑,心道这小混蛋来得真不是时候。
      见林振快步走来,梅璩也转身从闻行后出来,还扯下了脸上的帷巾。
      “先生,”林振才站定,连躬身的大礼都来不及行完,便忍不住轻唤出声,“多日不见,先生还好吗?”
      梅璩见状,想到少年与自己告别时尚且稚嫩,如今却可以独挡一面,有了自己的手腕与班底,一时不由得有点感慨。
      “先生很好,”他轻轻揉了揉少年的额角,一如两人分别时为他拢好了鬓边几缕不驯的发丝,“继晦,好久不见。”

      林振喉头滚了滚,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里。他快速环顾了一圈,确定谢溯已经将人清完,四下也只有他的几个心腹亲卫在远处守着,这才开口道。
      “先生,闻公子,”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方才那些话,你们想必也听见了。这一出确实委屈了你们,尤其是先生——”
      “不委屈。”梅璩淡淡道,“这身份反倒便当,你继续说你的打算。”
      林振点头继续道——“长郡现下是铁桶,外面的人威胁不到你们。封伯叙养伤少则十天半月,暂时不足为惧。山匪一说虽然会吸引来霍仲卿,但我手中有相卿和提供的楚州私下资敌养寇的证据,他本就是被君上派来查找楚州把柄的,这下他便只会将注意力放在相家上,封伯叙就算有意找他提今晚的事,他恐怕也无暇去听。”

      “原是如此,”梅璩晗首道,“即是如此,那位柳队主称自己是燕山卫汲部首领,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林少将军,”闻行抱臂问道,“饶是如此,君上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就算拖的了一时,莫非能拖得了一世?”
      “闻御史,”林振蹙眉道,“不劳费心,我林继晦虽然本事不大,但在临川保下一个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倒是闻御史你——”他话锋一转,面上似笑非笑,“林某虽然是粗人,比不得公子学富五车,但也晓得御史台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闻行眉梢一挑,正要开口,林振却不给他插话的空隙,继续往下说,“公子是先生的朋友,那便算林某的长辈了,林某向来敬重长辈。”
      “但说句不敬的话,我瞧公子面色沉淤,想来是这些年在御史台里头待着,见得多了,听得多了,有些心结不易解开。又兼长途颠簸,风餐露宿,一股脑全涌上来了——这便是心火上亢,肝气郁结,虽不是什么大事,但拖着总归不好。”
      他微微躬身,行了个晚辈礼,语气恭敬,姿态恳切,但嘴上仍旧不饶——“公子既来了临川,不妨好生歇着,我临川的医者虽不是杏林圣手,但治个肝火还是绰绰有余的。”
      闻行抿着唇,眼神变了又变,最终冷笑了一声:“难得少将军这么担心长辈的身子。闻某身体向来康健,反倒是一入临川便频频头风作乱——想来非人祸,乃天不作美也。少将军与其给闻某荐医,不如请几个道士来看看风水,或许更对症些。”
      林振面上依旧谦恭,他恭敬地回道:“多谢御史指点,先生这边有我照应,闻御史安心养病便是。”
      梅璩看着这二人你来我往的互呛,只觉得头痛。但这两人一时半会儿打不住,他便也没再管,由着他们去。只是脚步挪了挪,远离了战场。

      ……
      长郡离梅氏本家梦泽渚不过几十里,他近乡情怯,想到尚在家乡的祖母与母亲,一时不免有些凄凄。
      梅璩这三年被囚于诏狱,午夜梦回都是梦泽渚的烟波,在明庄的旧宅中,幼时与顾询在廊下飞跑打闹的情景,至今他还记得分明。
      而明庄西北百里,便是他拜师学艺,从懵懂幼童长至舞勺之年的太和山(武当山)。
      不知师父他老人家如何了?是否又出门远游了?师兄师弟们可安好?

