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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重逢 三月三上已 ...

  •   暮色四合,长郡城外马蹄声碎。
      林振一马当先,身后只跟着谢溯与十余轻骑,其余人都去禀报太子——梅璩被抓了!
      林振耳畔风声呼啸,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快些!再快些!
      他要去救他!
      因为,就在一个时辰前,临川城内。
      他们才刚刚重逢!

      一个时辰之前的群芳楼。
      当时林振正听着云君等人汇报,说的皆是些临川城内的日常琐事,他之前已经听过一遍,此刻不过是确认无误。
      他心口装着事,有些分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还是放不下梅璩。
      那人如今身在何处?
      是生是死?
      京城封城,音讯断绝,他私下派去打探的根本没有收获。又因为此刻正是两方对峙的关键之时,赵昕梅琮三令五申让他不能离开临川。
      于是他只能在这里等,等消息,等时机,等太子大哥决断。
      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一矫健身形撞入眼帘。
      那人身量轻挑,身手敏捷。虽是女子打扮,身形却比女子实在。帷巾蒙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颈。
      似乎有些问题。
      林振来了精神,侧身吩咐下属去试探一试,是否是近来潜入的细作。
      下属才领了命,另一旁却突然爆发了巨大的争吵——林振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放手!你个畜生!”
      “臭娘们,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还敢推老子?”
      原来是当地一纨绔看上了一位人牙子手下的少女,加价不成,便打算当街抢人。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林振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心里迅速掂量着距离——三楼到地面,约莫近四丈有余。
      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摔得巧了,断腿折腰都是轻的;摔得不巧,当场毙命也不是没可能。
      就算是练家子,也要借力。
      可那姑娘等不得了!

      那纨绔被惹恼了,一脚踹开人牙子,就要把姑娘扯进马车!
      少女尖叫一声,头发被拽得向后仰去,眼看就要被拖进去。
      来不及了!

      林振单手撑住窗沿,翻身而出!
      他脚尖在窗棂上一点,借力跃上了屋檐下悬挂的彩旗横杆。横杆剧烈晃动,彩旗猎猎作响,他的身形却稳如磐石——脚下连踏数步,快如点水,踩着瓦檐飞掠而过。
      底下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檐角近在咫尺。
      他纵身一跃,半空中抓住另一根斜拉的旗绳,身体借力急速下滑。粗麻绳磨得他掌心生疼。
      他只咬着牙,快到地面时猛地一蹬墙壁,整个人向前飞出,落地时一个滚翻,膝盖撞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
      “少将军!”
      他踉跄了一下,但顾不上疼,拔腿就往那方向冲去。
      谢溯在楼上急得直跺脚。
      林振充耳不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救人!

      “呃!”
      林振赶到时,那纨绔被同样是来解围的另外一位公子一脚踹得惨叫不已。
      他的喉咙只发出呵哧呵哧的声音,呻吟着。
      突然!
      只听哇的一声!
      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猛地弓起背,喷出一口血来!然后便抽搐了两下,彻底不作声了。
      看着是彻底伤了根子,以后再也不能欺男霸女了。
      四周陡然安静,然后便是围观的百姓连连叫好。

      但是,林振几乎是眼神一震——是他!
      虽然帷巾将那人裹得严实,只露出双凤眼。可那凤眼眼尾,一颗细不可见的小痣静卧着,随着主人流动的眼波隐隐约约,几不显形。
      正是独属于梅璩的风采。

      而百姓将梅璩围了个水泄不通。
      叫好声、议论声滚成了一锅粥,他被裹挟着,身形几乎是僵直的,肩颈像是合不拢的蚌壳,整个人都在微微的抖动着。
      让人心疼的紧。

      林振当机立断。
      谢溯原本趴在三楼窗沿,探出大半个身子,正焦急地往下张望时,却见林振背对着他,被挤得僵硬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比了几个暗号——谢溯了然,立刻缩回窗内,侧身对身旁的人叮嘱了几句。
      片刻后,忽然炸开一片喧嚷——“林少将军撒钱了!见者有份!云烟花魁也被包了场,就在东南雨台献艺——平常可轻易见不着人,去晚了可就挤不进去了!”
      百姓轰然骚动,纷纷朝东南涌去。

