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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被打碎的相 ...

  •   “不是、我是怕——”话没说完,面前的人突然顺着门框就往下滑,岳澜两步冲过去,拉住胳膊把她拽起来。

      这一贴近才发现,钟霖身上烫得不像话,脸色因为发烧虚弱才显得阴恻恻的。

      也不顾电话那头喂来喂去的物业了,她带上门手机扔玄关,就把钟霖胳膊架到肩膀上往屋里扶。

      那人眼睛要闭不闭,倒是很不麻烦人地分担着身体的重量,给岳澜气笑了都。

      她用上了威胁的语气,“没劲就别偷偷使,走得东倒西歪,我扶着更费劲了,不然我就直接把你抱进去。”

      大概是挺不乐意让自己抱,对方终于把大部分重量倚到了自己肩上,这才顺势将她进了屋。

      卧室门开着,岳澜将她放到床上,手离开前碰到了被子——还带着余温,便知钟霖是病得躺在床上才不接电话不开门。

      “什么时候开始的,体温查过吗,药吃过吗,医药箱在哪?”岳澜机关枪一样问着,低头一看捂在被子难受得看起来有些易碎的人,最后还是放柔了声音。

      钟霖只是摇摇头,翻身朝里,显然是又要睡过去了。

      这么睡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她粗略检查几眼床上那人的四肢脑袋,不像有外伤的样子,这才松口气。

      又掏了卧室客厅厨房三个垃圾桶,没找到任何药品包装,只意外发现一张4s店开出的发票,开票方正式那家爆炸的4s店。

      她回到卧室,探探钟霖脑门——烫得能煎出三分熟牛排。

      钟霖不吱声,抽屉柜子她个外人不好乱翻。

      自己刚搬的家,还没置办药箱,只能外卖点了体温计退烧药。生怕钟霖多几分钟给脑子烧熟了。

      钟霖觉得脑门一阵冰凉,清醒了两三分,感觉自己像在海上甲板上似的,晃来晃去。
      勉强一睁眼,一个药盒杵在眼跟前,随即一个冷冰冰似乎带着点怨气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明白。

      那声音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耐烦,一阵极轻的香气靠近,嗓音像在她耳边起伏。
      这回她听清了——“这个,”药盒杵得更近了,快怼到她脸上,“吃了会不会死?”

      她费劲地让眼睛聚焦,确认中间没有过敏成分后,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喉咙烧哑了。

      岳澜却从她微动的薄唇上读懂了。

      “这是你说的,治死了别找我的茬。”

      灌完药给她头顶敷着的毛巾投水降温换上,不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闹脾气,她一个抬手就把毛巾掀走了。毛巾啪地一声落到岳澜膝盖上。
      她把又把它覆上去,钟霖又掀下来,如此反复两三次,给她看笑了。

      无法,她只得拿着毛巾,压在她脑门上。

      床上那人皱着眉,正欲再掀下来,却一巴掌拍到了她手背上。察觉手感不对,又摸了两把。
      又给岳澜气笑了。

      “你知道你在梦里当流氓吗?”岳澜看着床上即使在睡梦中也能摆出疑惑神情的人,小声吐槽。

      钟霖当然不知道,否则怎么会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渐渐睡深。

      抽手抽不出,岳澜索性在床边随意坐下,听着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缓慢,她的心也安静下来。

      一缕发丝在钟霖枕边,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她这幅宁静平和的样子,让岳澜感觉陌生又熟悉。

      曾经岳澜所熟悉的她,就是这样一幅平和温柔的样子,好像所有事情都不会出乎她的意料,永远从容,善良,悲悯。

      彼时,岳澜总觉得,这人的气质离谱到几乎带着神性。好像一阵风吹过来她就会动出家的念头。

      不自觉地,一整个大学时光,岳澜总会盯着她的背影,说不出原因。
      从书本中抬头会看见她,人满为患的下课路上会看见她,无数次随意抬头,都会有她的身影。

      起初,岳澜觉得是她过于出众。
      可优秀的人哪里都有,为什么一定是她?

