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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朝隮 未央宫赵昫 ...

  •   殖殖其庭,维民之章。

      ……

      未央宫。

      宫灯摇曳,跃动的烛光将赵昫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冰冷的地板和绘有四海寰宇的屏风上——他方才批完数批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折,案头的小山去了又来,仿佛永无止境。

      殿内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朱批落印时短暂的停顿与一气呵成的游走在这空荡荡的大殿回荡,如同无声的博弈。

      温涟关于江南布局、临川谋划的奏报;各地军情的急递;疫情的进展、各地的耕织赋税的呈情;南洋一带有抗贡之事、请求天朝舰船弹压的急奏;琉云世子继位,请赐册封的国书;暹诸与真真在汾水一带为争泊船水域再起衅端,求陛下圣裁的呈情;甚至还有一条绝密的、来自楚州深处、绕过温涟直接报予他的信息。

      中常侍孙显垂手侍立角落。

      方才,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了尤夫人推了太后的礼,引得两宫不宁,底下人不敢擅专,报至御前。

      赵昫笔尖未停,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他揉了揉眉心,殿内檀香也无法掩盖他身上的疲惫与被打扰的不快。

      ‘这也需要朕做主?’

      然而,他还是沉思一下才道。

      “各给她们打套头面便是。”

      语罢,他将最后一份关于边镇粮草调度的奏报批红合上,将其与关于南洋香料贡船遭海匪劫掠,请增派护航兵力的奏报一同示意送下。

      他目光再次扫过案上那幅摊开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的海陆舆图,指尖在几个关键位置上点了点,尤其是临川与楚州交界处、以及东南沿海诸港口、南洋航线节点,眼中闪过算计的寒芒。

      ‘南海诸蕃的争端又起,该敲打了。’

      如令江南一带有明远主理,海疆之外有市舶司与总督府暂理藩务,他的精力自然是放在了临川——他指尖敲打着那份关于‘刺杀相均以激化林承晦与相氏矛盾’的密函,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此计,快、狠、准,确能最快搅乱临川。

      虽说偏执了点,现下已是最好的办法。

      林奉先旧部与相氏本有旧怨,相均一死,林承晦纵是奇才,也终究是年少,难才压下临川被煽动的民愤。就算赵昕亲至,任凭其巧舌如簧,面对真刀实枪的血仇大恨,有几个能听他调和?

      血仇,必然要以血来还——就看他舍得了谁了。无论舍得了谁,临川必乱,赵昕粮草兵源必受掣肘。

      但是……

      赵昫蘸了蘸朱砂,沉思道。

      相纪此人老奸巨猾。

      丧子固然痛心,但若能借此整顿楚州内部不服相氏的力量,甚至能以‘为子报仇’之名,吞并浔郡部分军部,染指灵郡,于他而言未必是坏事。

      甚至未必不能再舍个儿子。

      “呵……”像是想到了什么,赵昫冷笑。

      ‘他舍得了儿女,舍得了自己的命吗?若乱不止于楚州,而直指他相氏门庭呢?’

      赵昫不再犹豫,笔尖朱砂在密折上缓缓晕开,勾勒出杀伐的轨迹。

      要乱,就要乱到根子上。

      京城的军勋世家早盯着南北精锐眼馋的要死,平日里不过碍于局势平衡不敢妄动。一旦相纪有事,楚州权力出现真空,哪怕只是权力交接出现真空的谣言,也足以让这些饿狼蜂拥而上,争抢撕咬楚州这块肥肉——他们要的是实打实的兵权和地盘。

      相对好喂。

      如此,便可以彻底废了赵昕的后方。更能借这群饿狼之手,将楚州的水搅得更浑,消耗各方实力。

      梅琮就算拼命,他那身子骨又能撑多久?

