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温情脉脉，影亦沉沉 潮声涨落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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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涨落中，莱纳特又在同样的暮色里飞了几日，漫不经心地看渔船归航，凤凰木落了残红。
他没有再去唐叔的咖啡馆。日子看似退回原来的轨道——晨起训练，黄昏返航，夜里对着地图勾画航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潮声夜夜涌进梦里，翻来覆去，不得安宁。
莱纳特将这些念头压下去，努力任务和考核完成的更出色，直到今天，在仪表飞行考核和越野飞行导航中，他拿到了全优的成绩。
一向苛刻的教官难得露出一丝赞赏的笑意，莱纳特平和的回以致意，妥贴的将成绩单收好，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个时机来的比他预想中的快——第二天早晨，副官就来传了话，将军请他去办公室。
莱纳特从容整理好着装，在晨光中叩响了那扇门，得到将军许可后规规矩矩地坐下。
“你昨天的表现，我知道了。”冯·里希霍特芬将军搁下手中的文件，花白眉毛舒展开来，“很好，莱纳特。继续保持，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多谢将军。”
莱纳特应声完，却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而军帽搁在膝头，那块闪亮的鹰徽被他摩挲了许久。窗外的晨光将他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眉骨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藏住了眼底那一点踌躇。
“嗯？还有什么事，孩子？”将军疑惑挑眉，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将军，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向您请求这个许可。”莱纳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站的板正，“请您允许我每两周一次，在周二下午，去一趟岸边的咖啡馆待一会，和一位姓路的小姐。”
将军的眼睛眯了一下。莱纳特掌心冒汗，他总是觉得自己能藏得很好，但在这位长辈面前时，什么就都被看的干干净净了。
“…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会利用休息时间，不占用任何训练和任务时段。”
“多久？”“20分钟。”
“那个女孩…是中/国人？”“…”
莱纳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垂下眼，避开了那道审视的目光。
“你知不知道，你父母时不时就写信来，让我看好你？”“我知道。所以我努力挣得了这个站在您面前的资格，我没有被这些事影响，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又是一阵沉默。
“…那么，去吧，20分钟。”将军终于呼出一声叹息，极短极轻，“训练量不许减。还有，记住你是谁。”
“是。谢谢将军。”
莱纳特离开了，背挺的比之前更直。
“汉斯，去把路家，特别是那位路霏翎小姐的资料，给我找来。”将军目送着他离开，独自沉默了许久，才拨通电话吩咐副官，“要详细。”
路家…他听说过，是当地一家名望不错的茶商，但出了个能让莱纳特这小子如此破例的姑娘？
他需要知道，这究竟只是一段无伤大雅的小插曲，还是一个可能在未来某天，将他最得意的小鹰拖入深渊的温柔陷阱。
周末，铁观音的茶香还袅袅地氤氲在热气里，空气却有些凝重。
路霏翎踩着轻快的脚步声上去了，不一会消失在楼梯转角，像一只雀跃的鸟归了巢，木质踏板发出细碎的吱呀声也停了。她刚才说的话还在厅堂里回荡着，字字句句，都是郑重的。
路母望着那道空荡荡的楼梯口，将茶杯端了又放下几回，杯中的茶汤已经凉了，她也没有要添的意思。
“昀澈，这…这真的合适吗？”路母绞着手帕，难掩忧虑地望向丈夫，尾音微微发颤，“那个外/国军人，我们…我们连面都没见过。这孩子，才跟她嘱咐少跟那些人接触，现在倒好…”
“孩子大了，拴住人也拴不住心。霏翎什么性格我们不清楚吗？老唐在，多少能看着点。”路父担心的并不比妻子少，又将目光转向临窗的躺椅，“妈，您看呢？”
路母也望向婆婆。
“我倒觉得，一个肯为了鸟弯下腰的后生…”路奶奶撑开沉沉的眼皮，“虽然我没见过他，但心肠大概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楼上，女孩的房门虚掩着。
路霏翎本来是打算睡个午觉的。秋日的午后最适合睡觉，海风凉丝丝的，连蝉鸣都比夏天低了几分。可她在床上翻了几回身，觉得实在没有睡意后索性坐起来，捧着发烫的脸颊坐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铺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将全身晒懒了，眼皮都耷拉了，可心，偏偏跳的还是很快。
日子过得悄无声息，但女孩的心里早已像这样泛起了几重波澜。
今天，两个星期后的星期二，唐臻是在临近放学时看出端倪的。彼时老教授拖了会堂，古诗文还密密麻麻的写在黑板上，而路霏翎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凤凰木上，已经是第三次了。
唐臻递了个问询的眼神，见好友摇头，她便收回视线。待老教授终于宣布了下课，好友已经拉着她穿过几拨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在去父亲咖啡馆的路上了。
霏翎以前…可是最怕人挤她的。
两人一路上没话找话，一晃眼就站到了咖啡馆门前。
路霏翎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忽然就盖过了潮声——她看到莱纳特坐在上一次的位置，正微微侧着头。余辉从他额角滑过挺直的鼻梁，描到下颌，硬朗的轮廓没软一点，却被勾勒的流畅和周正。
这样的人，怎么看也和危险不沾边吧。
唐臻握了握路霏翎的手，便闪身进了里屋。
“路小姐。”莱纳特的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就被掩去，还不忘细心的替她拉开椅子，“你来了。”
“冯·法尔肯贝格先生。”路霏翎坐下，耳尖止不住的发烫。
莱纳特其实不太会聊天，翻来覆去不过是训练场上的琐事和他的故乡，但认真笨拙的模样。确实惹人发笑。
路霏翎妥帖的回应，耳尖的烫还没退净，嘴角始终收着，不敢翘的太明显。可一会后，当她无意间抬眼望向窗外时，那点隐约的笑意就一点不剩了。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街对面，站着几个男人。
他们都穿着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按理说，这样的打扮在这条街上并不显眼——洋行的职员、领事馆的随员、做买办的商人，都是这副模样。但路霏翎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是那些日/本浪/人。
他们在假装的闲聊中，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往来的行人。那是一种种审/视猎/物的眼神，和周围的温润平和的同胞太不一样了。
“怎么了？那些中/国人…”莱纳特有些疑惑。
“他们不是中/国人！”路霏翎压低了声音，怒意瞬间就翻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按下去，“他们…他们是日/本人。”
咖啡馆的另一角，靠窗的位置上，有人轻轻拿低了手中的报纸。
采购任务提前完成，阿利斯泰尔今天只是来消遣的。领事馆那边没什么事，唐叔的咖啡馆就是他在这些闲暇中中寻的一处不错的清静地。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下午，也评估了莱纳特许久。这个男人绝不会普通，坐姿和扫视四周的习惯，这些都骗不过他的眼睛，而且，应该至少还是个军官。
阿利斯泰尔默默在心中绷了根弦。
此刻，它被路霏翎不经意的轻轻拨了一下。
他悄悄看过去，女孩脸上浮起不仅仅是生气，还有某种被刺到的冒犯，锋芒陡然在她柔美的脸上展露。
有意思。
阿利斯泰尔将报纸折好，目光落回了杯底最后一口凉透的咖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