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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仕途 仕途之道, ...

  •   明月高悬,映得荒野营地一片清冷亮堂。

      篝火噼啪,却化不开三人之间那无形的滞涩空气。

      梅钰身上是赵昕令人备着的裹着厚实的狐衾,靠在兄长梅珩肩头,双眸紧闭,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神色奄奄,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风散去。

      梅珩专注地料理着手上的烤肉——翻转、观察,动作细致入微,不敢有半分马虎。

      阿妹嘴刁,又有了身孕,入口之物稍有不妥便易引发宿疾,前次楚州病发的凶险仍历历在目,他再不敢假手于人。

      这凝重的寂静里,唯有姚召的副将常嗣坐立难安。

      姚召本欲亲自护送梅钰,也好全全自己这长达五年的思念。

      可平昭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来,蛮骑在饮姝关外蠢蠢欲动,他这个饮姝军元帅,又岂能因私废公?于是他只得将身边最信任的副将常嗣留下,自己领一支轻骑,连夜赶回战线。

      临走时,他把常嗣叫到一边,嘱咐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护好夫人”、“别让她劳神”。

      还叮嘱着他的一些事情,要他务必亲自向夫人问清楚,再向他禀报。

      常嗣一一应下,但心里除了那件事,也揣着件开不了口的事。

      他家世代务农,往上数三代都是本分的庄稼人,但到他祖父那辈,朝廷要开发边境,招民开荒。

      他祖父一咬牙,就带着全家老小从故土迁到边境,因来得早分到了些算肥的地。靠着日出月落的辛勤劳作,把他爹送去学了门锻刀的手艺,专门供军队使用。有了这门手艺,家里日子比纯种地的人家好过些,也总算是扎下了根来。

      他是几个兄弟中里生得最壮实的,他爹早早就定了他接自己的手艺,可他偏不——他不想当工匠,他想当大将军。

      他十岁那年跟着父亲去军营送刀,看了一眼那些穿着甲胄的将军骑着大马操练手下的新兵后,就一直忘不了那个场景。

      这么多年,他心里总是憋着口气——自己又不比他们差到哪里,为什么我就不能当将军?

      后来朝廷的征兵告示一挂,他就再也坐不住了,牙一咬,心一横,就瞒着家里人参军了!

      他爹得知后,气得骂他不知天高地厚。

      可名额已定,人也走不了,也就只能随他去闯了。

      谁曾想,这一去,竟真让他闯出些名堂来。

      姚召不以出身论英雄,见他打仗勇猛,破格提拔,一步一步,竟让他真从一个普通小卒,做到了副将的位置。

      可这回北上接夫人,临行前回村一趟,家里却为另一桩事炸了锅——为了他妹子常穗儿。

      ————

      他爹常元想让穗儿给将军做小,将来生下个一儿半女好帮衬他;但他娘刘云不干,叉腰挺胸变着花样骂他爹昏了头——给人做小的丫头啥下场?逢年过节连娘家都不能回!哭出一缸眼泪也没人做主。

      刘云想得很清楚,让穗儿给夫人当几年丫鬟,跟在贵人跟前学规矩、长见识。她早早就听说邻村尤家大闺女,就是被夫人手底下的人看中,进了京都,最后让皇上瞧上,做了贵人。如今全家都要搬京城享福去了!

      “我的穗儿又不比尤家闺女差,凭什么不能?”

      “跟着那样的贵人几年,出来也是贴了层金的人物,有的是为官作宰的大老爷要!让咱闺女挑一个合心意的、品行端正、待她好的做正头娘子,那才叫体面前程!”

      他爹被骂得缩脖子,还想嘟囔几句,就被他娘一顿唾沫星子喷回去。

      他们兄妹几个知道母亲是个泼辣的,只有大姐常见春敢帮一下腔,大哥常丰年则坐在一旁带着小弟常保瑞吃果子。

      最后他爹叹口气:“行行,听你娘的。可要是夫人那边有那个意思,想让咱穗儿跟将军多走动,咱也不能往外推不是?”

