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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明公 林振面见父 ...

  •   临川,长郡。
      任闯只觉得这段日子过得如同梦魇。
      先是与他半生戎马、敬若神明的林吞将军轰然倾塌,罪名竟是那般荒唐无稽的“贪墨”!
      他任闯第一个不信!林将军一人独力支撑临川上下军务,日夜操劳,呕心沥血。更兼协理东至澜山、镇宁,西至饮姝,南至平昭的后勤粮秣调度,哪个不是一堆子事?
      林吞贪没贪,他们这些鞍前马后、生死相随的老部下岂能不知?莫说将军府邸陈设清简,便是朝廷赏赐的金银锦帛,也多半被他散与麾下弟兄,或贴补家用,或熔铸军械。
      任闯是跟着林吞从永春关尸山血海里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相较其他军镇统领,林吞甚至堪称清贫。
      若如此都算贪墨,那天底下还有干净的官、清白的人吗?!

      他正懊恼没来得及护下几位嫂子与侄儿们,致使他们身陷囹圄,下落不明之际。
      京城那些穿着锦绣官袍、说话阴阳怪气的‘先生’们便带着盖了朱红大印的文书,闯入临川,要接管长郡兵权,还要他任闯“识时务”,交出林吞生前可能留下的‘某些东西’。
      呸!他任闯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可是和林吞一起,从永春关一把大刀就敢从关前砍到关尾的硬汉子!!
      将军待他们恩重如山,如今蒙冤赴死,尸骨未寒,他若为苟全性命而摇尾乞怜,甚至反噬旧主,那还配立于天地之间?!他赤条条一个人,还怕他们不成?
      他梗着脖颈,硬生生顶了回去!换来的便是明枪暗箭的打压、百般刁难的克扣,直至那场精心炮制的‘鸿门宴’。

      幸而,任闯别无所长,唯剩这身战场上淬炼出的悍勇与武艺尚未丢尽,又蒙将军昔日督促,略读了几本兵书史册,不算全然懵懂。那刺客身手狠辣,来得突兀,他险些被利刃洞穿心窍!
      然,生死关头,血勇迸发,他于众目睽睽之下反手抄起案旁备着的厚背大刀,寒光闪过,竟将那刺客当场劈翻在地——血溅五步,满座皆惊!
      他环视那些或惊或惧或躲闪的目光,心中只有彻骨的悲凉和豁出去的狠厉——撕破脸了,那就撕破脸吧!既已撕破脸面,那便不死不休!
      然对方终究顶着朝廷名号,他不能令将军身后清名再蒙污尘,更不能牵连此刻生死未卜的少将军……故而他强压怒火,当机立断,下令亲兵控制了那些‘先生’们后,先好好的招待了一顿后,才将他们‘客客气气’的请出长郡!

      他也不再理会那些狗屁倒灶的文书命令,日夜加紧操练手底下还信得过的兄弟,打磨兵器,加固营防。
      他知道,那些人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下一回来袭,必是雷霆万钧之势。他已存了死战之心,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黄泉路上,也有脸去见将军!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个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少将军回来了!
      林吞从小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长子!
      那位他们看着长大的小侄儿!
      从京城回来了!

      他当时正在校场上督促手下的好儿郎们操练,闻此讯,只觉一股滚烫热血猛地冲上天灵盖!临川总算有了主心骨!
      他手中长刀滑开,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但他浑而不觉,只是跌撞着、激动着、踉跄着、连滚带爬的飞出校场——少将军回来了!苍天开眼!将军沉冤得雪有望!
      振哥儿必是历经千难万险,才得以挣脱樊笼,归来故土!
      他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那孩子面前,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告诉他——振哥儿莫怕!你任叔没丢面!临川有我们这帮老家伙在,乱不起来!天塌不下来!咱们定要替将军讨回公道!