      巧妇,终难为无米之炊烟。

      能臣,亦难挽倾覆之狂澜。

      “叮嘱下去,”他收了最后一笔,笔锋凌厉,将密函上相均旁添了一个相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务必将此密函,紧急交予廷尉亲启,不得有误。”

      宫人屏息凝神,双手接过,躬身称诺后,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下。

      ……

      偌大的未央宫静寂一片。

      孙显上前禀报宫宴筹划进度——太子赵煜三岁生辰将近,虽生母为这深宫禁忌,但毕竟是陛下亲自带大的长子,意义非凡,自当大操大办。

      此次宴饮,已谕令朝英、琉云、百越、又城、暹诸等国遣使携礼入贺,以示寰宇同庆,万国来朝。

      赵昫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当然不会是一场普通的宴会。

      那不仅是一场宴饮,更是他棋盘上的又一次落子。他要借此看清哪些人还可堪用,哪些人需要——彻底清除。

      更要震慑藩使,使其不敢妄动。

      ‘呵……’

      一些军功勋贵自恃祖上军功、近来开始心浮气躁、觉得能左右天下大局;更有盘踞江南、自以为手握钱粮吏治便可与君王共天下的士绅集团;还有那些在太学里因学派之争闹得乌烟瘴气、忘了本分的所谓清流儒生……

      更有即将到来的藩国使臣,他们的恭顺与否,也将在觥筹交错间窥得一二。

      ‘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看来这三年宽松日子,是不是让他们忘了,谁才是真正执刀之人?

      忘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军功勋贵,需要敲打,让他们记住刀该为谁而挥;江南士绅,需要震慑,让他们明白谁主沉浮;聒噪的儒生,更需要紧紧骨头,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纲常伦理;海外藩国,需恩威并施,使其永怀敬畏,恪守臣节!

      他要让他们都清醒清醒,看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君父之威!什么才是天朝上国!

      ‘但楚州尚有兰攸,其下亦有宗室子弟,即便相纪倒了,真的轮到京城这些饿狼和江南那些蠹虫插手吗?’

      ‘还有南洋,若临川事牵制过巨,水师兵力抽调,是否会令海匪猖獗,藩国生疑?’

      ‘让他们去撕咬,代价几何?最终得益者,又会是谁?’

      ‘而海外之利,又能否弥补内地之耗?’

      ……

      至于梅钰。

      赵昫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光,她果真用了明远的法子——以利诱之,以势压之,分而化之,逐个击破。而最好游说的对象,就是相纪那个女儿相沅。他不难猜她所许之物——单是免于戍边,便足以让相沅心动乃至疯狂,恐怕还许了点别的。

      不愧是他赵昫唯一的女子。

      不过……

      赵昫冷笑——‘少玉知朕心,朕又何不知她心?’

      温瑶华的计策因天时让她逃过一劫,但她腹中两人的孩儿,是他的枷锁,也是她的。

      赵昫手下意识地攥紧。

      她此刻绝不敢让饮姝军知道她怀了“仇敌”的孩子,更不敢轻易堕胎危及性命。生产之前,她必须隐匿行踪。姝陵是个好选择,梅氏势力范围,相对安全,便于她遥控影响饮姝。

      ‘却也便于朕做手脚。’

      他们青梅竹马十年,太了解彼此,因此才更知道对方断不可留。不过没关系,等待一切结束,百年后,她将作为他的妻与他长眠地底,直至千年万载。

      他们本就该在一起!

      ……

      至于白伯望,赵昫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此子……倒是个麻烦。

      他并非朝堂中人,无实职在身,反倒让许多规矩束缚不了他。动他,容易落个苛待侠士、不容故太师亲眷的名声,于眼下稳定不利;不动他,任其借着学派之争和江南那摊浑水上蹿下跳,又与明远及他欣赏的‘旧怨’顾询打得火热,迟早是个祸患。

      赵昫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终究是江湖人士,不识天威浩荡,不懂庙堂深浅。’

      也罢。

      ‘这场宴会正好让他看看风向。即便江湖草莽,亦在天子彀中。’

      ‘若他识趣,就此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回他的江湖去,朕或可看在太师面上,暂不追究。若仍不知进退,以为这点小聪明就能在朕的眼皮底下翻云覆雨……’

      ‘那朕不介意亲自下场,让他好好看看,真正的风险是什么。江湖那套快意恩仇,在朕的棋盘上,可行不通。届时,无论是陵川白氏,还是他那位“闭关”的叔叔,都保不住他。’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舆图上,仿佛刚才思量的不过是一枚无关紧要却又有些碍眼的棋子。真正的猎手,总是最有耐心。

      ————

      而此时,他口中的那枚“棋子”,正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处别院回廊。他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轻轻叩响了角门,三长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黑影迅速闪入。

