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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微澜渐起似难平 离20分钟 ...

  •   离20分钟的期限还差一会,日落却还远着。莱纳特却不再找话题了,对面的姑娘肉眼可见的没了兴致。

      “路小姐,今天先到这吧。”他饮尽那最后一口凉透的黑咖啡后,主动开了口,“你看起来有些累。”

      唐叔坐在吧台后拿起报纸,也在这时故意抖得响了一些。

      “那再见,冯·法尔肯贝格先生。”

      风铃短短几分钟响了两回,伴着倦鸟归巢的扑棱声归于沉寂。

      日落的余晖斜斜地铺满了一路,等莱纳特回到领事馆时,手中的茶饼被夕阳余温烘出一股温暖的味道,放在书桌上时绕着他的鼻息。

      这是她对他那块巧克力的答谢。

      那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香气——不像咖啡那样浓烈直接,也没有红酒中单宁的醇厚绵长,而是更深邃幽远的,像秋天深山里的长风,拂来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它被妥帖的放回橱柜里,这东西得放在阴凉的地方,他记得女孩很认真的嘱咐他过。

      她说话一直都很轻,但莫名的让人忘不了,有些像他的姐姐伊芙琳娜。

      送他来中国的那天,她眼睛红的比母亲还厉害。上一次寄回家信好像是几个月前了,莱纳特算了一下日子,摊开信纸,提笔蘸了墨水。

      给父母的信写得很快。无非是一切安好,请勿挂念,训练顺利,将军照拂。这些内容他已经写过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写。

      但今天,莱纳特不想就这样停下。

      他于是又抽出一张信纸,笔尖悬停了许久,才落下一个墨点。

      “亲爱的伊芙琳娜…”

      他想告诉姐姐这里有很美的暮色,被暮色包裹着的海和她的眼睛一样温柔,然后…然后他遇到了一个女孩,胆子大到敢砸他的飞机,却柔软的也会为了一只受伤的幼鸟弯下腰…

      写着写着,他的手渐渐慢了,‘一个女孩’,‘砸他的飞机’那些字词变得晃眼。

      不,不该。他叹了口气,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领/事馆的信件都要经过审/查,这不是能写进信里的东西。

      再抬眼时,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大半。这时腹中空落落地响了一声,莱纳特简单就着牛奶吃了吐司,抽出飞行日志照常进行一天的复盘。

      他逐行核对着,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那些在信纸上徘徊不去的念头,在这片冰冷的数字里渐渐退潮,被压回某个无人触及的角落。窗外最后一丝光也暗了,他只记得明天还有一场编队训练。

      合上日志时,莱纳特已经是冯·法尔肯贝格中尉了,孰轻孰重,他从来就拎得清。

      灯熄了,他沾枕入眠。

      第二天早晨,领事馆的餐厅里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长桌上摆着几份报纸,同僚们三三两两地坐着,一边用早餐一边闲聊。话题从昨日的飞行动态,渐渐转到远/东的局势上。

      “日/本人越来越放肆了,”一位少尉压低了声音,“上周又在公/共租/界抓人,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

      “东/方人不可信。”另一位耸耸肩,语气里满是嘲讽,“元/首不是说了,与日/本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

      “不过至少这里的姑娘比欧洲的温顺多了。”

      餐桌上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莱纳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他微微皱眉,没有接话。放在以前,他大概也会说上几句,对同僚们的某些偏/见表示一点附和,或者幽默的调侃。

      他的异样很快被对面的霍夫曼捕捉到了。于是用完早餐后,众人三三两两的散去,莱纳特起身,今天他准备寄信回去,没想到被人叫住脚步。

      “怎么了,莱纳特?你今天安静的不像话。”霍夫曼拍了拍他的肩,“刚才不方便问。”

      莱纳特抬眼,正对上他目光里那点善意的揶揄。

      “没事。”

      “好吧。不过我还是得说,有些东西是奢侈品,我们可碰不得。”霍夫曼耸耸肩,“尤其在这里,这个我们只是过客的地方。”