      思念到此,梅璩只见今夜星宿横转,角亢初现,紫微朗照,天市西沉,北辰斗柄东指已尽,悄向东南,正是春去夏临、立夏将至之兆。
      原来再过些时日,便是立夏了。
      梅璩垂下眼,想到早逝的父亲梅循。
      举国的哀尚未结束,而他这个不孝子——出逃至今,竟未给他烧过哪怕一分的纸钱。
      月色似泪,如水潺潺。
      梅璩就这样,悄然的、无声的,泪水就这样滑落下来,他怔怔的望着月亮,恍然未觉。

      “予子行役,夙夜无已……”
      正在互呛的两人同时噤了声。
      那声音极轻,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细小的抽噎。他们循声望去,只见梅璩正仰着脸,怔怔地望着那轮明月。
      今夜星光极盛,银河横亘天际,照的大地清辉一片,落在他脸上,竟将那几行蜿蜒的泪痕映得如天河流淌。
      林振怔愣了一瞬。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快步上前,抬手想替梅璩拭泪,但指尖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敢虚虚拍了拍梅璩的肩。
      闻行也紧跟着上前,俯下身,声音放得极轻,也带上一丝无措。
      “问熹,怎么了?莫要这样难过。”
      梅璩恍若未闻。

      林振只觉得心慌得紧,摸了好几下才从怀里掏出帕子来。触手绵软,展开一看,流光溢彩。
      但是件旧的——正是当时在诏狱里,梅璩为了给他包扎伤口,从自己里衣上撕下来的那块。他回临川后仔细地洗净了,又请老裁缝修了修边角,便一直贴身放着,至今没怎么用过。
      他攥着那块帕子,低头看了看梅璩微微泛红的眼尾,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件洗得发白的旧物,一时竟不知该不该递出去。
      ——该死。
      林振第一次恨自己跟那帮兄弟厮混惯了,出门连块新帕子都不曾备——若是那帮兄弟也就罢了,可先生不一样。
      先生是大家公子,他怎么好拿一件旧衣裳改的布头往人家面前送。
      他踌躇了一下,虽然看闻行的脸色他也没带,但他还是把那帕子快速一收,尔后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先生……带帕子了吗?我给你擦擦。”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我……我没带新的。”

      梅璩像是这时才反应过来,从袖中掏出帕子给了林振,他的声音散在夜风里,微不可闻。
      “举国哀悼的日子就要结束了。我被困在牢里的这些时日,没有一天不思念着祖母他们。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
      他顿了顿,仰头望着那轮月亮,“却要看着星斗才知道,盂夏将至,丧期将尽。我这个不孝子,连一张纸钱都不曾给我父亲烧过。”
      他说完,又陷入了沉默。
      林振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替他拭去泪水。然后轻轻勾住梅璩的手指,他也想他父亲了。等大局定下,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去祭拜,可现在不能。
      他感觉到梅璩的指节微凉,但指节分明,还有细细的薄茧——那双会握剑、会写字、会替他拢好鬓边碎发的手,此刻安安静静地蜷在他掌心里,没有抽开。

      他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总在他跟前摆长辈架子的人,只堪堪比自己大了三岁。如今,他与他站在同一片月色下,承受着同样丧亲之痛。
      他那无法言说的悲恸,与自己是一样的,并无任何分别。
      梅问熹与林继晦是相同的——同样深刻而热烈地爱着自己的家人,同样被困在这里,思念着再也见不到的父亲。
      他感觉到自己勾着对方的那根手指开始发热,继而蔓延到整个掌心,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狂跳,耳膜鼓胀得快要爆开。
      他手里还攥着梅璩方才递给他的那块帕子,月白的,边角绣了枝极细的梅。但他只觉得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林振犹豫了一瞬,便微微侧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方帕子揣进了自己袖中。
      做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林振忍不住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林继晦,你这是干什么?和登徒子有什么两样?!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他便愣住了。
      登徒子?
      他为什么要骂自己是登徒子?!
      他只是拿了先生的帕子——不,不是拿,是藏。
      他把它藏起来了。
      贴身藏着,不想还了而已。
      他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谢溯快步过来,压低声音禀了一句:“少将军,梅总督听了消息往这边来了。”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
      那声音他认得,是梅琮。
      梅璩止住抽泣,循声望去,失声喊了句哥,便松开他的手,扑了过去。
      林振站在原地。那微凉的触感、细密的薄茧、短暂的相依,倏地一空,失落感来得毫无预兆。
      他下意识的想抓住些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手冷风。
      他望着梅璩扑进梅琮怀里的背影,忽然想起太子大哥曾拍着他的肩膀说过的话。
      那时他好奇赵昕与梅琮之间的情谊,对方当时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念了首诗。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未见君子,思之如狂。”