      庭中竹叶阵阵作响

      一人背对着门,站在窗边,并未回头。

      屋内的烛光将他清瘦的影子晃得很长,与未央宫那位帝王的孤影,竟有几分相似,却浸透着完全不同的忧思。

      “你来了。”窗边人声音依旧清润,动作似是拨弄着什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在疫区和朝堂双重压力下熬炼出的沙哑。

      白瞿反手关上门,摘下遮面的黑巾,露出风尘仆仆却依旧锐利的脸庞。

      他看着那道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嗯。你递的信号,我看见了。”

      两人一时静默无言。京城风雨欲来,天威浩荡,沉重的压在他们肩上,他们在这之下,连呼吸都带着谨慎。

      ……

      自从周淳病故,他们便代替恩师为了太子大业奔走。

      白瞿此番入京,亦有目的。

      近来风声四起,白瞿也听了些——关于陛下对海外藩国的态度,对与海商有牵连者的清查,这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此刻,也不知谁先开口,惊了满屋的筹谋,只余下滚落的悲伤。

      “我想鹿门山了。”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

      他们,谁不想回鹿门山?

      ……

      彼时,顾询尚是少年,行医教书,侍奉师长,是禹南精舍的小先生、鹿门的小医师、是周淳五徒中唯一长侍身侧的弟子,更是那时已名动江湖的白瞿的爱人。

      他日常便是采药、教书、与师长一同打理菜圃、行至镇上行医、回来时带打点师父爱吃的酒菜、帮他老人家淘几本想看的古书。若是春天,则会在后山种些草药,等到快冬天挖出来作为过冬费。

      等他回来后,师徒二人便在月下对酌。

      师父会考校他的功课,又因为还会叮嘱他还原琴谱要顾着自个儿,别小小年纪就伤了眼睛。

      白瞿春夏在外走镖,顺带做点玉石生意,秋冬回来时,便会带好些自留的玉石良料供周淳赏玩。

      而他心不在此,便在一旁对着几本白瞿特地为他带回琴谱还原古音。偶尔还能听到周淳在赏玩玉料时被白瞿几番‘胡言乱语’气的吹胡子瞪眼,又被他那几番油嘴滑舌给逗得哭笑不得的动静——这就是鹿门山的日子。

      春去秋来,夏守冬藏。

      ……

      那是个平常的秋日。

      他们春日分别,秋日再见,鹿门山是大半个世外仙境,民风淳朴,因此并未觉得时局有什么不同。

      但那是三年前,京都大乱,天下动乱前夕——也是他们现下,回不了家的原因。

      ————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干……干什么……”

      晨雾尚未被朝日抚去,如同轻纱般缠绕在山腰上。

      “别……困,你闹得太过了……”

      露珠残留在竹叶尖上,颤颤的,折射出细碎的金光,隐隐带着一点朱色,显得可爱可怜。

      “那可不行,我这晨练,一日不练手生。”

      山间空气清冽,满是雾气缭绕特有的芬芳。

      “快点罢……冤家,早早饶了我……”

      云雾尚未散去。

      一竹篱小院内,晨雾氤氲,竹叶的沙沙作响。

      至东方既自,剑风才响于院中。

      ……

      白瞿早起练剑,至此才歇。

      他收了势,长剑归鞘,动作干脆利落。

      他的额角沁出细汗,浑身蒸气腾腾,热的晨雾都被烫到了几分。

      白瞿是行走江湖的人,这半年长留鹿门山,一方面是江湖事暂告段落。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秋冬近了,他得守着自家这位芝兰玉树、却又总让他放心不下的心上人。

      因此,本事更不能丢了!

      他还得在周淳面前多多表现,争取早日名正言顺的从他老人家手中娶走亦竹呢!

      想到顾询,白瞿心头便是一热。他整日闻鸡起舞,恨不得即刻成了那天下第一,好抱得美人归!