      后来,岳澜找了很多原因——她待事从容、她成绩优秀、她做出了很好的报道、她漂亮温和但不失棱角、让人亲近却不会轻视……越是寻找,在她心里,钟霖越近乎完美,完美到令她不甘心。

      她突然想起,不知道第多少次,何懿发现她又盯着钟霖专心记笔记的背影,试探地提出假设——“有没有可能,你在嫉妒她?”

      嫉妒?

      如果嫉妒是发觉自己比不上她,如果嫉妒是不甘心,如果嫉妒是想成为她,如果嫉妒是认定她是完美的。

      那或许,她真的嫉妒她。

      那时候,她总觉得,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在阳光、鲜花和掌声里。

      可是眼前脆弱单薄、又消沉寡言的钟霖,并不似自己在异国她乡,偶尔想起她时,所想象中那样,活得光风霁月。

      看着钟霖脸上还剩点痕迹的淤青,她想起那天迷幻灯光里,钟霖的自弃模样。

      岳澜这辈子也想不到她还有这样颓败的样子。

      明明是曾经最想赶上的人,明明是她放在心底那么多年的对手。
      看见对手这幅落魄模样,不是应该开心吗?

      可为什么,她却那么愤怒。

      或许,比起超越钟霖,她更愿意钟霖一直是钟霖。

      手里的毛巾已经捂热了,手背上的手也放松下来,她把那只手扔进被子里捂上,起身去给毛巾浸水降温。

      水声停止时,浴室外传来说话声。
      奇怪,门明明被她关上了。难道钟霖这么快就醒了?

      岳澜拧一把毛巾匆匆回卧室。却见钟霖把头埋在被子里微微颤抖,模模糊糊不知说着什么。

      岳澜叫她的名字,没有反应,又轻扯一下被子,让钟霖露出脸来。

      醒没醒不知道,但嘴里不断重复同一句话。

      她低下头,侧着耳朵凑近,屏息听着。

      “……阿姨……”

      岳澜轻轻一笑,想,怎么烧糊涂了乱叫人呢?

      可继续听了一会,却不对劲起来,钟霖的声音时有时无,“对不起……对不起……妈……阿姨……”

      她一遍又一遍道歉,即使还未清醒过来,语气里的悲伤却清晰到无以复加——钟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连成串的,是一滴一滴,伴随着一声又一声对不起。

      像被梦魇住一样,钟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分不清她究竟是陷在噩梦里还是因为高烧,意识不清醒。
      眼角的眼泪混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起坠落下来。

      岳澜慌了。见她终于半睁开眼睛,忙把人扶起来半靠在自己怀里。

      虽然没有完全清醒,但好歹说了一句岳澜听得懂的话:“口渴,想喝水……”

      岳澜拿起床头喂药剩下的水,放到她唇边喂了一点,放回被子时却一个不小心碰掉了什么,啪的一声发出碎掉的声响。

      岳澜心里一惊,朝地上看过去——一个相框坠在地上,玻璃罩面碎掉了,里面的照片掉出来。

      她正要俯身捡起,却动弹不得——

      靠在她身上的钟霖,喝完水就消停下来又睡着了,但不知是顺手还是故意,手牢牢抓住自己的衣角,衣服都被攥出了褶子。
      看起来,在她再次睡熟之前,岳澜暂时会失去人身自由。

