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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局势(二编)   “近些 ...

  •   “近些天京城事务仍是那样子。”

      “现下,君上坐镇中央,虽疫病来势汹汹,致使人心浮动。”

      “但他手段雷霆,温廷尉更是‘成效显著’。抄家、拿人、整肃……一桩接一桩,雷厉风行。京畿之地的秩序,倒是靠着这铁血手段,勉强维系住了。防疫之事,也因此得以推行,只是这代价……”

      顾询垂下眼睫。

      窗夕传来断续的俚曲——‘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百姓皆苦。’他在心中轻声回应。

      “代价从来都有,只是看由谁来付。”白瞿的声音低沉,带着江湖人的冷峭。

      他放缓了些声音,仍旧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四下无人才道:“亦竹,莫要徒生伤悲。你在其中,已是尽力周全,救下不少人性命。至于其他……非你我眼下所能左右。”

      “我知,”顾询声音颤的厉害,“但……”

      “是又梦到他们了?”白瞿轻声问道。话音未落,他已上前一步,从身后环住了对方清瘦的腰身。

      “亦竹,别怕……”他温热有力的臂膀紧紧搂着怀中的人儿,“为夫在,莫心忧。”

      “嗯……”

      感觉到了些对方的放松,白瞿将下颌轻轻抵在顾询的肩头——就在这贴近的刹那,他瞥见了顾询手中拨弄着的东西。

      那是一沓沓打了包、写了经文的纸钱!

      ……

      重阴之日,又遇芒种,乃大凶!

      古有重阴遇芒种,乃血光之兆——因为那是前朝京城沦陷的日子。

      异族破城,举城遭屠,血流成河。

      后来太祖赵晟再造诸夏,一统山河,重开日月,为警醒后世不忘史书之屠戮,故将此日定为“国殇”,旨意写得明白:‘为念兆民死于铁骑之下,哀我诸夏几近沦丧,是日,寰宇禁乐,官民素服,以志哀思。’

      为表哀思,太祖在登基之前,先令天下举哀七日,让百姓追念死于异族刀下的亲人故旧——三月哀尽,方行大典。

      如今,正在这几月之中。

      ……

      但此间一过,便是夏日了——太祖驱逐异族,再复诸夏。

      登基那一日,恰是立夏。

      说来也奇,那年春天倒春寒尤重,庄稼迟迟不发,百姓皆忧心忡忡。

      偏巧太祖登基那日,天色骤朗,阴霾尽散,阳光普照,气温回升如暖夏已至。田间地头,原本瑟缩的禾苗竟似一夜之间舒展开来,拔节疯长。

      百姓奔走相告,皆言此乃天命所归,是新朝气象。

      故而这一日名为“长乐”,谓春日已过,夏至到来,阳岁重临,鬼神退位,妖魔被逐,事事大吉,当贺大靖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须以好酒相庆,乐歌相祝。

      巧的是,太子赵煜也正好是出生在此日,与太祖收复山河改元称制的那日——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也正因为如此,尽管遗诏迟迟未现世,但赵昫借此也稳住了天下众口,直至今日。

      就像是天地在帮这位帝王一样。

      ……

      顾询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若是不了解内情之人,只怕觉得这习俗又显得割裂又显得融洽——前头三月,举国缟素,禁绝笙歌;待三月尽,长乐之七日,便阳光普照,大庆新生。

      仿佛阴霾与哀恸,真能在一夜间烧尽。

      ……

      而被称为‘国殇’的那日,又是一番光景。

      时阴魂当道,鬼神上位,众花齐谢,死者不得眠,生者须祭饯打点。

      若十日无祭,那死于铁骑的刀下之魂,便日夜不宁,于江之洲,阴之地,嘶吼不至,有八十一日不宁不断之说。

      鬼有所归,乃不为厉。

      这一日宜祭祖,以寄忧思,更彰显史书工笔,不忘来路。

      西南一带更有拜日之说——据说是那前朝末帝在京城沦陷后,领百人镇守永春关,为护百姓抵御异族,最终战死沙场。百姓感念其护佑之恩,自发祭祀,又受困于异族统治——故拜日为祀,指月为名。

      ……

      春已深,夏将至。

      顾询手中的火折子动作了几下。

      只听一声细响。

      火光骤然亮起,映照着顾询沉静的侧脸,也照亮了屋内一隅。

      烟炱袅袅。

      火光明灭。

      白瞿心口一沉,他记得他的亦竹与他说过——他襁褓时,其双亲奉旨带着他出海巡慰藩国,不幸在海上遭遇了凶悍无比的海匪,船毁人亡,双双殒命。他的亦竹则被海上的渔民所救,万幸捡回一条命。