      这时,“吱呀——”。

      窗扉随声被人从内轻轻推开。

      他循声望去——顾询显然是才醒不久,寻不到他,找他来了。

      竹叶还残留着一抹倦红。

      只见他神色蔫蔫,墨色长发跳出玉白的指节,如瀑般流过泛红的雪腮边、落至肩背上随意披着的、明显宽大一圈的大红外袍——袍袖滑落,露出一截如玉雕就的小臂和腕骨,指尖还带着些许慵懒的倦意,微微蜷着。

      晨光折射出了他的细碎,却接不住他的朦胧。

      美人倚窗睡昏昏。

      白瞿只觉心尖都颤了颤——清晰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跟着对方的呼吸,他看见自己的目光缠上对方的慵懒。

      ‘亦竹……’

      白瞿咧嘴一笑,眼神亮得惊人,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调侃:“啧,古有牛郎藏衣留织女,今儿倒好,竟有天仙儿藏了我的衣裳?这若是传扬出去,我白伯望也算有了笔谈资——‘被仙儿藏衣’,古往今来能有几个?”

      顾询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波微微一横,嗔了他一眼。

      那一眼晃的他心神荡漾。

      顾询的身子更倾了些,他倚在窗边,动作有些许软绵绵,在晨风中晃晃悠悠——像是被风扶着的细竹。

      他捏着方素帕,声音有些微哑,伸手招了招白瞿——“休要胡吣。”

      语罢,见他来了,顾询方才踮起脚,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额角鬓边的细汗——“天仙儿这是心疼你,给你递帕子来了。”

      他指节纤长白净,看得白瞿又失了神。

      ‘登徒子……’

      见他这样,顾询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软了些声道,“好大侠,我用这条新帕子,换你这件旧衣裹身可好?”

      白瞿只觉得心头一暖,又觉好笑。他顺着顾询拭汗的手臂抓住他纤细的手腕——触手微凉细腻,销魂蚀骨。

      他低下头,在那纤长的指节上,落下了个缠绵悱恻的吻,“这……这可不行,买卖不划算做着干甚?一条帕子哪够?除非……你让我咬一口,方才算赔罪。”

      顾询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非但没有抽回,反而轻挠了挠他的下巴——‘生得这般正经,说出来的话却总是这般不知羞!’

      他眼波流转,斜睨着白瞿,那眼神似嗔非嗔。

      ‘登徒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只是唇齿间逸出的一声气音,“你又贫,不要脸……”

      白瞿凑上前来,带笑道:“要脸哪有仙子重要??”

      顾询带着点警告,落到他耳中却又更像撒娇:“当心师父他老人家听见,又提着剑追你大半个山头。我今儿可没劲,拦不动了。”

      白瞿笑得越发得意,凑近了些。

      顾询眼睫细颤,两人呼吸交融。

      “那可不成,他老人家真把我打坏了,谁给他劈柴挑水?谁来‘服侍’他老人家的心肝宝贝儿?好亦竹,心肝儿,疼疼我吧?”

      ‘不要脸……’

      顾询耳根发热,下意识地扰了拢滑落了些的外袍,又推了推他,低声啐道:“快饶了我吧,才疼了你不久,又在这讨巧卖乖。”

      ‘那哪够?!’

      白瞿心头一转,计上心来。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哎呦’一声,猛地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哎……好亦竹,快,快帮我瞧瞧!该是方才练剑,眼里飞沙子了,疼!疼得紧!”

      顾询心头一紧。

      他先是一愣,余光见到白瞿嘴角强压的笑意,便知这人又是装的。但他也不戳破,只是微蹙起细眉,配合地流露出几分担忧。

      他才稍稍踮起脚尖,白瞿立刻从善如流地弯下腰,将脸凑到他面前。

      顾询指尖温凉,气息清甜。

      他捧着白瞿的脸,凑得极近,细细的吹气,香风阵阵——“是这边吗?还是这边?吹到了没有?”

      “没,没呢……还疼,嘶……好亦竹,再吹吹……”白瞿闭着眼,享受着香风拂面与那若有似无的触碰,手开始缓缓‘转移’阵地,嘴上却还在哼哼唧唧地装疼。

      “那怎么办呀?”

      顾询的声音因为他不老实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一丝纵容的甜意。

      忽然,顾询停顿了一下。

      因为白瞿扶住了细竹,又摩挲了几下。

      ‘这登徒子……’

      他轻声一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诗意的缱绻,轻轻念道:“南山朝隮…”

      “嗯?”白瞿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在他微怔的瞬间,顾询捧着他的脸,快速地、轻柔地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如同朝露滴落竹叶,轻盈短暂。

      ……

      南山朝隮,季女斯饥。

      ……

      “好你个顾亦竹……”白瞿低笑着,布着茧子的手随着他升起的喜悦与汗气缓缓向上——“读着圣贤书,却只想着颜如玉……”

      顾询眼睫颤动了几下,似羞似恼,他的声音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催促:“不是颜如玉,是江湖客——快些罢,再过一会儿,师父他老人家就该起了……”

      这便是应允了。

      “仙子邀我,我岂能不应?”

