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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一 时雍 梅璩欲通过 ...


  •   敬之敬之,天维显思。
      命不易哉,无曰高高在上。
      陟降厥士,日监在兹。
      维予小子,不聪敬止。
      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
      弼时仔肩,示我显德行。
      ——《诗经·周颂·敬之》

      ————

      永安三年夏末。
      空同山抱朴轩内,梅璩在此清修——当年他在师父院外跪了三日夜,师父才松口。
      许他在此三年,若身心真能沉静下来,便带他远离红尘。
      如今,正是第三年。
      (空同山也就是崆峒山,在中国道教和先秦神话中,空同山就是黄帝的天命觉醒之地 。传说黄帝在这里向广成子问道后,才真正具备了治理天下的智慧与格局。)

      月光清冷,如霜如霰。
      映这方小小的道观庭院一片澄明。石阶、竹影、枯枝,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
      梅璩只披着的粗布道衣,温了些许薄酒,凭栏独望。他身形比前些日子更清减了几分,身上的衣袂又大了些,随风而动。
      却难掩骨相清绝,风姿绰越。

      晚风穿堂,暗香浮动。
      酒温入口,心冷身消。
      梅璩忍不住低声喃喃——“他……还好吗?”
      这毫无征兆地袭来的念头,给梅璩震惊的猝不及防。
      只听“哐当”一声,酒壶滑落,酒液蜿蜓在无声的石阶上,被月光映的冷冷的,如同落泪。
      他怔怔看着,没有去拾。
      不,不该是这样。
      红尘俗缘于他已断。
      此身此心,该是干干净净的才对……
      可为什么?他还是会想到他?
      梅璩只觉心口生疼,那人临行前的身影,又出现在他面前。

      梅璩记得清楚,三年前,己是帝王的赵昕特地为林振提前了上林秋猎。
      当时林振一身绛色缎面锦纹华服,白马红衣,于万众瞩目中挽弓搭箭,身姿挺拔。
      彼时他被天子赏识,已是帝王钦点的未来将星,是所有人眼中大靖未来二十年的靖北大都护,国之柱石,前途光辉。
      恰好,又生的一派风流,惹眼的很!
      当时若不是顾及他护卫着天子仪仗,京城各家大族不好马上捉婿,想必早成了某位高门小姐的少年夫君了。
      但天子仪仗行过御街时,一路上的瓜果鲜花,锦帕香袋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当时是什么心情?
      不知道了。
      现在想想,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梅璩缓缓闭了闭眼。
      他应是好的吧。
      梅璩不由的想笑,约定日期一到,他便与这方寸红尘再无瓜葛,自此便是方外人——他究竟放不下什么?
      他这双手,沾过算计,沾过无辜者的血。
      青灯黄卷,了此残生,才是他该走的路。他的一生,合该在经文与忏悔中慢慢枯槁。
      他教他,不就是为了让他成为日后搅动风云之人,支撑林家门楣,好向奉先师兄赎罪吗?
      这样,就很好了。

      恍惚间,梅璩只觉腰间倏地传来幻痛,冰冷沉重的锁链仿佛再次箍紧——沉溺幽牢的三年,血腥混着铁锈的味道似乎再次充斥了鼻腔。
      然而,那时心口的窒闷与寒凉,却总能因身畔少年紧蹙眉头、苦思“纵横捭阖”时那份专注而稍得慰藉。
      林继晦……
      不,彼时的他,还是那个名叫林振、初入世途的野小子,是个闯入他绝境生命里的、带着一身草莽热气与赤诚的意外。
      诏狱相处的那几日,其中的一日,也就是在这样清辉遍洒的夜晚,梅璩的目光落在他睡着后仍微蹙的眉间,思绪飘回了更久远、更温暖的时光——他十四岁的生辰宴。

      当时姝陵梅氏,是真正的四海升平,岁月静好。
      而他还是那个姝陵梅氏灼目的小公子。
      甫入京都,便以其绝艳才情压得满堂华彩尽黯然,京都仕人皆失色,被王上钦点入宫侍学,收为学生。
      一赋,京城皆传抄。
      一诗,天下皆唱和。
      梅氏六郎之才引得芹宫哗然,有不服者向他发起清谈论道,他辩的满座学子尽俯首。
      天下皆惊。
      那年,离他十四岁生辰,才不到一月。