      林振松了口气,正要想法挤过去。
      不料西北角竟也爆发出动静——不知是哪路人马趁机闹事,两股人流对冲,街巷瞬间乱成一锅滚粥。
      梅璩被人流推得踉跄,帷巾沿着乌发滑落一节,露出下颌——像雪堆出似的,白的泛光。
      他蹙着眉,忍不住小声骂了几句,看口型是姝陵方言。
      他身侧挤来了一人,也是围着帷巾,身形比他高出一截,也厚实几分。
      对方见状下意识抬手想扶。
      但就在这一刹那,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眸——隔着纷乱的人潮——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瞬,林振心跳如擂。
      街市的嘈杂、人群的推搡瞬间褪色成背景。

      林振飞快地做出口型:等我。西南角。
      又用手势比了比东南,示意那边是他的人。
      梅璩被惊的瞳孔微颤——他顺着林振的目光移到自己唇上,明显又被惊的不轻——这次的姝陵话才挤出,他就猛地扭过头去,旁边那人赶紧把他挡的严严实实。
      但从那人的缝隙当中,林振可以瞥见对方微微昂着下巴,矜持向他点了点头,尔后顺着人流,消失在西南角拐角处。

      林振见状深吸一口气,转身亮出令牌,高声喝道:“临川督察在此!再挤者以扰乱治安论处!”
      百姓见令牌,纷纷让道。
      等秩序稍定,他立刻翻身上马,直奔西南角。
      巷口空空荡荡,只有落叶被风卷起。
      谢溯气喘吁吁跑来:“少将军,问过了——他们被一群人带走,往长郡方向去了。”
      林振攥紧缰绳,指节泛白。
      “追。”

      ——

      而梅璩这边此刻暗流汹涌。
      “公子,此地安稳。可放心住下,救命之恩,封某无以为报,必尽力报答。”
      “不必如此,你们费心了。”
      闻行只极快的搪塞了几句,便要关门。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抵住了门板。闻行眉梢微动,手上力道未松,只抬眸望去。
      门外那人约莫三十左右,虽生得副笑面,但指节带茧,掌力十足。
      闻行侧身将梅璩护的更紧了些。
      “公子怎这般着急?”
      “两位既出自士族,封某自是不会唐突。只望能赏脸,容我当面道谢。”

      闻行彻底挡住他的视线。
      “封公子,”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警告,“谢已谢过,不必多礼。”
      “我等长途跋涉,早已疲惫,恐无法见客,封公子请回。”
      那人却没动。
      正当闻行按住剑柄、腰间寒光乍现时。一声清丽的女声传来。
      “公子莫怪,是我等失礼了。”

      闻行按住佩剑,循声望去。
      只见少女生得美艳,笑盈盈的行了平礼。
      “只是妾身见公子眼熟,想当面确认是否为梅六公子。”
      闻行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斥道——“大胆!姝陵梅氏乃士族之首,攀附冒犯之辈按律当族之!尔等当姝陵梅氏——”
      话音未落。
      暗变丛生!
      四周突然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瓦檐上、巷口处、院墙阴影里,十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冒出,手中刀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瞬间,小院被围得水泄不通。

      “公子莫担忧。”
      还笑盈盈堵门的‘封公子’——此刻却不慌不忙地抬手,不动声色的摁住了闻行紧绷的手臂,阻挡了他拔剑的动作。
      封愈目光落在闻行身上,语气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惋惜。
      “在下早已听闻公子大才,十岁作赋,才惊先帝。按照大靖律法,公子本该同温廷尉一样年少入仕,得加二梁进贤冠,佩紫绶、位列九卿,何至于如今只在御史台领一个微末之职?”
      他轻轻摇头,叹息一声。
      “以公子之才,本当用来整肃朝纲,涤荡那些祸国殃民的江南蠹虫。奈何先帝识才而未用,埋没公子至今——此非公子之过,乃先帝之失也。”
      闻行脸色微沉,冷冷看着他。
      封愈却不以为意,手上再次用力,闻行险些被这力道卸了手腕。他的语气转而笃定。
      “如今陛下登基,海内初定,江南士绅盘剥日甚,正是用人之际。陛下求才若渴,廷尉已磨刀霍霍,只缺如公子这般有胆识、有手腕的干才。”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仕。公子胸中丘壑,何苦如此?”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下斗胆,为公子指一条明路。”