      刘云这回没再吵。

      全家合计来合计去,能跟夫人说得上话的,只有常嗣——他是副将,是将军信任的人。

      临行前,刘云拉着他的袖子,眼眶都红了:“老三,娘这辈子没求过你啥。可你妹妹的前程,你是她亲哥哥,得替她上心啊。”

      常嗣心里发热,满口应下。

      可这会儿坐在这篝火旁,他才知道这事有多难开口。

      ————

      他一个粗人,见了这等人物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梅珩还在旁边,那张脸冷得跟北疆的雪似的,偶尔抬眼一扫,就让常嗣觉得自己那点盘算全被看穿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是忍不住,也是想到了将军临行前交待给他的话,打算先问过夫人——“夫人,大公子他们……”

      “肉已炙好,养神为先。”

      梅珩平稳地截断,将烤的焦香适宜的肉仔细置于干净叶片上,递到梅钰手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常嗣,语气平稳——“有劳常副将惦记,现下局势不稳,夫人的心疾更是不宜奔波劳神。泓儿性子平稳懂事,自是能体谅阿母的不易。此事,容后再议吧。”

      “容后?”

      常嗣焦灼万分,因为心有顾虑,声音压的很低。

      话音未落,营外传来一阵骚动。

      只听几声似是拳脚和低语的声音传来后,一人疾步近前,正是梅珩亲卫。

      只见他匆忙行礼,低声急报:“将军,夫人,外围有十余名士子模样的流人求见,为首者自称宋芥,言已守候多日,定要面见夫人,陈说天下之事,求得仕途正道!”

      常嗣眉头一皱。

      ‘夫人身弱,可得好好养着,岂容闲杂打扰?’

      这样想着,他挥挥手,便示意手下人员去驱散这些流人。

      梅珩才要开口,却只觉肩头一动——梅钰轻揉额角,恢复了些神色。

      她先道——“不必。”

      然后向梅珩亲卫道:“烦请你跑一趟,让为首者当面与我陈情来意,只是要注意方法,万万不可动粗。”

      亲卫颔首。

      梅珩见她面色疲惫,精神不济,便接口对另一人道:“劳你先取水囊、干粮与一方净帕来。”

      见另一位亲卫不明,梅珩温声道:“既在此守候三昼夜,必然饥渴困顿,风餐露宿。”

      “他们是为了求得仕途正道而来,若蓬头垢面、饥肠辘辘。于其不公,于玄瑾亦是失察。让他们其先稍事整理,用些热水热食,予其洁净衣物更换梳洗,恢复些精神再来。纵是仓促相逢,亦当以士礼待之。”

      言罢,示意跟随着的待卫分别赏了两人几吊钱。

      亲卫接过钱,忙颔首道:“属下明白。”

      梅珩点头称赞。

      亲卫晗首退下。

      ————

      常嗣在一旁看的咋舌——这莫非就是顶尖世家的气度?

      也难怪娘想着让穗儿跟着夫人,这尚未见面,便已经折了好些银钱进去——这些人风餐露宿的等着,只怕是已经饿得发晕,明明是他们有求于夫人,按理该是立刻来见。哪有求人者受被被求人恩惠的道理?

      但夫人又是给饭食又是给衣裳,还有热水洁面。这待遇,要是他手下的兵,早被他骂回去了。

      不过,这一打断倒是让常嗣松了口气,他见梅钰神色不定,又惦记在后座等候的妹子,便起身走了几步,仔细叮嘱手下的领队看好妹子——让她好生呆着,一会给她拿着肉吃。

      他叮嘱完又往马车那边望了一眼,隐约瞧见穗儿撩开帘子往外探头,被他手下那兵轻轻按了回去。他这才放心,转身往回走。

      篝火那边,梅钰正撑着身子要起来。

      常嗣脚步加快——夫人这身子骨,万一站不稳可怎么好?

      他正打算快走几步过去扶一把,脚刚抬起来,只见一人影从他身后斜刺里滑了出去,几步蹿就到梅钰跟前,一把便扶住了她的手臂。

      “夫人您慢些!”

      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喘,带着抖,可偏偏稳当当地把梅钰给扶住了。

      常嗣脚下一顿,整个人愣在那儿。

      是穗儿!

      ‘这丫头!!’

      ‘万一冲撞了夫人,我可怎么保她?!’

      梅钰一怔,低头看去,只见常穗儿一身青棉衣裙,尽管手指有些发颤,但仍笑得眉眼弯弯——像是春日绽开的青芽。

      梅钰忽然觉得自己心上压着的沉重轻了不少——然后她笑了。

      似是水上浮动的月,又似荡漾开的星光。

      “你是哪家的孩子?”

      梅珩见妹妹笑了,心下大好,连着问询也有了几分温和。

      穗儿紧张得声音都在抖:“回、回将军与夫人,我叫穗儿,是常副将军的妹妹……瞧见夫人要起来,担心夫人的身体,就跑过来了……”

      常嗣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丫头,话都说不利索!