      同僚的话像一阵风就刮过了,听进多少莱纳特心里有数,但他确实忘不了那个女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有厦门湾的暮色,翻涌着鹭岛的潮汐,而那天,他不偏不巧的撞破了压抑许久的尖锐痛意。

      他不喜欢。

      那里的明亮和清澈,不该被任何东西污染,更不该被街角那些鬼祟的影子,一遍遍地搅碎。

      邮局还是常去的那个,不远,前两次见面后他才发现唐叔的咖啡馆离那不远,就在隔两个街口的斜对面。莱纳特很快就到了,今天邮局人少些,一切如常,直到那些余光中开始晃悠起那些黑影。

      又是他们。莱纳特皱了皱眉。

      他是飞行员,对异动的高度警觉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只是不曾想,它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确实看着就不讨喜。

      他们停在了一个卖水果的摊贩前,随意拾起果子咬了几口又丢到一边,摊主的脸过一会就涨成了猪肝色。

      路人习以为常,匆匆低着头加快脚步,偶尔有人投来同情的一瞥。

      蠢货。

      一群野蛮人。

      莱纳特冷嗤一声,擦着那些人走过,‘刚好’踩进了一个浅浅的水洼,让泥水溅湿了其中一个矮胖男人的裤脚。

      “ba嘎!”

      矮胖男人下意识地骂出声,扭过头就要发作,对上一双神色莫测的深邃眼眸时瞬间噤声。

      “几位先生,这里的领/事馆区最近在加强治安管理。”莱纳特垂下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如果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对谁都没有好处。”

      几个浪/人面面相觑。他们还不认识莱纳特,可那头金发,那枚鹰徽都在晨光下亮的晃眼——大概率也是个他们惹不起的人物。他们最近活动确实频繁,想着今天过了就歇一阵,不过没想到被一个德国小子扫了兴致。

      “多谢提醒,洋先生。”矮胖男人咬了咬牙,装模作样鞠了个躬,又朝后面两人递了个眼色,匆匆消失在街角。

      莱纳特转身走开,街上渐渐喧闹起来了,嘈杂声很快就盖过了这一方的闹剧,但也清晰的落在了唐叔的眼里。

      唐叔琢磨半日,没想出个所以然,但心里有了打算,该让昀澈知道这事。

      晚上,路父在书房刚算完一笔账,瞅了眼在旁边帮忙的女儿,盘算着打发了她走后,趁着还不太晚就打个电话给唐叔。

      做父亲的,终究放不下这档事。霏翎每次回来都好好的,脸上也没见什么愁容,可他就是想亲口问一问。

      这时,电话响了。

      路父接起来,正是唐叔。

      那边先问了问茶款的事,又说最近生意清淡了些,零零碎碎地聊了几句家常。等这些话都落了地,唐叔才稍稍压低了嗓音。

      “对了,老路,有件事和你说一下。那个德/国年轻人,今天在街上替人解了围。对面是几个日/本人…他没动手,也没说什么过激的话,但那些人就是退了。”

      “行,我知道了。”路父沉吟片刻,“老唐,还是麻烦你多看着她点。”

      “这是自然。”

      电话挂断。

      路霏翎正低着头拨弄账本,耳朵却从听到莱纳特后就竖得笔直,悄悄瞥了眼父亲,被抓个正着。

      “…”

      “霏翎。”“嗯,爸爸?”

      “账本明天再弄,先休息吧。”路父盯了她一会,挥手赶人。

      路霏翎于是道了晚安,轻手轻脚的退出去,灯火将她影子拉的比小时候更长。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的女儿,早已不再是那个嚷着要他举高高摘荔枝的姑娘了。

      他一生无所求,只祈求家和国安,可如今,山河飘摇,女儿又正是那一只羽翼初齐的雏鸟…

      愿这世道的风浪,拍到她的翅膀上时,至少迟些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微澜渐起似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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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们好,如果你们对《望鹭》感兴趣,可以在我的另一篇完结文《长夏》支持我一下。因为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开(写文挺耗费心力的,也不知道这最后一篇能不能完结,什么时候完结)。如果收藏了写不完,辜负了你们我也愧疚。但也想得到肯定,所以宝们支持一下我现有的成果我就已经很感激了。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