      ——

      梅璩原已将腰间的软剑拔出了些许。
      然此人袖中匕首寒光毕露,直指闻行腰间,便也不敢轻举妄动。
      梅璩忍不住冷笑道:“在下不知,长郡封氏公子,竟是这般的好家教!这便是尔等的待客之道?”
      封愈见他不装了,便微微一笑,退后半步,整了整衣冠,郑重行了一礼——腰身深躬,姿态端肃,竟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
      他微微起身,两人目光相撞。
      “在下长郡封愈,字伯叙。刚才唐突公子非伯叙所想,只是受人所托,望公子不与计较。”
      而那位少女同样行了一礼,报上了家门。
      “在下宗正寺奉笔、兼鸾台承徽冯节、楚州宜川冯氏之女,字叙君。代吾主代王与郡主殿下,向梅六公子问好,吾主让妾身传达——望公子看在旧谊,移步于月亭,与吾主一叙旧事。”
      梅璩并未接话。
      闻行站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捏了捏腰间的软剑,似在思量什么。

      月色如水,竹影婆娑。
      片刻后,梅璩轻笑了一下,抬手扯下了帷巾。
      他本就生得艳丽,静如瑶林琼树,动如流霞映彩,容貌如玉,顾盼烨然。可谓是——朗月见之掩面沉,唯许朱梅共此襟。
      封愈了然——果真是他。

      梅璩将帷巾随手一搁,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封愈、冯节,以及院墙上那些隐在暗处的黑影。
      “我乃姝陵梅氏长老,梅氏一族,同气连枝,荣损与共。动我,就是动姝陵梅氏。”
      梅璩负手而立,淡淡道。
      “想来,你们不至于这般愚蠢。你们身后之人,更不愿意将此事闹大。”
      封愈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梅璩却抬手止住了他。
      “就凭这点阵仗,也敢来威胁我?”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既要请,为何还藏着一个?让你们身后那个人——给我滚出来。”
      “你们藏身于烟花柳巷,麻烦必然不小,既如此——”
      冯节笑容微僵。
      梅璩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院墙西侧那片浓重的阴影。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让我瞧瞧,究竟是哪位壮士,甘做那梁上君子,藏身暗处听人壁角?”
      院中一片死寂。
      封愈与冯节对视一眼,冯节微微垂眸,没有接话。
      “怎么?还不肯现身?要我亲自去请?”

      风过庭院,竹叶沙沙。
      片刻死寂后,西侧阴影处,忽的浮出一个阴影,那是一游侠打扮的中年男子。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只悬着柄式样古朴的长剑,靴筒里别着短匕,身形与面容普通得像是田间农人。
      但梅璩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是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虎口的茧厚得发黄,食指和中指第一关节处也有深深的压痕——那是常年握刀扣弦留下的痕迹。
      那人在距梅璩七步处站定,不卑不亢地抱拳行了一礼。
      “在下柳玄,燕山卫汲部首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的粗木。
      “代当今陛下——向梅六公子问好。”
      (燕山卫来历在小说结束后的补充背景上,不影响各位阅读。)
      一时院内落针可闻。
      封愈垂手而立,冯节敛目不语。
      那些隐在暗处的黑影纹丝不动,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柳玄目光坦然道。
      “温廷尉放了公子之事,陛下是知道的。”
      闻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温廷尉此人,重情重义。”
      “当年梅夫人于他有举荐之恩,他一直记在心里。此番他放过公子,虽是私放要犯,按律当诛,然陛下知他心结难解,若强行追究,恐他终身郁郁,甚至以命相抵。故而,陛下默许了此事。只当是还了梅夫人的情分。”
      他抬眸,直视梅璩。
      “但公子是聪明人,知晓其中利害。”
      “若让公子为伪太子效力,只怕廷尉才解心结,又生悔意——陛下绝不愿看他自责。”
      “本欲……”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是静安郡主出面,以自身担保,保下了公子。”
      他微微侧身,朝冯节的方向示意。
      “所以,公子——请不要让我们难做。”
      院内一片寂静。

      “呵……”
      就在这时,梅璩笑了。
      “我竟不知——”
      他缓缓开口。
      “我梅问熹,竟是这般炙手可热之人。”
      “代王、静安郡主、当今陛下——赵氏为数不多的几位皇室宗亲,竟一同遣心腹来请我一人。梅璩何德何能?”
      他轻笑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既然如此,让你们三个来请,恐怕诚意不够。”
      冯节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却被梅璩抬手止住。

      “怎么?”
      梅璩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冯节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叙君姑娘方才说,郡主要与我一叙。既是‘旧谊’,便是故交。故人相见,何须托人?”
      他脊背挺得笔直,面庞浸在月光中,冷得锐利。
      “所求非常之事,当有非常之礼。”
      “让她,亲自来见我。”