      林振站在夜风里,怀里揣着那只帕子。
      心里所有模糊的、杂乱的、被反复否认的东西,忽然在这一刻如天光乍亮,明白的很。
      他望着那个清瘦的身影,望着月光落在他肩上,望着他刚刚还勾着自己的手指此刻正紧紧抓着梅琮的衣物。
      赵昕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他念的是——既见君子,我心则降。

      ————

      补充
      (此为架空设定,不涉及现实,有现实地名为方便读者理解,望审核高抬贵手。
      会随着剧情推动而发生细微的地理修改,最后定稿地理为准。)

      梦泽渚,乃水网林密,鱼米之乡,是姝陵梅氏本家。狭义上的姝陵梅氏,指的是梦泽渚(两江平原)与明庄(荆州)云湖(洞庭湖)、豫渚(江西)、禄渚(湖南)、汉港(武汉)、江陵(襄阳)、洞庭(岳阳)、武陵(常德)、竟陵(天门)、云锦(龙虎山)、夷陵(宜昌)、扬澜(鄱阳湖)、映柘(庐山西海)、淮泽(合肥)等千水万山聚集之郡。
      (也就是湖北湖南江西安徽的集合体,中心在明庄)
      但广义上由太宗亲封的梅氏所在的姝陵,是包括了幽中(北京、天津、朝鲜半岛等)云中(四川、重庆、贵州、云南等)、长乐(广西、广东、福建、台湾、海南、琉球群岛等)、江澜(江浙沪)、平昭(中南半岛,北非、红海,今东南亚)、碎叶(印度尼西亚群岛,南亚)等地之总和,拱卫中京宸极(陕西)。
      也称之为楚渚,乃靖之祖地,百姓因此地与靖现下之京城地带秦城时差过大,故有朝秦暮楚之称。
      (也就是秦城一带尚在早晨,楚渚一带已经步入日暮)
      而天下五大世家——姝陵梅氏、安珂温氏、陵州白氏、舒郡卢氏、宁洲黎氏,分别拱卫中京宸极,东京龙原,西京长宁,南京赤海,北京昼辰,是为大靖柱石。
      姝陵梅氏拱卫宸极,为天下第一,是世人有言——鼎盛到子孙,朱梅当首门。
      然舒郡卢氏近年衰败,明面乃是五大世家之一,但已被麾下的陵下萧氏取代大半,风光不再。
      临川(山河四省)一地,尤为特殊。
      其地乃皇室龙兴之始,专司拱卫宸极,守护祖宗基业,也包括了幽中(华北平原,今北京、天津一带及朝鲜半岛)。
      而楚州军镇守之地,囊括大半个北亚,包括了黑石川(西伯利亚)、秃鹫谷(外蒙古)、鹰愁峡(内蒙古)、阴华(青海、甘肃、宁夏)、宿川(西藏)、泊泉川(新疆)、正州(中亚五国)及负责主要后方的辽原(东三省)。
      皆为精兵驻扎之要冲。名义上虽仍称精锐,实则因边患绵延、制度沿袭,已成事实上的北境重镇,非寻常军镇可比。
      而楚王赵虔所在之地,正好是在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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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元旦节的三天分别会更新三章,大家可以自己期待一下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