      梅钰笑意更深了些。

      她抬起手,轻轻落在穗儿头上,揉了揉。

      “好孩子,有心了。”

      她话音刚落,却见穗儿四下张望了一下,瞧见旁边一块平整的大石,便飞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铺在石头上。

      “夫人您坐这儿。”

      她的声音还带着点抖,却比刚才稳当多了,“石头上凉,垫着帕子好些。”

      梅钰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依言坐下。

      常嗣看得目瞪口呆。

      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机灵了?

      梅钰轻轻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摸出个小锦囊,解开系绳,抓了把松子糖,放到穗儿手里。

      “先拿去吃,我现下有些事。你且待着,我后面有事找你。”

      “谢、谢谢夫人……”

      常穗儿怕在贵人面前失态,死死的忍住,飞快的行了个周全的礼,依言推到一边呆着了。

      常嗣心里忽然一阵轻松。

      罢了,这事不用他开口了。

      穗儿自己露了脸,而且露得挺好。

      夫人看起来也不讨厌她,以后的事,就看这丫头的造化了。

      他现在该去做好自己的本分——将军托付的事,他得盯着;营外的防务,他得看着。

      想到这里,他悄悄退后几步,转身往营外走。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篝火旁,夫人正与那上来士子说着什么,而穗儿站在她身后,眼睛亮亮的,竖着耳朵听得入神。

      ————

      那带人守在这里的人叫宋芥,家中也是贫苦出生。此刻他洁完面、细细的理好发髻,几下用了饭食,便起身请那位亲卫带自己过去。

      他是领头人,他若是能在那位夫人面前留下个好印象,也好让这些一同前来的同袍松快些。

      ……

      宋芥在亲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垂首敛目,不敢稍有逾越。

      刚才他所得知待遇非同常人,未求人,便承恩。这些恩惠他一一领受,也越发明白这位夫人非同常人。

      若她待之以礼,所求必然非浅。

      只愿自己腹中的这些浅见,能入她的眼。

      他悄悄抬眼。

      篝火之下,那位传说中的梅夫人倚石而坐,狐衾裹身。

      她眉间犹带倦意,但眼神沉静,只一眼,宋芥便觉自己无处遁形。

      他忙垂下眼,听得亲卫上前禀报。

      “夫人,宋学子带到。”

      “有劳你且先回去照看学子们,我有些话要与这位宋学子细说。”

      亲卫颔首退下。

      ……

      梅珩见时机成熟,便故作深沉道——“大胆宋芥!你可知私下打探士族行迹,该当何罪!”

      宋芥忙深深一揖道——“寒门学子宋芥,拜见梅族长、梅将军!学生自知,私下打探士族行踪自当万死!然芥确有拳拳报国之心、经世之志,无奈困顿乡野,无门可投!久闻夫人有伯乐之目,故冒死求见,万望夫人恕罪!”

      梅钰敛目不动。

      宋芥见状,心中便已明白了几分。

      他垂手道:“夫人心有顾虑,心神不定。”

      他微微抬头,目光飞快地掠过梅钰沉静的侧脸,又迅速垂下——“在下敢问,可是为临川林少将军一事?”

      篝火猛地跳了一下。

      “哦?”

      梅钰轻轻一笑。

      “宋学子倒是消息灵通。”

      宋芥心头一松,便知这事成了一半。

      他深深一揖,姿态谦恭道——“学生不敢。”

      “学生只有南下时,在乡间与百姓的所见所闻,加上些了许揣测,这才堪堪知晓皮毛,得以知道夫人的下落,这才出此拙计,让夫人与将军见笑了。”

      梅珩有了几分兴趣,他道——“既然是百姓所闻,便算不得上私下打探士族踪迹,我梅氏坦坦荡荡,你此番又是为了解夫人心中所忧来,此心可诚,便不必算你之罪。”

      宋芥忙躬身道谢。

      梅珩晗首道——“如此,便将你的揣测,说与我和夫人听听。”

      宋芥便直起身,拱手道——“学生斗胆,先从临川说起。”

      “临川乃太祖龙兴之地,昔年太祖起兵逐虏,重开日月,便是从此斩蛇起义。后太宗诛云氏乱党,平七王之乱,也正是于临川斩首乱军之首云方义——”

      他微微一顿,见梅钰神色微动,便继续道:“其中,夫人之先祖——姝陵公梅穆,于浔陵一役,以百敌万,这才奠定太宗之大业!”

      梅钰没有接话。

      宋芥悄然将声音放轻快了些,这才继续道:“可惜——如此英雄之地,如今却因林将军骤然身死,群龙无首,乱象丛生。”

      “学生南下途中,亲眼见流民塞道,商旅不宁,更兼有携家南逃,哀鸿满地。”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学生见此情景,只觉痛心。林将军生前英名,毁于奸佞,所辅之主,更亡于乱党!”