      ——

      说起静安郡主为何出现在临川,还与朝廷原定的婚事有关。
      赵昫亲自为其择定小满那日,为的是——‘物致于此,小得盈满’之意。
      然疫病爆发得突然,后又因太尉霍峻几人的擅自行动、天灾突然、及燕山卫暗中探查出的胡虏内奸投毒一事,桩桩件件叠加,这才使疫病彻底失控。
      因为变故来得突然,赵昫紧急与几位参与谋反大业、现散在各地平定后方的核心谋主通信。
      就这样快马商议后,云中、长乐、陵下、阴华、稽县、澜山的几位谋主共同表示——需要迅速将静安郡主送去成婚,以稳住临川,保住这些年在此发展的势力。

      同时,他们也一致通过了截下梅璩一事。温涟身躯已是强弓之末,不能再有愁绪。
      因此,绝不能让梅六逃至临川!
      为此,赵昫亲自点了代王手下的封愈,让他无论用何方法,务必要将这两人请回来,他有大用。

      而静安郡主隐秘去临川成婚一事,正巧入了正在与温涟斗得你死我活的江南士绅耳中。安珂温氏掌家人温獍(jìng)(字伯涛)、与嫁入舒郡卢氏的温虺(huǐ)(字朝夕)得知后,便即刻派出杀手——杀死静安郡主,绝不能让赵氏的人掌握了临川!
      (温伯涛和温朝夕原本的名字不是这两个字,是因为他们所做的事情过于可恶,让后世之人用这样的恶名来称呼他们两个。他们真正的名字被埋没在历史之中,不配为人所提起。例如秦桧后,无人以桧为名。他们原本的名字和被改的恶名同音。)
      而封愈,则是在截梅璩的途中,碰巧撞见了被江南死士追杀的静安郡主一行人。

      死去的郡主护卫该好生安葬,郡主也要平安送入临川。故此,郡主有了主意,让自己与手下的女吏等扮作流民少女,令另一队人马扮作人牙子。只说是世道艰难,她们几个买身葬亲,而封愈家中近几年得代王提拔、光复门楣——正巧要买大量近身伺候的丫鬟奴仆。
      以此为由,神不知鬼不觉。
      只待进入临川,便安全了。
      但谁知生了变故,他们在群芳楼中心地段交易时,被临川一大族纨绔盯上,要当街抢人——这事闹的极大,闻行等人当时借着花柳巷鱼龙混杂,本来想借机躲过盘查,却不想因此被卷入。
      巧的是,林振要维持纨绔形象,当时正好就在群芳楼喝花酒。
      三方人马,便这样巧合的相遇了。

      ——

      突然!
      “嗖——!”
      不好!
      梅璩反应迅速,才堪堪而过。
      “出事了!快救人!!”
      几乎是下一瞬,院外传来尖叫。
      柳玄面色一沉,脚尖点地,身形已掠上瓦檐,身后几名黑影紧随其后,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封愈抽剑出鞘,格开另一支射向窗内的冷箭,箭矢撞在院墙上溅出火星。
      冯节看了一眼远处,低声叮嘱:“保护好两位公子,我去看看那边,恐怕是出事了。”
      语罢,提剑纵身,几个起落便没入黑暗。

      院内,梅璩已拔出腰间软剑,与闻行背对而立。
      月下剑锋寒如水。
      梅璩目光扫视四周,压低声音问,“你们没有留斥候?”
      封愈挡在两人身前,警惕地环顾,闻言苦笑:“留了。但看这样子——恐怕是出事了。”
      说到这,他低声暗骂了一句,手腕一转,蓄势待发。
      闻行微微侧身,将梅璩挡得更严实了些,压低声音:“谁这般胆大包天?郡主乃天潢贵胄,刺杀者当族之。临川明面上的两位主事也非好相处之辈,在这两位的地盘上行此等大逆之事,可真是狂妄。”

      封愈冷哼一声道:“他们都敢弑君了,自然不怕一个郡主。”
      闻行瞳孔骤缩,他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梅璩也猛地侧目。
      封愈只是握紧了剑柄道:“先皇之死,并非当今陛下之过。是那帮乱臣贼子胆大包天,想要嫁祸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此事说来话长,眼下不是细说的时候。先活着出去。”
      远处传来兵刃交击之声,夹杂着闷哼与惨叫。

      梅璩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往哪边撤?”
      封愈抬了抬下巴,示意西北角:“那边有暗门,直通我家祖宅,会有人在那里接应。”
      三人边战边退。
      梅璩虽然病弱,但剑法却刁钻狠辣;闻行护在他身侧,替他挡下侧翼的偷袭。封愈断后,剑势大开大合,竟以一己之力拦住追兵。
      “走!”
      夜色中,几道身影消失在巷口。