      语罢,白瞿的手臂猛地穿过窗棂,揽住顾询的腰身,稍微用力——竟是将人直接从窗内抱了出来!

      “啊……”

      顾询轻呼一声,滑到臂弯的大红外袍随着墨发在晨风中飞扬——他被白瞿稳稳抱在怀里,转身便朝着竹篱小院后方那片更为茂密幽静的竹林走去。

      ……

      那里有一处他们常去的角落。背靠山石,面对一泓浅浅溪流,晨间雾气氤氲,最为隐蔽清静——大红外袍被风吹落,半铺在沾着露水的青苔上,是这天色唯一的朱色,被风珍惜地、反复地亲吻。

      这方天地间,只有竹叶沙沙的、细碎的、压抑的细响。

      似是风吹的。

      云升雾降,云收雾歇。

      ……

      晨起的慵懒尚未褪去,又添了新倦。

      顾询软软地靠在白瞿怀里,他还未醒透,眸光涣散,气息尚未完全平复。

      白瞿帮他抚去晨雾下去后身上沾的露珠,又替不好好穿衣的美人整理好凌乱的衣襟,系好衣带——“……别闹了。”

      白瞿从善如流地收手。

      他细细梳理顾询微湿的墨发,眼中满是爱怜与温柔——他的亦竹,可爱可怜。

      “还好吗?”

      白瞿低声问,吻了吻他发顶。

      顾询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将脸埋在他怀中蹭了蹭——两人相拥着,看着云雾散去,听着心跳相撞。

      山间鸟鸣,溪流潺潺。

      惊了一地露珠,天地皆为见证。

      他们相拥着,等朝阳升起。

      最终,顾询轻轻吻他一下:“该起了,我还要去给师父准备早膳,今日精舍还有课。”

      白瞿无不应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竹林。

      ……

      回到院中,朝阳已然升起,雾气散去大半。

      顾询眼波流转,是水色与柔媚。

      他擦净身子,只觉身子舒展了许多。但见白瞿一脸春风得意,还是瞪了他一眼,低声道:“我去灶房。”

      “啾——”

      白瞿飞一样的偷了个香,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去挑水劈柴,再把师父的药圃收拾了!”

      两人相视一笑。

      顾询好笑道:“快去罢。”

      话虽如此,他眼波微转,望向远处已渐散去的晨雾,以及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他的声音温柔了几分,带上了几分期待——“等月出皎皎,映于东山之上时……”

      “尚有‘劳心’之思,待君来慰。”

      他眼中满是温情。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得意涌上白瞿心头。

      他笑得眉眼飞扬,立刻接口道:“佼人既邀,敢不从?定当早早料理妥当,静候月华,必不使‘伊人’劳心久候。”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一切尽在不言中。

      ……

      两人依依惜别。

      顾询不再多言,转身便往灶房走去,只是那步伐似乎比平时更轻快了些。

      白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情大好,拿起扁担和水桶,大步流星地朝溪边走去。

      晨光彻底洒满小院,竹林青翠,溪水潺潺,灶房升起袅袅炊烟。

      这便是鹿门山一个平常的秋日。

      ……

      远处传来樵夫苍老的歌喉,哑声唱着故地的俚曲,调子却是桧风——“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

      俚曲褪去。

      他们眼前仍是烛火摇曳的寂静别院,窗外是危机四伏的皇城。

      他们,谁不想回鹿门山?

      但他们都清楚,那条归路,早已在京城变天、周淳倒下的那一刻,就被重重迷雾和血泪阻隔了。

      如今,他们更牵扯进了广阔而复杂的利益,归途愈发渺茫。

      白瞿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心碎的沉默:“说正事吧。你急唤我来,不只是为了……一起伤心。”

      “是否与即将入京的藩使,或是陛下一直对海疆的新政有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朝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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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元旦节的三天分别会更新三章,大家可以自己期待一下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