      “何况,夫人现下是已死之人,学生只心忧夫人为林将军第二,夫人之主,为先帝第二!”

      篝火噼啪。

      梅钰终于正眼看向宋芥。

      “你倒是会心疼人。”

      宋芥忙躬身:“学生冒昧,万望夫人恕罪。”

      梅钰没有接这话。

      她话锋陡然一转:“你说这许多,那我便考你一考,我身后之主,为谁?且现在,身在何方?”

      宋芥笑道:“夫人之主,乃先帝长子——师承先衡山书院院长云栖,现下起兵靖难的太子殿下。现下正在临川。”

      梅钰问道:“何以见得?”

      宋芥拱手道:“学生斗胆,从三处说起。”

      “其一,临川之重。”

      他竖起一根手指。

      “太子殿下起兵靖难,挥师南下,看似势如破竹,实则如履薄冰。大军长途跋涉,粮草补给全系于后方。若后方不稳,前线纵有百万雄师,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临川乃南北要冲,谁掌临川,谁便掌北上山路、南下粮道。太子殿下若不能确定临川忠于自己,就算一路长歌破了京城——”

      梅珩眉梢微动。

      他这才道:“届时,若有人带兵把京城一围,殿下便是困兽之斗,插翅难飞。”

      “故殿下若要北伐无忧,后方必须稳固。而后方稳固——”

      他抬起眼,直视梅钰。

      “必然要收复临川,而且必须暗中进行。”

      宋芥继续道:“其二,时机之巧。”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浔陵侯遇刺,生死不明。此事表面上是江湖仇杀,可学生以为——恰在殿下南下、人心浮动之际,未免太过巧合。”

      他观察着梅钰的神色,调整着自己的语速。

      “温廷尉的手段,天下皆知。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既敢放林少将军回临川,岂会没有后手?”

      “杀浔陵侯,便是他的后手!”

      “此乃一石三鸟!”

      “一者,浔陵候死,楚州临川必然反目!太子殿下纵有通天之能,也无法调和二者之矛盾,这便是真正断了殿下的后方之宁。”

      “二者,即便不死,浔陵候‘遇刺’,其未婚妻乃代王独女静安郡主。郡主尚未出京,浔陵侯便遭此劫,朝廷便可名正言顺插手临川!温廷尉若想插手,郡主便是最好的名头——未婚夫遇刺,郡主心念未婚夫,带着几个待从匆匆赶来,谁人能拦?”

      “届时浔陵候枕边人心向何方,谁人能知?”

      “三者,离间林少将军与浔陵侯,令二人纵不反目,也难同心。”

      宋芥微微抬眼,见梅钰依旧面色平静,这才继续道:“然,学生以为——温廷尉此计,所图不止临川。”

      梅珩眉梢微挑:“哦?”

      宋芥继续道:“其三,楚州之乱。”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浔陵侯乃相统领幼子,在临川遇刺,生死不明。相统领身为父亲,于情于理,都该有所表示——”

      “派兵护卫,合情合理。”

      梅钰忍不住晗首,身体微微前倾。

      宋芥见状语速略略加快:“可问题在于——派多少?”

      “派少了,显得相统领不疼儿子,现下正值状况,寒的是楚州将士的心;派多了,林少将军那边怎么想?战线何继?更何况——”

      他微微一顿,“静安郡主尚未出京,未婚夫便遭此劫,代王身为岳丈,焉能坐视?”

      “代王为护郡主安危,必然调拨兵马随行,护卫郡主前往完婚。”

      “若朝廷以‘护卫郡主’之名,相统领与林少将军是拦还是不拦?”

      “拦,便是抗旨;不拦,这支‘护卫’到了临川,听谁的话?听郡主?浔陵侯?林少将军?还是——听朝廷的?”

      梅珩也忍不住微微前倾。

      宋芥深吸一口气:“更重要的是,浔陵侯按制应有亲兵护卫。遇刺之后,补上这批亲兵,合情合理。可相统领出了这批护卫之后,为了维持前线,从哪儿补兵?楚州战事吃紧,来不及训练新兵——”

      “若郡主带来的‘护卫’,恰好是老兵,正巧能补上这个缺呢?”

      篝火噼啪。

      梅钰的目光落在宋芥脸上,似在审视,又似在掂量。

      “宋芥……”

      梅钰问道——“可是‘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之为舟’?”