      然而,希望的火苗升得多快,破灭得就有多快。
      他还没来得及见到少将军本人,关于那位‘林承晦’公子的传闻,就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
      ——少将军甫一归来,不是先祭奠亡父、整顿军务,竟是径直泡进了那临川最大的销金窟‘群芳楼’!包下最豪奢的厢房,终日与酒肉为伍,与骰盅搏戏,锦衣玉食,排场奢靡得刺眼!
      ——这还不够!他竟流连于各色乐场舞坊,为一个名叫‘云君’的歌伎一掷千金,博其一笑!
      这……这成何体统!

      ——更可气的是!那几个他看着长大的皮猴儿,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连带着他的徒弟王晓!竟也跟着少将军一同夜夜笙歌,醉生梦死,将父辈的颜面和他们自个儿的前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最让他如遭雷击的是!少将军甚至认贼作父!投靠了那素有恶名,派来那些‘先生’们的巨恶温涟!
      摇身一变,得了什么廷尉府的差事,还被赐了个不伦不类的名字叫什么‘承晦’!这分明是甘为其爪牙,自绝于列祖列宗,自绝于所有临川旧部!
      任闯呆愣在原地,听着手下打探消息的弟兄的哭诉与愤懑。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心口沉闷,浑身力气像是被直接抽走了一样。

      他不知怎的挥手示意哽咽的部下退下,也不知怎的踉跄着回到了冰冷的大帐——直到反应过来时,茶水凉了不知多少轮了,一口未动。
      他就这样枯坐着,一宿未眠,直到东方既白。
      他呆滞的目光落在案头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上,费力的活动了几下布满厚茧、关节粗大的手指,指节因常年握刀而发出噼啪的涩响。他就这样看着这双曾驰骋疆场的手,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突然!
      他指节合拢,狠狠砸向桌面!
      “砰——!”
      木屑飞溅,血肉模糊。
      但他犹然未觉,只觉得自己的那颗心,随着传来的一个个消息,一点点冷透、冻结、碎裂。
      ——‘纨绔?竟然是个纨绔?’
      ‘振哥儿……你究竟遭遇了什么?老天啊……你怎能如此对待将军的血脉……’
      将军那般顶天立地、光风霁月的英雄人物!一生忠烈,清廉自守,怎会……怎会生出如此不堪之子?!
      还有王晓、伍栗那几个小子!
      他们的父兄都是跟着将军血战沙场、马革裹尸的好汉子,如今竟也跟着少将军学得这般模样!
      下一代……
      下一代难道就烂泥扶不上墙,尽是这般不肖之徒吗?
      他闭上眼睛,也不管自己潺潺流血的拳头——不仅是失望,更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凉。
      他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那些同他生死并肩的战友,那些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好汉子,与他一起誓死效忠、愿为大靖肝脑涂地的同袍们——他们的后人竟是这般面目全非,集体沦丧!
      ‘莫非是天要绝我临川?!’

      而更让他愤怒的是,那些将军身前死死打击的那些本地豪强、猾胥吏目。更是在将军才倒下不久,便试图拉拢他、被他厉声斥退。他们,盯上了少将军!为他出谋划策,俨然以功臣自居。

      一股杀意涌了上来。
      ‘他们想做什么?!’
      任闯气得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这帮蛀国之蛆!误国之佞!除了溜须拍马、使阴招、下绊子、盘剥百姓,他们还会什么?!
      是想将将军唯一的血脉彻底拖入泥沼,利用少将军的名头为所欲为,利用完将军最后一点余荫吗?
      ‘不行!绝对不行!’
      临川的名头,是当年将军带着他们这帮老骨头用血、用命、用无数兄弟的尸骨硬生生从胡虏蛮刀下拼杀出来的!绝不能这样败了!!
      ——哪怕少将军真是不肖子孙,临川也绝容不得这些魑魅魍魉放肆!有他任闯一口气在,就乱不起来!
      他几乎是立刻下了决心!
      ——清理门户!