      先帝闻讯后勃然大怒,以此发兵南下,不仅剿灭了那股海匪,更以‘抚恤忠良、镇抚南疆’为名,彻底收回了对定南一带的直接掌控,编入镇宁一带的海防中。

      当时他的亦竹双亲尽失,又病弱多病,幸好母家的家主——其兄梅循与其母兰老夫人心疼他,遂把他的亦竹接到了姝陵与梅璩同住同吃。

      正所谓娘亲舅大——兰老夫人育有三子,但唯有梅徊一女,自幼被母亲兄长们如珠似宝养大。因此他的亦竹自幼就是被兰老夫人,也就是他白瞿的亲姨外祖母当半个心肝看着。

      又因为他在海上受了惊吓,担心他早夭,此时恰巧梅璩世外高人批了命格,要去道馆清修养生,便让那真人带了他一块去,希望借着清修之地得神灵保佑他平安无忧,长乐未央。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亦竹与那梅家小六自小一块长大,后又一同求学,人生的前十四年都在一块长大。可谓是亲密无间,两人比亲生兄弟都还亲近,如今梅璩一朝‘身死’,他的亦竹忙于疫病,更无时间祭拜——如今阿父阿母的祭日将尽,他的亦竹……

      也是在给梅璩烧纸钱。

      火光跳动,竹叶沙沙。

      顾询拨弄着盆中的灰烬,火光晃的眼疼。他揉了揉双眼,泪被揉开,只剩压抑的低泣——白瞿的心被狠狠攥住了,疼得发紧。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更深地拥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却强势地探下,准确地扣住了对方沾着纸灰的十指,紧紧握住。

      白瞿感受着顾询强压的颤抖——他怔怔地看着盆中火舌吞噬着黄纸,声音里带着恍惚,喃喃道:“我只是心慌的难受,总觉得是他还在怪我……怪我来迟了,未能送他最后一程……”

      白瞿眼中情绪翻涌。

      但只见顾询轻呼出一口气道:“伯望,我无事的……”

      ‘亦竹……你怎可能无事?’

      白瞿心都要碎了。

      他终究是不忍心,收紧了自己的指节,语气中带上急切——“亦竹,别哭了,也别烧了,梅家小六他用不上的!”

      “他更不会怨你!”

      ‘什么?’顾询一顿,面上朦胧褪去几分,但神色仍有不解,他抬眼望向白瞿,似是在寻求答案。

      白瞿望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因为我亲眼所见,他未死。那棺椁中是空的。”

      “什么?!”

      顾询像是被惊到似的,猛地松开了手。他身体微微发抖,带着几分震惊与不敢确定——“伯望!当真?此事……此事非同小可!你莫要骗我!”

      “我何时骗过你?”

      “此事千真万确。只是此事关乎他性命,越少人知道越好,故而先前未曾告诉你,让你伤心了,是我的不是。”

      在顾询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白瞿快速地低声解释:“我知道他于你的重要,得知消息后便想去……至少替他收敛骸骨,不使他受辱。但我发现那具‘尸体’下颌僵硬异常,绝非新死之态。我便知其中有诈,于是暗中藏匿,果然见闻昭涉的人在下葬前夜悄悄将人掉了包。我顺手帮了一把,确保了无人察觉。他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阿璩……”

      顾询整个人都僵住了,泪水还在睫毛上晃悠。

      但他反应过来后,立刻反手死死抓住白瞿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人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语气急切道:“他!他还好吗?伤得重不重?闻昭涉把他如何了?!”

      白瞿任由他抓着,语气无比认真,低声安抚道:“别急,听我说。闻昭涉藏他藏的紧,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我打听到,近一个月他京郊庄子大量购入的各色药物,都走的私账,主要以治疗心疾的为主。且他近日突的在疯狂倒卖私产——田契、庄子,都在急着脱手变现,像是在筹措什么,我也在其中帮忙,与买主搭上了线。从对方反应和闻昭涉的动向看,他二人绝非简单绑匪与肉票的关系。他不会把他如何,应暂无性命之忧。”

      “还有……亦竹,”见顾询神色稍定,他压低些声音,补充道:“梅六在里头,给自己取了个字。”

      顾询睫毛微颤,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白瞿回想了一下,才道:“他虽还未正式行冠,也无族中长者主持,按制算不得礼成。但他既已自取,我们便认它。”