      (出自庄子的《逍遥游》,意思是将水倒在小水坑中,那么即使是最渺小的草也可以当做小舟。)

      宋芥忙深深一揖道:“夫人明鉴。学生名‘芥’,正是取此意——虽微末如草芥,亦愿载物行远。”

      梅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我已知晓你之志向。”

      她微微一顿,语气沉了几分:“既如此,我便送你一句话。”

      “你心中已有定数,也知我将会予你何等重任。因此,此话非勉励,乃告诫——望你能谨守。”

      宋芥垂首恭听。

      梅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厘微末兮见承载,处自卑兮可明德。”

      (这句话的意思是,越是微小的事物,越能看出它能承载多少;越是卑微的位置,越能彰显一个人的德行。为作者原创之句,参考了部分道德经等相关古藉。)

      “你既以‘芥’为名,当知草芥虽微,却能承露载舟、生嘉养禾。然——承得越重,陷得越深;行得越远,风浪越急。”

      “此去临川,你不再是乡野书生,而是棋局一子。既入棋局,再无回头。你可想清楚了?”

      宋芥喉头滚动,声音微颤却坚定:“学生……想清楚了。”

      梅钰微微颔首:“你出身贫寒,想必尚未有字。我既举荐你入仕,让你无字而往,是我的不是。”

      她沉吟片刻,方才道:“今日,我便与你一字——‘承德’。”

      “承者,奉也,受也。德者,行道而有得于心也。望你此去,能承重任而不堕其志,行险路而不失其德。”

      “宋芥,宋承德——你,可愿承此字?”

      宋芥眼眶一热,猛地揖身道:“学生宋芥,承夫人赐字——承德!此生此身,定不负‘承德’之志!”

      梅钰轻轻晗首。

      她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极缓:“承德,你可知道——此去临川,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宋芥抬起头,目光坦然:“学生知道。”

      “说来听听。”梅钰淡淡问道。

      宋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学生此去,明面上是趋炎附势的幕僚,暗地里是为殿下奔走。从此以后,清誉不再,乡党不齿。纵然他日功成,史笔之下,也不过是攀附之辈。”

      “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温廷尉手眼通天,学生在他眼皮底下行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届时,夫人不会认我,殿下不能保我,林少将军也救不了我。”

      “此其二。”

      “其三——”他声音低了几分,“学生若事败,牵连的不止自己,还有举荐我的夫人。夫人虽已是‘已死之人’,但若被人顺藤摸瓜,查出夫人尚在人世……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梅钰:“学生说的,可对?”

      梅钰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宋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可学生,还是要去。”

      “为何?”

      “因为不甘。”

      宋芥一字一句道,“不甘读了圣贤书,却只能辗转于乡野,终老林下。学生要在这天下,留下自己的名字。”

      梅钰眼睫微动。

      这样的眼神,她见过——十几年前,她曾先后提拔了两个人,一个叫温涟,一个叫尤茵。

      她没有再问。

      “三哥,取我笔墨,还有那个备用的钱囊来。”

      梅珩从行囊中取出笔墨,又将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布囊递过来。

      梅钰就着火光提笔蘸墨,手腕虽虚浮,字迹却依旧清峻。她写了两封——一封荐书给林振,一封手书给太子。

      末了,盖上她自己的私印。

      她将两封信折好,连同布囊,一并递给宋芥。

      “你既然有此决心,我便信你——此次你去,我予你三样东西。”

      “第一,荐书与手书。到了临川,持此二书,殿下与林将军自会安排。”

      “第二,盘缠。内有白银百两,散碎铜钱,足够你一路衣食车马,并安置家小。既是我荐你,便没有让你空手上路的道理。”

      她难得调侃了下,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宋芥双手接过,指节微颤。

      梅钰神色复归严肃:“第三,几句叮嘱。”

      “临川如履薄冰。林将军年轻,身负血仇,你在他身边,不仅要出谋划策,更要时时提醒,助他冷静,不要中小人之计。”

      “多察、多听、少言。该言时,务必直言。”

      “对临川旧人,尊重但保持距离。对外来渗透,暗中留意,不可轻易打草惊蛇。”

      “一切以稳固林将军地位、为太子大计积蓄实力为先。若有决断不下之事,可设法传信于我——渠道务必谨慎。”

      她顿了顿,才道:“我今日予你机会,亦是予你重担。望你莫负。”

      “去吧。”

      宋芥重重躬身道:“学生定不负夫人所托!”

      他起身,将书信钱囊贴身收好,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篝火旁,梅珩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此人可用?”

      梅钰没有立刻回答。

      “可用。”

      “仕途之道,何分贵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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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元旦节的三天分别会更新三章,大家可以自己期待一下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