      但,变故丛生!
      第一次,他选定的精锐小队在出发前夜,竟集体“误食”了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动弹不得。
      一问才知道,是谢溯臭小子干的!!
      他不知从哪弄来几坛‘好酒’,热情洋溢地非要提前为兄弟们“壮行”,结果……
      第二次,他精心挑选的伏击地点,莫名其妙被萧烬那皮猴带领的巡夜郡兵“重点关照”了!
      几乎是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在那附近区域来回逡巡,美其名曰“加强宵禁后巷陌治安”,搞得他的人根本无从下手,憋屈不已。
      第三次,他甚至亲自挑选了另一批人手!计划还未实施,他安插在目标府邸外的眼线就被以伍栗那心眼子比筛子还多的皮猴儿,带着一帮半大小子,不知用了什么由头,连哄带骗、生拉硬拽地给‘扭送’进了府衙大牢,罪名荒诞至极——疑似偷看邻家娘子沐浴!
      ‘……’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这接二连三、精准无比地……就绝非偶然了。’
      ‘……’
      他很确信,单凭谢溯、萧烬、伍栗这几个皮猴儿,绝无这般能耐和胆量来阻挠他。
      能够如此精准地预判他的每一步行动,并能不着痕迹地调动起谢溯、萧烬、伍栗及其他几个来协同应对的。
      ——只有那一位如今名义上接管了将军部分权责、能够暗中协调临川各方力量的少将军。

      ‘振哥儿……是你?是你早有安排?你在暗中阻止我?为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愤怒和杀意依旧燃烧,但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一丝希望的疑问稍稍压制——如果这是振哥儿有意为之,那是不是可以代表,他所见的,并非真相?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按捺住了性子,稍微收敛了一点,没有立刻点齐兵马杀上门去,但心中的焦灼和疑惑却愈演愈烈。

      半个多月过去了……
      就在他疑窦丛生,几乎要亲自上门“理论”之际,亲卫来报——王晓求见。
      王晓?那个他一手带出来、性子最为沉稳、却也跟着少将军厮混的臭小子?!他还敢来?!
      ‘好小子!还有脸来见我?!’
      任闯胸腔中怒火翻腾,几乎想立刻抄起手边的军棍,把这个‘不肖徒’给狠狠打出去!
      但最终,他还是强压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让那个臭小子……给老子滚进来!”
      王晓快步进帐,身上还残留着月光。他恭敬的行礼,他先是恭敬地抱拳行礼,姿态一如往常,但抬起头时,面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连夜奔波的疲惫,眼底还有血丝,嘴唇也有些干裂。
      看着徒弟这操劳过甚的模样——任闯终究是不由自主地心软了一瞬。
      ‘这小子……看着倒不像是只知道胡闹的。’
      ‘他……终究是自己一手带大的。’
      任闯兄弟姊妹与父母亲人都已经饿死了——他这个年纪也没有儿女,早就把这徒弟当成了亲儿子看待。
      那声到了嘴边的怒斥,终究是没舍得吼出来,令人搬了椅子来后,便别开脸,不去看他。

      王晓没有坐下,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师父,弟子深夜前来,乃奉少将军急令。”
      他从怀中极其郑重地取出一枚小小的、带有特殊记号的令牌,双手奉上——那是临川最高级别、代表统领本人的信物,见牌如见人。
      任闯只略扫过一眼,便确定了——‘果然是振哥儿!’他心中的疑惑更甚,怒火反而消弭下去了不少。
      但他依旧板着脸,没好气地道:“有屁就放!那小子又让你传什么鬼话?”
      王晓深吸一口气,语速平稳却清晰:“少将军令:第一,群芳楼中诸事,皆为做戏,惑敌耳目,不得已而为之。望师父少安毋躁,切莫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坏了全局。”
      ‘真的是做戏?’
      任闯的心猛地一跳,他想到了那几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了解他们,绝无可能是那样的性子。
      想到这里,他的疑虑退下了许多,心头释然。