      到了他十四岁生辰夜时,灯火辉煌,笑语喧阗,庭院里花香袭人,廊下悬着精巧的琉璃宫灯,将精心布置的席面映照得流光溢彩。
      仆役穿梭如织,珍馐佳肴流水般呈上,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美酒的醇香和脂粉的甜香。
      他被簇拥在主位旁,身着簇新的华彩锦袍,玉冠绾发,眉眼精致如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矜贵。
      梅琮正含笑与身旁的赵昕低语,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忍不住轻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梅瑄本人正细致的给梅钰挑去鱼肉上的小刺,但神色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梅钰神色有些疲惫——她小腹隆起,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姐姐身边,用筷子夹起莹白的鱼肉送入口中。她吃的开心,时不时低声与梅瑄说几句私房话,两位姐姐看着他,露出温和的笑意。
      将军们不是都坐在一起的。
      梅珏、何珉、以及魏嘉几人围在一处,低声谈论着什么。其手指蘸酒在桌案上比划,时而争论时而抚掌,显然是在交流兵法心得或边关见闻。
      而梅珩最是活跃,正端着酒杯,与他的刎颈之交林吞大声谈笑。
      林吞为人豪爽,正拉着姚召喝酒,姚召本来心事重重,但几杯美酒下肚,也放下了心上的事。两人勾肩搭背,加入梅珏、何珉等人讨论兵法去了。几位将军聚在一块,加上几位又喝了酒,偶尔争论的上头了,更是声如洪钟。
      长嫂陆研与三嫂黎怜在一起讨论些家中的内务调度,陆研时不时会看他一眼,让仆人为他做了好些精巧的吃食。而黎怜会时不时抽身低声提醒他慢些吃。
      许愫不知什么时候挤在梅珩和林吞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上一两句俏皮话,引得众人哄笑。
      哲帝此刻卸下了朝堂的威严,神情是难得的温和放松,含笑看着这满堂热闹——怀中是尚三岁的赵徽。
      他偶尔与身旁侍立的宫人低声吩咐一句,显是对这融洽氛围极为满意。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庭院上空适时炸开璀璨的烟花,火树银花,照亮了每一张仰望的、带着纯粹喜悦的笑脸。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着,在大人腿边穿梭。
      “小六,可想好将来要做什么?”太子赵昕笑着举杯,朗声问道,带着几分打趣。
      梅璩还未答话,顾询就抢着说:“他呀,定是要做个名满天下的才子,继续压得京都仕人尽失色!”
      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梅璩脸上飞红,瞪了顾询一眼。
      梅珩拍着梅璩的肩膀,豪气干云:“才子有什么趣?小六,跟三哥去游历天下,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岂不痛快?”
      梅琮温和地摇头:“三弟莫要带坏小六。问熹天资聪颖,当为朝廷栋梁,辅佐明君才是正途。”
      语罢,他看向上首的哲帝和太子,态度恭敬。
      梅瑄忍不住小声对身边的梅钰嘀咕:“我看小六做什么都好,只要开心。是吧,五妹?”
      梅钰温柔点头,这时她又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腹肉放到她碗中。
      “知道你爱吃这个,再吃一点,你清减的太厉害了。”

      就在这时,喝得到兴林吞,大笑着用手拍着梅珩的肩膀道:“珩弟!哈哈!今日高兴!你是不知我家那小子……如今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他小时……嘿!”
      他的神色满是打趣与揶揄:“也不知是听岔了什么浑话,竟学人‘行侠仗义’,说是什么小霸王!追撵人家小娘子,生生把人吓哭了,还嚷着是‘替天行道’,结果被司寇府的吏卒当街给捉了去!哈哈哈!他阿母气得抄起荆条就撵,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嗷嗷叫着满院子窜!活脱脱一个被点了尾巴的炮仗,崩得到处都是!那叫一个……满地找牙……”

      这粗犷又生动的描述瞬间引爆了全场的笑声。
      梅珩抚掌笑得前仰后合,几乎打翻酒杯;顾询伏着桌子,肩膀一耸一耸;魏嘉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摇头,似在说——义父又揭弟弟老底了;哲帝忍不住莞尔,又似无奈;他怀中的赵徽见祖父笑了,也咯咯咯的笑起来;何夫人以袖掩唇,也忍不住直笑;何珉借着笑,忍不住偷偷的向一个地方看了一眼;梅瑄和梅钰笑得花枝乱颤,梅瑄将妹子抱在怀中,两人就这样互相扶着,直不起身子来;姚召笑的酒杯翻倒,酒液淌了一地;梅琮虽然保持着世家公子的礼仪,但他手指紧握,另一只抓着桌角,显然是忍得辛苦;他身旁的赵昕更是笑得半个身子压在梅琮的背上;陆研抱着黎怜,唇角也忍不住勾起;黎怜妃在陆研的怀里笑的直打滚;许愫笑的杯中的酒晃了一地;许菡坐在哲帝身侧下方,抱着梅钰的长子姚泓,借着拍哄姚泓的机会,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
      梅璩坐在热闹的中心,握着漆杯的指尖微微发颤,清亮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他心底不自觉地勾勒出那滑稽场景——一个四五岁的顽童被怒发冲冠的娘亲提着荆条追撵,在庭院中抱头鼠窜哭嚎震天……
      何其壮观。