      而此刻,长郡城外的荒道上,林振正纵马狂奔。
      他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掌心磨破的伤口被风吹得生疼,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梅璩消失在西南角的画面——他必须赶到!
      快些!再快些!
      马蹄踏碎残月,前方已隐约可见小院的轮廓——战况激烈,双方虽然带走了尸体,但还有残留的血腥气尚未散开。
      林振心一冷,但怀着一丝隐秘的期待,他翻身下马,大步冲向那扇半掩的门。
      果然——没人!
      只见地上残留着血痕,拖曳的方向被浮动的土掩盖了,但仍旧可以隐约看出指向墙角。
      林振蹲下身,轻顺着痕迹望去。
      墙角的砖缝间,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刀剑拖曳留下的。他抬手推了推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壁,暗门无声滑开。
      林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查。”

      ——

      夜深巷陌处,喊杀声渐近。
      梅璩与闻行的剑锋皆己染血,而负责断后的封愈,已多处挂彩。
      他们边战边退,眼看就要退到接应点。
      突然,一支冷箭“嗖”地破空而来。
      那箭啸虽急,却毫无杀意——它擦着梅璩的耳际飞过,直直命中了正要向他扑来的黑衣人。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梅璩一怔,闻行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容两人反应,又是两声弦响。
      这两箭一左一右,几乎同时离弦,精准地钉入另外两名追兵的咽喉。
      箭箭毙命,无一虚发。

      梅璩猛地回头。
      巷口,一个年轻的身影逆光而立。
      他手里还握着弓,弦仍在轻颤。
      月色轻移,如绸缎一般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正是林振。
      他松开弓弦,垂下手臂,无声的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但梅璩看清了。
      “先生。好久不见。”

      补充背景
      燕山卫。
      此卫之称,可追溯至太祖开国之时。
      彼时天下板荡,胡虏铁骑蹂躏中原,建伪朝,奴役诸夏百姓百年。可谓是神州陆沉,白骨千里。
      后太祖赵晟起兵逐虏,其妹赵纁马上武功不堕其兄,她以十二至十八岁少女为主,招募贫家女子、流民孤女、战俘遗孤,教以武艺、斥候之术、急救之法。因皆着赤色骑装,夜行时以红灯为号,行动如燕,故号“丹燕骑”。
      丹燕骑在太祖开国诸役中屡建奇功。她们身形轻巧,不引人注目,往往能潜入敌军后方,探得粮草位置、兵力部署。
      太祖曾言:“若无丹燕,孤如盲行。”
      而为首的赵纁因军功得封燕山,是为燕山公主,这便是燕山卫的来源。
      太祖定鼎后,为纪念这些为光复山河而战的女子,保留了丹燕骑建制。
      后诸云之乱爆发,燕山公主公开支持太宗上位,于乱中发展出以寡妇与老妇为主的“玄燕骑”、“兰燕骑”。
      三骑并立,屡建奇功。
      太宗即位,感念恩德,大加封赏。
      丹燕、玄燕、兰燕三骑中功勋卓著者,多入宫廷任职,为帝王近侍、皇子傅母。
      此即大靖女官制度之起始。
      太宗曾下旨:“燕山之功,不在汗马之下。凡丹燕出身者,与功臣同。”

      至于“燕山卫”之名,则是后来之事。
      宣宗在位时,朝中江南士绅势力日炽,把持海利,欲架空中枢。
      宣宗为制衡诸方,决意自创直属于天家队伍,为天家效犬马之劳。
      他以丹燕骑旧制为蓝本,吸纳江湖奇人、军中斥候,以燕山公主之称,合而整编为“燕山卫”,初设三部,为汲、渭、涉,分驻南北,直属天听。
      这便是柳玄所属的汲部由来。
      然宣宗布局未竟,猝然驾崩。
      按礼法,长子赵恒继位,是为哲宗。
      哲宗深知父亲偏爱幼弟安王赵昫,故而深为忌惮。他不便裁撤这支先帝亲军,便另起炉灶,提拔林奉先,新设三部,与之抗衡。自此,燕山卫分裂为“旧部”与“新部”。
      赵昫继位后,旧部燕山卫自然归附。而新部燕山卫,则更向往林奉先之子林振。在首领死后,一支便化整为零,潜入九门,静待机会。
      因此,如今的燕山卫,同源而异流,各为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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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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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元旦节的三天分别会更新三章,大家可以自己期待一下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