      听着她不稳当的呼吸声,岳澜百无聊赖地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片。

      她的注意放到了那张合照上。

      在最初进屋时,她就注意到了相框——相框是反着放的,相片那一面朝着墙面,并不能看到相片内容。

      她发誓自己是没有所谓的窥私欲的,不过这玻璃碎在这里,自己迟早是要来收拾的。

      刚刚事发突然,这会才有时间细看。

      照片上,三人之中一眼就能注意到中间的钟霖。

      看起来是十五六岁的钟霖,还没完全长开,笑容里带这些孩子气的活泼,没有二十岁时的平和从容,也不像现下这般阴沉自弃。
      是一个岳澜不曾接触过的时期。

      身侧两人看年纪应该是母辈,一个揽着她的肩膀,另一个挽着她胳膊,像是顶亲近的亲人。

      细看之下,能发现些有意思的事情。

      挽她胳膊的那人,容貌与钟霖竟然有五六分相似。岳澜又扭头看看身边的人,愈发觉得,这人说不准就是钟霖的母亲。

      而揽她肩膀的那人就和她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了,不过岳澜对她却有种无比熟悉的感觉,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她又看两眼钟霖,猛地想起一件事——那天打了钟霖,从警局出来后,何懿开车载她时提到过一个人——

      “年底钟霖突然离开采访中心……读书那会可都是叫她小谢璇啊,谢璇本人要还活着……”

      是了,照片上第三个人就是她们说的,谢璇谢记者——媒体界无人不知的,金声报业王牌记者。

      只是照片上的谢璇,比岳澜记忆里,在新闻画面中熟知的样子要年轻。

      正如何懿所说,谢璇在岳澜出国后没多久,于一次出采访时意外死亡。距离现在少说也有三四年了。

      为什么她会和钟霖在同一张照片上。

      显然,钟霖和照片上另一个女人是血亲,为什么谢璇会和钟霖还有钟霖的家人出现在一起,这张照片还被摆放在床头这样重要的位置。

      她突然想起,钟霖刚刚做噩梦说的话,除了道歉,除了喊妈妈,她还叫过阿姨。
      联系这张照片,直觉告诉她,也许谢璇和她的这声“阿姨”有脱不开的干系。

      而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为什么觉得对不起阿姨,对不起妈妈?
      为什么离开采访中心的时间正是在谢璇遭逢意外之后?
      为什么住着明显是上一代留下的房子,可房子里却没有其他人的生活痕迹?
      照片上这个和她长相极为相似的女人是谁,人又在哪里?

      险些遭逢的高空坠物、4s店的单据,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
      一个又一个问题随着这张照片的出现冒了出来,丝丝缕缕交错,结成一张网络,有什么不得了的隐情被网罗其中。

      显然,这些事情都属于隐私范畴,钟霖如果醒着,必然不会情愿这些事情被她得知。

      可即使在生病之前,钟霖真的醒着吗?岳澜认为不尽然。
      也许从几年前钟霖踏出采访部的那一刻,她就听任自己沉睡了。

      如果没有今天这些,也许她会在办完乐队的事情后,对钟霖留下个可惜的印象,然后离开这片土地。

      可今天,她清楚地意识到,钟霖离开新闻行业的决定一定是千万个不得已促成的,而非自甘放弃。

      既然如此,她找不到任何理由不拉她一把。

      毕竟自己算得上崇拜过她,她过得太落魄了,被人知道自己曾经崇拜过这样一个路人甲,岂不是太丢份。

      天擦黑的时候,钟霖烧退得差不多了。岳澜放了杯水在她床头就离开了。

      ——

      第二天清早,岳澜穿上运动鞋打开门,一看见对门紧闭着,脑门一拍想起来里边还躺着个病患。步也不跑了,退回屋来关上门。

      过了小半个小时,岳澜家门再打开,她穿着一身家居服端着砂锅出来,走到对门门前。

      门铃只按了两下门就开了,像飞过来开的门,但开门人又一脸迷糊,显然是刚醒。

      岳澜啥也不说,直接端着锅进屋,钟霖虽然人在状况外,但眼睛追着她,很顺手地就把她夹在咯吱窝的过期杂志接过来,放在桌上。

      岳澜把砂锅放在垫底的旧杂志上,说:“还挺会来事儿,看来没烧傻。”

      她把隔温手套摘下来,往旁边站着的人额头上摸过去。

      钟霖往后稍了半步,盯着她的手,又盯着她的脸,眉眼间尽是下意识的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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