      林吞醉眼朦胧,似乎注意到了安静坐在一旁、笑得格外好看的梅璩,朝他招手道:“小师弟!来来来!别光听老子说,你也说说,你家可有这么皮的?哦对,你是家中老小是吧?啧,一看就是玉做的娃娃,省心!不像我家那个混世魔王!”
      众人的目光都带着笑意汇聚到梅璩身上。
      梅璩只得起身,礼貌地微笑回应:“奉先师兄说笑了。令郎……想必是活泼好动,赤子心性。”
      “那小子啊!”林吞笑着又拍了下梅珩,然后指向梅璩。
      “更离奇的还在后头!珩弟,你还记得不?前两年,这小子不知犯了什么浑,竟死活要跟你走,说要学做大侠!在你跟前哭天抢地,抱着腿不撒手:‘大侠!收我为徒吧!我要行侠仗义!’”
      梅珩也笑着点头,带着点促狭道:“记得记得!小振子那会儿才多大?抱得那叫一个紧,说什么‘大侠收我为徒吧!我要行侠仗义!斩妖除魔!’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裤腿!”
      席间又是一阵哄笑。

      梅璩心中微动,带着好奇看向自己那位带着三嫂游历四方,总是不着家的三哥。
      梅珩似乎也陷入了回忆,继续道:“我当时有要务在身,哪能真带个半大孩子?就随口哄他说——‘小振子啊,想跟我们走?那可不行,我这本事只教自家人!’”
      “你猜他如何?”林吞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连哲帝都挑眉看了过来。
      “这小子竟当真了!转头便跑去寻他阿母——‘阿母,阿母!怎样才能成为大侠自家人?’他那阿母也是位妙人,想必被缠得无法,竟逗他道,‘那也简单。待你长大成人,立下一番功业,再尚姝陵梅氏,为人臣之极。届时,梅大侠就是你妻族兄长,岂不就成自家人了?到时传你本事,名正言顺!’”
      “噗——”梅璩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法子……委实别开生面又荒诞不经。
      席间众人也被这神转折逗得前仰后合,连最端庄的梅琮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连带着他肩上的赵昕颤动的更历害了些。
      林吞笑得抹泪:“当夜!就当天夜里!这小子蹬蹬蹬跑到我跟前,小胸脯拍得邦邦响,嚷道——‘阿父!儿子思定了!将来定要做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尚那姝陵梅氏最美的女君为妻!如此,我便是梅大侠的自家人了!他便得教我本事了!’哎哟!可把老子高兴坏了!我当时只觉得这小子榆木脑袋终于开窍!晓得为官做宰、娶妇成家之道了!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畅快淋漓,举起酒杯,“来来来,阿珩!小师弟!诸位!请!待这小子真个尚到你家的女君时,为兄必厚礼亲迎!你我痛饮千觞!不醉不归!”
      那时的梅璩在满堂温暖明亮的灯火和欢声笑语中,举着盛满琥珀色美酒的漆杯,望着眼前醉态可掬、满心欢喜幻想着未来儿媳的林吞,只觉此事无比荒诞又趣致,是这热闹生辰宴上最生动的一抹色彩。
      他唇角弯起清浅愉悦的弧度,执礼温雅回应:“奉先师兄雅意,璩心领。若真有此日,定当静候佳音。”
      心中却莞尔——这位未曾谋面的林家少君,志向倒是别具一格。