      白瞿看着他的眼睛,缓慢道:“他取字——‘问熹’。折取天光,叩问熹微之意。”

      “问熹……”

      顾询下意识地低声重复——这心志,这倔强,这气性,确是他认识的梅璩。

      然而,一丝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他自幼长于梅氏,记得再清晰不过。梅家这一辈子弟取字,皆从玉。且长幼有序,交替而行——长兄永琅,二姐璇奉,三兄平璋,四兄瓒成,及被天子赐字的五姐玄瑾……

      皆是长辈精心择定,寓训诫与期许于其中。依照此序,行六的梅璩,其字合该是从玉在前。

      出事之前,他偶然听得梅氏长辈们于书房中商议,似是已有了决断,取的是‘锡尔介圭,以作尔宝’之意,拟字——‘圭彦。’

      圭,瑞玉也,诸侯执之以朝天子,寓秉守正道,国之柱石;彦,贤士俊才。

      《周礼》有载:‘琰圭以易行,以除慝。’

      二字相合,寓意持身如玉,德行光洁,更能执此圭璧,涤荡奸邪,彰明德行。是期许他成为持圭秉璋、辅弼朝廷的贤良之臣。

      这名讳承载的家族厚望,何其沉重,又何其光明。

      彼时他觉得这字极好,正配得上梅璩,还曾暗自为他欢喜。只待冠礼一行,便可正名称呼。谁知后来风波骤起,此事便再无人提起。

      那一次仓促见面,他本是想告诉他家中已为他定下‘圭彦’二字,想看他听闻时或会露出的、那微亮的神情,但……

      ……

      那时风波已起,四处危机四伏,对方又因情绪激动而导致心神巨震——当着他的面生生呕出血来!!

      艳红刺目。

      他当时心痛得厉害,满腔是恨不得以身相代的疼惜与对那囚禁折磨他之人的滔天恨意,等反应过来时,已经……

      终究……未能说出口。

      ‘问熹就问熹,字者,己之所志也。他既择此,我便以此称他。’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遗憾,低声道:“看来,他找到了想要走的路。这个字,很好。”

      白瞿缓缓点头道:“是,这个字,配得上他这个人。”

      烛火轻晃,映着两人沉静的侧脸。

      静默片刻,白瞿身体微向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现下,我大致有了条能通到里面的路子。亦竹,你想见见他吗?”

      顾询轻轻摇了摇头:“他无事便好……‘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只要他平安,见与不见,何时再见,皆随缘吧。”

      “此时风声鹤唳,让他安安稳稳地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是最好。我们……不见也好。”

      白瞿心中怜惜与敬佩交织。

      “我知你心意。”

      他柔声道,将人重新轻轻揽入怀中,“既然如此,那我们便……”

      话音未落,窗外竹叶一阵急响,并非风声。

      一个清冷、虚弱、伴随着轻微的咳嗽的声音,突兀地从连接内室的屏风后绕来:“咳……说得真好。”

      “可是我已经来了……这缘分,看来是不随也不行了。”

      ————

      月升云开,熹微点点。

      竹叶揽月,轻风拂面。

      连枝共脉,本为至亲。

      劫波渡尽,终得相见。

      ……

      那带着调侃的嗓音太过熟悉

      顾询几乎是猛地从白瞿怀中挣脱开来,难以置信地望向屏风之后。

      两人从屏风之后缓缓步出。

      其中一人正是梅璩。

      尽管快入夏了,但梅璩还披着件夹棉的斗篷,由闻行稍稍搀扶着。

      他大半张脸浸在月光下,显得苍白透明,眼神却仍旧亮得惊人,带着他特有的、洞悉一切又略带戏谑的神采。

      “阿璩!!”

      顾询现下是又惊又喜,克制与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他几步冲上前,猛得一把紧紧抱住了梅璩,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仿佛生怕这只是一触即碎的幻影。

      “真的是你……你还……你还……”

      梅璩被这一抱给撞得晃了一下,轻咳了两声。他轻笑着抬手,也用力回抱住顾询颤抖的脊背,声音放得极柔:“嗯,是我。对不住,阿询……吓着你了。”

      “混账……梅问熹!你个混账!!”