      但,接着涌上来的便是对林振处境的心疼,更是对这帮半大小子们的担忧——“做戏?”
      他尽管还是板着脸,语气明显轻了很多:“什么样的做戏需要做到这般地步?需要你们这几个小子也跟着一起赔上名声,夜夜泡在那等地方?!连你也……”
      王晓的声音依旧沉稳,眼神坦然而无奈:“师父,京城来的眼睛和爪牙都不是易与之辈,疑心极重。若非做得十足真,毫无破绽,怎能骗过他们?”
      “少将军……他身在虎狼窝中,周旋其间,所承受的压力和危险,远比您看到的、听到的更多、更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另,少将军让弟子务必告知您,近日或有‘大人物’亲至长郡。请您务必稳住军中,约束好部下,万事……皆需谨慎,切不可因小失大,一切待‘大人物’抵达后自有分晓。”

      “大人物?”
      任闯眉头紧锁。
      他沉默良久,目光在王晓脸上和那枚铁牌之间来回移动。
      ‘能够被少将军称为大人物的……得有多大?’
      ‘但这小子从不说虚言……也罢,就再信这么一回。’
      想到这儿,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仍在隐隐作痛的拳头,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好……”他的声音沙哑,“老子……就再信你们一次!告诉少将军,老子和长郡上下几千号弟兄,等着他!也等着那劳什子‘大人物’!”
      王晓点头称是。
      任闯犹豫了一下,正想开口问一些徒弟近来的情况时——突然!
      “将军!帐外……有贵客到!
      紧接着就是一阵由远至近的脚步。
      几乎是同时,王晓猛地抬起头,他迅速低声道:“师父,‘大人物’……到了!”
      他尚未完全反应时,帐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大手掀起。
      林振的话语接着传进来——“大哥,这便是了。”
      接着是对另一方温和的应声——“好,多谢继晦了。”
      ‘继晦?不是那劳什子承晦?’
      没来得及多想,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入帐中,身旁的是林振。
      来人虽仅是一袭玄色暗纹常服,披着一旧披风,眉间自带上位的雍容气度与不怒自威的沉稳。他生的英武,轮廓深邃,带着连夜跋涉的疲倦。
      但神态仍是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可是任闯将军?孤不请自来了。”

      ‘竟然是太子殿下?!’
      几乎是本能反应!
      他立刻‘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地,抱拳过头,声音因为震惊和激动变了调——“末…末将任闯,参谒太子殿下!末将不知殿下亲临险地,未能整军迎驾,罪该万死!”
      赵昕上前一步,亲手托住他的臂膀,将他稳稳扶起:“将军速速请起。孤此行隐秘,何罪之有?”
      “孤虽远在北地,却早已听闻将军忠义之名,只恨未亲自得见!”
      他的声音是毫不掩饰的赞许,重重的拍了拍任闯的肩膀,“这段日子,奉先兄长蒙冤受难。将军为了临川百姓,护持旧部,稳守长郡,受苦颇多,实属辛苦。孤心甚慰,何忍加罪?”
      他顿了一下,眼神是毫不掩饰的真诚——“将军,这段日子,委屈你了。”

      寥寥数语,瞬间冲垮了任闯数月来苦苦支撑的所有防线!他鼻尖一酸,虎目之中热泪再也抑制不住,险些夺眶而出。
      “殿……殿下……”
      陈闯哽咽着。
      赵昕含笑着道:“怎么,孤这三言两语,竟抵得上千军万马?让这铁打的好汉子都成了泪人儿——快擦擦,林贤弟在此,莫让小辈看了笑话。”
      林振忍不住笑道——“任叔,看来桓之大哥这一番话,还真有点能耐?”