      ————

      何曾想?
      梅璩的目光从回忆中那杯盏的倒影里抬起,落在眼前道观冰冷石阶上倾泻的月光。
      何曾想啊……
      一丝极淡、却裹挟着宿命荒诞与人世隐秘甘涩的弧度,轻轻牵动梅璩的唇角。
      他端起温热的酒盏,浅浅啜饮。
      清冽的液体滑入喉中,试图压下去那抹欲逸未逸的低徊与刻骨思念……
      他俯身,从身旁的火盆边拿起一叠纸钱,轻轻投入将熄的余烬中……
      火舌温柔地舔舐着纸钱,跳跃的火光里,恍惚又映出了那晚璀璨的烟花、满堂的笑语、兄姐的笑颜,及林吞豪迈的许诺……
      月光如水,静默流淌,道观清寒,与记忆中那晚的温暖喧嚣隔着血与仇的深渊。
      命运之诡谲,向来如此。

      ————

      纸钱化为灰烬,袅袅青烟升腾,融入清冷的月光。
      就在这时。
      “玄明,你尘缘未了,心魔未除。”
      原是云栖步履无声,加上他望着那缕青烟入神,竟不知师父何时行至他身侧。
      梅璩连忙行礼道:“师父……”
      云栖目光扫过石阶上倾泻的酒痕与灰烬,只是轻微叹气,终是不忍心责怪他。
      “玄明,你在此清修已有两载之久,但为师看的出来,你眉间郁结未散,反见深重。”
      “强行压制,犹如抱薪救火,你在红尘之中牵绊尚深,恩怨未消,情孽未还,故心不静。”
      梅璩沉默。
      他艰难开口道——“弟子来时,已是决意辞别红尘,孑然一生,更无心动,何来情孽?”
      话音未落,心口却毫无征兆地狠狠一绞,猝不及防的锐痛让他呼吸骤然窒住,喉间血腥一片。

      他眼前猛地闪过破碎的画面——是那人离京前夜,风很大,吹得廊下灯火明灭不定。
      一身戎装的林振站在阶下,仰头望着他,眼底映着跳动的光,还有深得让他几乎不敢直视的执拗。
      “先生。”
      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三年。陛下令我三年驻北,整肃边务。三年后,我回京述职。”
      林振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骨血里,永生不忘。
      “到时候……你会来吗?”
      他没有回答。
      可林振却像是从他紧闭的唇线与低垂的眼睫间,读懂了什么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带着一种笃定。
      “无妨。”
      他听见他说,然后看见他转身,大步走入沉沉的晦色。风送来他最后的低语,散在夜里,却如烙印般烫在心上,犹如亲吻——“先生,等我。”

      “唔……”
      回忆混着痛,让梅璩闷哼一声。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左胸,指尖冰凉,他能感觉到衣料之下那颗心脏正在疯狂颤动,唇色也在瞬间褪去血色。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用疼痛逼迫自己从那几乎令人眩晕的回忆与心悸中抽离。
      他勉力稳住声线:“弟子……孑然一身,无爱无欲。方才……许是旧疾偶发,与……与他事无关。”
      他顿了顿,竭力维持面上的平静。
      “更何况……师父,您是知道的。弟子年幼时,您便为弟子批过命——弟子命之诡谲,古之难有要么自幼出家,不染红尘;要么韬光养晦,绝迹仕途。否则……必因一道极重之情关,牵动性命,一世跌宕,病厄缠身,与家中隐疾相合,恐致……早夭之祸,九死一生。”
      也正因此,家中当年才选了那条折中之策——将他送至云栖师父座下,在观中静修至十三岁,以道法温养心脉,暂避尘嚣。

      但他离观时,师父地告诫却是另外一番说法:“玄明,你命格并非诡谲,乃是不凡——不凡到俗眼难窥。”
      “为师并非不能告诉你,只是天命不可道破——因此,此前关于你命格之言,皆是护你周全的托词。”
      “你命格之不凡,迟早要显于世间。为师若直言相告,必招致祸端,所以为师方对外说你命带情关、易致早夭。”
      “你只需记住,你并非不可动情。只是命格极贵,贵不可言。乃金枝玉叶之荣,龙章凤姿之表。譬如北辰高悬,群星拱卫。”
      “故此身此心,皆非已有。天命临身之前,不可被私情所染,不可为私人之所有。否则必遭反噬。”

      这些年,他谨记此言。
      即便后来身不由己卷入朝堂风波,即便与那人朝夕相对、恩怨纠葛,他也始终将心门死死锁住,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以为他做到了。
      可方才那一瞬的心悸……是动情了么?
      天命未至,他便破了戒……那等待他的,便只有早夭的命运了。
      他不想死!不想死!
      他仓惶地稳住声线道,“弟子……一直谨遵师父与命运的约定,从未……从未敢真正动情。如今三年将满,弟子只求彻底了断尘缘,常伴青灯。此心……应是干净的。”

