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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渴望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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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风走到小区楼下,开始懊悔自己的冲动——他应该回房间才是,万一那两人趁他不在对他房间里的东西做出什么,他得不偿失。
然而木已成舟,他不打算再折返,便掏出手机,点开跟林歌叶的对话框。
凝视着聊天页面,沉默许久,最后他一个字都没发,退了出去,转而打开外卖软件,随便点了份晚餐,备注送到楼下就行,要特辣。
接着他到小区公园里坐下,看着行人发呆。
晚饭过后出来活动的人很多,遛狗的青年、在单杠下拌嘴的小孩、牵着手散步的一家三口、追逐着自家孩童的大人,嬉戏声在夜空下久久不绝,很热闹。
外卖送达后他去拿过来,坐在公园亭子里独自吃着晚饭,偶尔抬头看一下八角亭檐外的月亮。月亮很圆。
正吃着,林歌叶发来一条消息。
【林歌叶】你吃晚饭了吗
【梁】正在吃
【林歌叶】吃的什么,我看一下
【梁】【图片】
图片发过去之后,林歌叶一直没回,于是他把手机放下,接着吃起来。才吃两口,林歌叶的信息又发了过来,他急急忙忙点开微信。
【林歌叶】你不在家?
梁安风咀嚼的动作一顿,放下筷子。
【梁】谁说的?
【林歌叶】这不是你家的桌子
梁安风点开图片,发现自己确实拍到了亭子里灰蒙蒙的石桌。
他心虚起来,只好诚实回道:
【梁】嗯,我是不在家
【林歌叶】他们两个把你赶出来的?
【梁】我自己出来的
【林歌叶】行吧,那你现在在哪
【林歌叶】我去找你好不好?
【梁】现在这么晚
【林歌叶】才七点多,晚什么
【林歌叶】所以你在哪
梁安风垂着眸,手指在输入栏上悬了半晌,才打字道:
【梁】我在小区楼下
【林歌叶】等我过来
梁安风放下手机,囫囵把晚餐吃完,丢了垃圾,又重新回到亭子里,双手反撑着木质长椅,出神地看着亭子外的光景。
月亮很圆。
约莫十分钟后,林歌叶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小区里,问梁安风人在哪。梁安风小跑过去接他,到离大门十几米远的地方又减了速,只快步朝前走。
林歌叶站在门里,看见他出现,温柔地笑开,也快步朝他走来。
这时梁安风看到,林歌叶没穿长裤。
林歌叶见他眼神往下落,没在意,加快脚步走到他身前,说:“我们进去?还是出去?”
“出去吧。”梁安风抬眼,“我不想待在这了。”
“去哪?”林歌叶问。
“你上次不是陪你家人去东江了吗?”梁安风抿唇,“能不能带我去一次。”
林歌叶闻言笑了,伸出手在梁安风背上拍了拍,轻声道:“那走吧。”
上了地铁,梁安风主动跟林歌叶说:“我刚刚跟他们吵了一架。”
“看出来了。”林歌叶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他也料到林歌叶不会问,接着说下去:“他们已经找到了下家,想把我带到广州去。”
“那……你怎么想?”林歌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我之前就说过。”他看着林歌叶,眼神坚定而果决,“我不会走的。”
林歌叶小声说:“嗯,别去。”
梁安风沉默片刻,又道:“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怎么说也会坚持一阵子。就算不想让我跟他们走了,也会在其他地方为难我。”
“你要是……”林歌叶犹豫了一会儿,“你要是不想在你家住,可以到我家来。”
梁安风转头,诧异地看向他。
“我爸挺喜欢你的。”林歌叶声音弱了一些,“如果你愿意的话。”
梁安风搓了搓自己的衣角,说:“我知道了。”
地铁到站,两人朝江边走。圆月高悬、江对岸楼宇林立、灯火耀眼、碎浪澎湃、千万个小月亮散落在江面上,随着浪潮摇曳闪烁、游船发着光、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林歌叶跟梁安风走到人少的地方,两人趴在围栏上,感受着清凉的水和风和月,聊着天。