      陈闯面上一红,赶紧胡乱擦了几下。
      赵昕一直等他擦干眼泪,才开口道:“将军,孤此行为的是与林贤弟——他并非承了那‘承晦’之名,而是另有高人为他似字‘继晦’。还有将军你,一同商议临川事宜。”
      “继晦这段日子周旋于群狼之间,智勇胆识,临机决断,皆远超其龄。奉先兄在天之灵,足可瞑目。然,继晦尚且年幼,这大小事宜、其中门道,他并不知晓——还得多多仰仗将军一干人等。”
      任闯抱拳,斩钉截铁道:“殿下放心!有我老任,还有那帮子老兄弟在,这地乱不起来!”
      赵昕与林振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振侧身跟一旁的王晓说了什么,王晓急匆匆出了大帐,又和外面的随从说了什么,才匆匆回来了。

      赵昕见状颔首,解下自己身上的旧披风。
      他指尖抚过内衬一处细密的补缀,语气沉凝,充满追忆:“任将军,此乃昔年孤被放逐北地时,路过临川,彼时风雪酷烈,奉先兄见孤衣衫单薄,当即解下此袍与之,自身却甘受风寒。”
      “后孤在北地五载,此袍使我免受风霜之苦——然伪帝矫诏篡位,孤奉天靖难之际,此袍亦护我免受冷箭,自身却遭损伤。然,此乃奉先忠义之心,怎可弃置?永琅亲自修补后,孤一直带在身边,以感奉先兄赠袍之谊。”
      林振立刻微微躬身,语气沉静:“陛下不忘家父,臣弟感激。”
      同时,赵昕上前一步,亲手将那件犹带体温的披风,披在了因激动而身躯微颤的陈闯肩上,仔细为他系好颈前的束带。
      “今日,孤便以此袍,相赠将军。”
      “奉先兄一生,忠烈贯日,靖安边陲,护佑我大靖子民。然奸佞构陷,壮志未酬,实乃孤与朝廷之失,痛何如哉!今北疆烽烟未熄,临川暗流汹涌,奉先兄未竟之志,亟待忠勇之士承继。”
      他的手重重按在任闯肩头的披风上,神情是殷切的期望与沉甸甸的托付:“将军乃奉先兄肱股,忠勇无双,赤诚可鉴。孤望将军,能继奉先遗志,为孤,为这天下,守好临川门户!待到时机成熟之际,孤必挥师入京,廓清环宇,铲除奸佞,以告慰奉先兄在天之灵!将军,可能胜任?”
      数月来的委屈、愤懑、坚守、怀疑、杀意、困惑,在任闯胸中汹涌澎湃——他不再犹豫,猛地再次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嘶哑:“末将陈闯!蒙殿下信重,授此袍甲,托以重任!必竭尽肱股,万死不辞!此生此命,愿为殿下前驱,为将军雪恨!继承将军遗志,护我河山,靖平北疆!若违此誓,人神共戮,天地不容!”
      赵昕闻言,眼中欣慰与激赏之色更浓。

      他再次用力将任闯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臂膀:“好!得将军此言,孤心甚安!孤得将军与继晦,如得十万雄兵,何愁大业不成!”
      林振也上前一步,眼中情绪复杂:“任叔,临川武备,父亲旧部,今后……便真正要托付给您了。”
      任闯重重点头,胡乱用甲袖抹去脸上的泪痕。
      就在这时,赵昕目光转向林振,语气变得深沉了几分:“继晦,那‘东西’……可备好了?”
      林振微微颔首,对侍立在帐口、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的王晓递了一个眼神。
      ‘抬上来。’
      王晓会意,立刻转身出帐。片刻后,他与另一名侍卫共同抬着一个沉甸甸、散发着浓重血腥气和石灰味的木箱走了进来。
      陈闯一闻血腥气便隐约猜到了什么,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任叔。”
      林振走到木箱前,轻轻的按着箱子,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的神色在油灯下晃动:“侄儿听说,之前有人不仅仗着姐夫横行霸道、更是暗中和那些人勾结,试图用腌臜手段谋害叔叔……可是此人?”
      他话音未落,猛地抬手掀开了箱盖!
      霎时!
      帐内大多数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颗经过石灰简单处理、面目扭曲的头颅,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那头颅的主人,正是与那些从京城来的‘先生’一块主持了鸿门宴刺杀陈闯的罪魁祸首——冯昆的那个小舅子!