      云栖静静听他说完,目光落在他仍按在心口、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又移到他强作镇定却难掩痛楚与仓惶的脸上。云栖的眼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片了然。
      他只从袖中取出三枚磨损得温润的古旧铜钱,置于掌心,却未掷下,只是静静看着。
      “你初来时,为师便为你起过一卦。卦象晦明交错,显示你红尘之中牵绊极深,恩怨重重,尤有一道极重的情关横亘命途,未曾勘破,亦未曾偿还。”
      “玄明,”云栖目光沉沉,“爱恨欲仇乃人之常情,心动神驰不假,心疾突发,有时亦是心绪牵引,魂魄呼应。切勿骗己。”
      “你已动情了,不是么?”
      “弟子……”
      他想反驳,想再次否认,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闪过那人带笑的眼、执拗的神情、夜风中的低语,上林宛帐内二人交融的气息——那是一个绵长而缠绵的吻。
      还有这三年来无数个清冷月夜下,心底那无法抑制的、细微却清晰的抽痛与思念。
      “不……”
      他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吟,不知是在否认,还是绝望的承认。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心口的痛楚再次清晰传来,伴随着阵阵冰冷的眩晕。
      是了,他动了情,偷了欢,破了戒。
      他当时……怎么就任由那人对他偷香窃玉,心中只有欢喜呢?
      所以惩罚便要来了。
      疼。
      铺天盖地的疼。像是有人拿刀剜他的心脏,一下,又一下。
      他被活生生的痛晕。
      这便是惩罚了。

      ————

      云栖只是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
      “你以为天命未至?玄明,你的天命,早在三年前便启动了。”
      梅璩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云栖缓缓道:“你初来时,惶恐于心动,以为破戒必死,便与为师立约——三年清修,若身心皆净,便带你远离红尘。可你扪心自问,这三年来,你的心……可曾有过一日真正的清净?”
      梅璩唇色发白,说不出话。
      “为师收留你,并非因为你真能静下来。”云栖目光沉沉,“只是那时你还承担不起。如今,时机到了。”
      梅璩怔怔望着师父,声音涩然:“可师父说过,此身此心,皆非己所有。既然非我所有,为何还会有情债?”
      “正因非你所有,才更需还干净。”
      云栖缓缓将铜钱收回袖中,语气平静。
      “此债不还,你的心便永远系在俗世纷扰之上,难以真正沉静,更谈不上出世修行。纵使在此诵经千遍,闭关百年,也不过是形似而神离,终有一日,心魔与旧疾一同反噬,便是油尽灯枯之局。”

      “京城,”云栖缓缓道,“是你尘缘纠葛最深之地,亦是心魔所起之处。你避居于此,不过是隔靴搔痒。要斩,便需回到那漩涡中心,直面根源,了断因果。否则,纵使在此枯坐百年,亦难证清净。”
      回到京城?
      梅璩指尖微微一颤。那地方承载了太多:家族的煊赫与倾覆,师友的深情与背叛,宫廷的倾轧与血腥,还有……与那人之间,斩不断、理还乱,掺杂着算计、救赎、亏欠与炽烈情感的万千纠葛。
      “弟子……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声音很低,散在风里。
      “不是面对他人,是面对你自己的心。”
      云栖目光澄澈,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障。
      “去看,去听,去经历。该还的还,该了的了。待你看清那一切繁华倾轧、爱憎痴缠,不过镜花水月;待你明白,你执着不放的,是旧日幻影,还是本当承担之责……去留取舍,方有答案。”
      云栖将一枚木牌放入他掌心,触手温润,刻着简单的云纹。
      “若决意回去,不必再来辞行。若事了,山门依旧在此。”

      云栖语罢,转身离去,脚步渐远,庭院重归寂静,只剩月光与灰烬。
      梅璩握紧那枚木牌,良久。
      逃避,果然是最无用的。
      师父说得对,心魔因京城而起,也需在那里终结。既然天命已启,情债加身,那他便回去,亲自还干净。
      无论是为了彻底斩断过往,还是为了……给那份无法言说、亦不该存在的牵挂,一个真正的了结。
      他看向北方。京城就在那个方向。
      也好。
      便回去,把这红尘最后的牵绊,亲手了断。
      月光下,他缓缓站起身,布衣拂过冰冷石阶。庭院寂寂,唯有风过竹梢,如一声悠长的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番外一 时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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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元旦节的三天分别会更新三章,大家可以自己期待一下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