      顾询忍不住念叨几句,但见他面色惨白的样子又不忍心。只能低低的骂了两句,便拉着对方的手上下打量,见他气色虽弱却并非毫无生机,这才稍稍安心,放缓了些神情。

      ‘幸好,还算平稳……闻公子费心了。’

      想到这,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静立一旁、面带浅笑的闻行,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闻御史,大恩不言谢。阿璩此番……多亏有你。”

      “顾待郎言重了。”

      闻行侧身避过,拱手还礼才道:“护持问熹,乃闻某分内之事,何须言谢?何况……”

      他看了一眼梅璩,眼中是纯粹的知己之谊,“与问熹相处这些时日,听其谈吐,观其风骨,方知何为‘芝兰玉树,生于阶庭’。能与如此人物相识相知,是闻某之幸。”

      他补充道:“可谓是一见如故,颇为投契。”

      “那是自然!”

      顾询神色骄傲,他立刻接口道:“我们阿璩自是极好的!心思明澈,见识高远,性子更是万里挑一!当年他……”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声轻咳打断。

      “咳咳咳……”白瞿抱臂倚在窗边,看着自己过了门的妻,紧抓着别人絮絮叨叨,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他神色幽怨,颇有几分看负心人的样子,语气里带着冲天的酸意,“哎,维垣,我知道你久别重逢,心情激动。但你夫君我这怀里骤然一空,风吹的紧,心晃悠悠的,总没个安处。”

      ‘好大的酸味。’

      梅璩心里翻个白眼。

      算起来,白瞿与他也算有亲。

      但自从白瞿以‘救命之恩,当竭力报之’,赖在鹿门山,还哄得顾询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

      他就颇为看不惯他,原因很简单——‘白伯望比阿询大了七岁有余,老牛吃嫩草,不要脸!’

      此刻,白瞿这副模样,一下就把梅璩想给他添堵的劲儿给勾上来了。

      ‘呵,跟我斗?’

      ……

      “哎……阿询,有些晕……”

      只见他神色一变,非但没松开顾询的手,反而就着顾询搀扶他的姿势,又往顾询身边靠了靠,半个身子几乎倚在顾询肩上——顾询自是心疼的紧,将他扶的更稳了些。

      觉察到白瞿面色沉的似水,他这才抬起眼,懒洋洋地瞥向白瞿,调侃十足:“我曾听阿姐说过,陵州老醋天下闻名,今一瞧,果真!这醋劲儿……”

      “怕是能就着京城的饺子,吃上三巡不换碟吧?”

      “阿璩……”顾询又哭笑不得,又心疼他。

      只得一边小心扶稳他,一边无奈地看向白瞿,眼神里混合着歉意和“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的恳求。

      但梅璩哪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轻轻拍了拍顾询扶着他的手,继续道:“唉,你也别怪阿询。主要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站不稳当,离了人怕是就要摔了。不像白大侠你,龙精虎猛,一个人能站成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摇的,自然是不需要扶,更不会‘心晃悠悠’,对吧?”

      白瞿气得牙痒痒。

      这人就知道仗着病装柔弱!偏生他的亦竹心软,就吃这套!

      “梅!问!熹!”白瞿青筋狂跳,几乎是从后槽牙挤出这三个字来,他猛得上前一步,却不是去扯开梅璩——那样会伤到顾询。

      而是将顾询整个人,连同他怀里的梅璩一起,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形成了一个有些怪异的、三人几乎贴在一起的姿势。

      他低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梅璩,皮笑肉不笑地道:“站不稳?好说啊。我来扶!保证比维垣扶得稳当!毕竟我与维垣——夫!妻!一!体!我也‘龙精虎猛’,力气大,别说扶一个你,就是再来两个,也摔不着!”

      说着,他作势要将梅璩从顾询怀里‘接’过来。

      梅璩:‘?!!’

      他可不想被白瞿碰!

      闻行在一旁看得叹为现止。

      连忙上前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三位,再这么‘情深义重’地站下去,天都要亮了。”

      他巧妙地将两人隔开距离,又扶着梅璩的胳膊将人引得坐下,“问熹,你身子骨不好,省些体力。白大侠,顾侍郎,正事要紧。”

      梅璩就势坐下,只是还不忘递给白瞿一个“算你狠”的眼神。

      顾询松了口气,向闻行投去感激的目光。

      ‘多谢了。’

      闻行晗首示意。

      顾询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家夫君和挚友,正想说些正事,但他突的想到了一事——“你们……你们何时来的?!”

      闻行闻言,适时地轻笑一声。

      他语调悠长,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唔……大约就在白兄情真意切地说‘梅家小六他用不上’、‘他更不会怨你’的时候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时机恰好,一字不落。”

      白瞿:“……”

      顾询:“……”

      “噗嗤……”

      梅璩以拳抵唇,压下轻笑,身形轻抖。

      玩笑过后,气氛稍稍松弛,却立刻被严肃所取代。四人围坐在并未完全熄灭的火盆边,跳跃的微光映照着他们凝重的侧脸。

      终于,话题引回了正轨。

      顾询率先发问道:“阿璩,闻御史,你们冒险前来,绝非只为叙旧。京城如今是何形势?你们之后……又有何打算?”