      ‘临川我摸清楚了,他也没用了。’
      林振的目光扫过那颗头颅,神色是冷酷的平静,他重新看向任闯——“此人不仅谄媚惑主,更试图利用其姐夫冯昆与自己身为灵郡仓掾(财政主任/科长)职权,在运往平昭、北地的军需上做手脚,中饱私囊。”
      “冯昆身为郡丞(副市长兼财政局长)纵容亲眷,御下不严,致使军纪散漫,二人皆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继续道:“此人留着,不仅会带坏风气,更会危及忠良性命,破坏殿下大计。故而,我请殿下首肯,令王晓、伍栗设局,谢溯散布假消息引蛇出洞,萧烬趁机控制其党羽,钟憬负责处理首尾——就在两个时辰前,于其城外别院,将此獠及其核心党羽共计一十三人,一并诛除!”
      “今日,侄儿特将首恶,献于陈叔帐前!”
      林振轻声询问道——“任叔,侄儿为您出气了,如何?”

      赵昕将陈闯的震惊看在眼里,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此等蠹虫,死有余辜。继晦当机立断,铲奸除恶,于稳定临川、肃清内患大有裨益。任将军,你以为如何?”
      任闯猛地回过神来,再次抱拳,“殿下英明!少将军果决!此等祸害,早就该杀!杀得好!如此一来,临川内部可暂安矣!”
      赵昕满意的晗首,轻轻地拍了拍林振的肩——‘继晦,做的很好。’
      林振感受到了任闯目光的变化,他这才微微呼出口气,露出了一丝属于少年人的,完成艰巨任务后的疲惫,但眼神却愈发坚定。
      ‘这只是第一步。但从此刻开始,临川的军心,真正地、牢牢地,握在林继晦手中了……’

      帐内一时静默一片。
      所有人看着赵昕,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一众将领,最后落在了林振尚且年轻的脸上。
      ‘至此,总算是稳住的第一步。’
      ‘但是,仍旧不够。’
      他缓缓开口道:“临川乃我朝龙兴之地,拱卫宸极。更兼北疆门户,国之藩篱,。奉先兄在时,此地承诸位忠勇,固若金汤,胡马不敢南窥。”
      “然兄长蒙难,宵小环伺,国之不宁,此郡更需能承天顺命、承孤之信、代孤守土之人。”

      他微微停顿。
      在场所有人的呼吸一致,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将余光投向了林振。
      就在此时!
      “昔年太祖创我大靖百年基业,便常言,能得‘明’字者,必为股肱,可托付江山片隅。”
      “此字,非殊勋、至信者不可轻授!昔年太祖分封诸王,太宗与定襄公共创军创,便定下了‘明公’一称,非大忠大义者不可承也!”
      “今日,孤便将此一称,赐予继晦。”
      他的话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自即日起,林继晦,便是孤亲封的靖北都护,在临川新任军统就任前,总摄此地一切军政要务。对外,他是大靖的临川少驹。而对内,于尔等临川旧部,于所有受其节制的将士兵卒——”
      “他,便是尔等的‘明公’!”
      “‘明’之所向,即孤心之所寄,即皇权在此地的化身!见‘明公’如见孤,尔等需谨奉其号令,不可有违!”

      “明公……”
      任闯喃喃低语,他瞬间明白了这称呼背后如山般沉重的信任与责任——太子将自己后方,交托到了林振手中。
      陈闯率先反应过来!
      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线因激动而颤抖:“末将任闯,拜见明公!愿为明公前驱,万死不辞!”
      王晓、以及帐内所有将领,此刻齐刷刷跪倒一片,誓言汇聚一堂:“我等,拜见明公!”
      “愿为明公效死!”
      至此,林继晦才真正的诞生了。
      梅璩予名,赵昕予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明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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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元旦节的三天分别会更新三章,大家可以自己期待一下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