      “维垣说的是,此处并非久留之地。”

      白瞿沉声应道,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太后、江南那帮人,甚至陛下……各方势力耳目众多,你们这一出‘金蝉脱壳’,眼下或许能瞒过一时,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旦事发,便是公然撕破脸,届时……”

      他语气加重,“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或是想暗中招揽你们的人,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转而下死手,以绝后患。必须得尽快找个万全的、能彻底藏身的地方。”

      闻行颔首,接口道:“白大侠所虑极是。京城如今看似在温廷尉铁腕下秩序井然,实则暗流汹涌。我与问熹,已成欲脱之鱼,停留愈久,风险愈大。”

      他顿了一下看向梅璩,“不知问熹于此事上,可有计较?”

      梅璩缓过那阵咳嗽,苍白脸上神色转为沉静。他微微颔首道:“确有此虑。只是这藏身之处,需得满足几个条件:一要远离京城这是非漩涡中心;二要消息相对灵通,不至成为聋子瞎子;三要……有最起码的安稳,能让我这破身子骨喘口气。”

      “我是想着,往江南那边……”

      “不可!”顾询急道,“温明远正磨刀霍霍,准备拿江南几家巨贾开刀立威!更何况他们内部倾轧激烈,乱象已生!你这身子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你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白瞿也眉头紧锁:“亦竹说得对。江南是非之地,绝非养病之所。目标太大,极易暴露。”

      梅璩还想说些什么,便被顾询闻行联手给‘镇压’了下去,只能轻叹一声。

      他何尝不知,只是心系那边错综复杂的局势,总想着做些什么。但看着好友们担忧急切的目光,便也知此法行不通。

      “那……回姝陵?”

      顾询随即否定道,“不,不行。他们第一个想到的恐怕就是那里。”

      闻行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顾询:“维垣兄,幽中顾氏如今情形如何?”

      顾询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自先帝那场大案后,幽中就已然式微,族中显赫人物或凋零或远离,现被安珂吞下了大半家产。如今甚是沉寂,几乎已无人留意。”

      他眼中渐渐亮起光,“况且幽中地处中原腹地,看似显眼,实则旧事已了,江南内部顾之不及,反而成了灯下黑。且物产丰饶,民风淳朴,确是个藏身养病的好去处。”

      白瞿立刻领悟:“更重要的是,幽中西邻临川。临川如今虽有小乱,但有太子殿下与林承晦坐镇,足以屏障一方。若真有不测,退可入幽中隐匿,进可向临川求援。两地互为犄角,确比孤悬江南或固守姝陵要稳妥得多!”

      “林承晦……”梅璩苍白的脸上满是欣慰与骄傲,“嗯,有继晦在临川,我确实可安心几分。”

      “继晦?”顾询看向他。

      “他是我弟子,这是我为他取的字。”

      梅璩解释道,“‘晦’者,隐也,韬光养晦;‘继’者,承续也。望他能于纷乱中沉心静气,继承其父遗志,守护一方安宁。”

      “原是如此。”

      顾询笑着点头道:“有继晦在,我也放心些了。”

      轻风拂月,晦星点点。

      又商议了些许,计划才就此定下:前往幽中,依托顾氏悄然安顿,倚仗临川林氏势力作屏障。

      尔后,他们又细细商议了路线、接应、日后如何隐秘联络等诸般细节。

      夜渐深,星子渐稀,分别的时刻终要到来。

      闻行率先起身,谨慎地探查外面的情况。白瞿也将一些备好的银钱和应急之物交给梅璩。

      顾询紧紧握着梅璩的手道:“万事小心……保重身体,待时局稍定,定有重逢之日。”

      梅璩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你亦如是。京中险恶,温明远……绝非易与之辈,你要谨慎行事,万事当心。”

      纵有万般不舍,然形势逼人。

      最终,梅璩在闻行的扶持下,悄然融入晦星照亮的夜里。无声无息,似风拂过。

      顾询与白瞿并肩立于窗前,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心中既有喜悦,又添了牵挂。

      月落星沉,东方既白。

      新的一日已然来临,而京城的波谲云诡,从未停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局势(二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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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元旦节的三天分别会更新三章,大家可以自己期待一下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