“我很久没穿短裤了。”林歌叶对梁安风说。
梁安风看向林歌叶的侧脸,顷刻,又重新转头,看向江面。
林歌叶也看着江面,这样能让他在说话时的负担小些,但尽管如此,他的音量依然不大:“你也看到了,我的腿有点畸形。”
他有轻微的膝内翻,通俗地说,就是O型腿。
“我从小腿就是这样,小时候没人因为这个说什么,最起码没在我面前说过,所以我不怎么在乎。”林歌叶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青春期有一点容貌焦虑,但是也只是自己焦虑,没跟爸妈说过,也没想着去矫正。”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这不重要,毕竟只要是人都会有或大或小的缺点。不过上学期,因为我得罪了班里的一些人,他们看我不顺眼,就开始诋毁我、孤立我。”
“不要这么说,你没有得罪人。”梁安风打断林歌叶的话,尽管他根本不知道林歌叶跟那些人结梁子的原因,他依然无条件相信林歌叶,“是他们的问题。”
林歌叶微微一怔,然后弯起眼角笑,说:“嗯,他们有病。”
梁安风点点头,林歌叶接着说下去:“上周你应该听到了,李卓文叫我‘泡泡’,原因有两个,一是他们觉得我是娘炮,因为我长得比较像女生。二就是我的腿,他们说这是O泡。”
“我那时候……怎么说呢,很自卑,也很恐慌。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跟他们说的一样丑,所以我就不穿短裤了。”
林歌叶笑着挠了挠脸,继续说道:“我说这些不是想跟你比惨,我其实是想安慰你,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我只好用笨一点的方法,向你坦白一些事情,让你知道,知道……”林歌叶这时害羞起来,不太好意思说下去,改口道,“总之,我可以跟你说这些事,你就也可以跟我说你的不愉快,没关系的。”
说完这些,他像泄气的气球一般长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刚刚做成了世界上最累的事情。
梁安风几乎是立刻接话:“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江面上杂乱的银月亮像无数尾争逐的游鱼,时隐时现、似有若无。梁安风把手放在栏杆上,湿气凝成水珠,沁在他的指缝里。
林歌叶跟梁安风有过一样的感受,因此他说:“我知道这种感觉。”
梁安风看向他,好半晌才说:“你比我更适合当心理委员。”
林歌叶情绪复杂地笑笑:“说起来,下周心理健康节,你都做了什么?”
“帮心理科组搬东西。”梁安风说,“还投了几次票,选游戏。”
林歌叶知道梁安风在谦虚,班上另一个心理委员跟别人说过,梁安风最近比以前负责很多,尤其是准备心理健康节的这周,跟心理老师的沟通和对游戏规则的制定,梁安风有很大一部分功劳。
至于林歌叶为什么会知道,他当时路过,听到梁安风的名字,故意蹲下系鞋带,多听了一会儿。
他没再进行这个话题,而是问:“你今晚要回去吗?”
“不回。”梁安风摇头,冷笑一声,“他们说要把房子卖掉,我提前适应一下。”
林歌叶哭笑不得,重新提起:“那你今晚住我家吧。”
梁安不动声色地问:“真的吗?”
“也可以给你找家酒店。”林歌叶低头趴在栏杆上,“看你。”
梁安风在心里权衡了不到一秒便道:“我想住你家。”
“嗯。”林歌叶的嘴被手臂遮住,声音闷闷的,“我跟我爸说一声。”
他拿起手机,走到远处树下给林建业拨电话。梁安风安静地看江水流远,被凉而柔的风一吹,如梦初醒地察觉自己刚才有些急。
他好歹多问几句,多提提自己会给林歌叶的家人带来的麻烦。
林歌叶打完电话,没有立刻走回梁安风身边,而是坐到花坛旁,捡起一片落叶,轻轻摩挲着。
随后他把树叶丢掉,抓了抓头发,才起身走向梁安风。
梁安风听到脚步,回头看去,林歌叶神色疲惫,衣摆在风里飘荡,宽大的空洞将他的身形衬得更为瘦弱。
没来由地,梁安风的心里泛起一阵苦楚。他觉得此刻的林歌叶比他更加无依无靠,就像一片落叶。
他不知这种感受从何而来,也没对林歌叶提起,只小心地问林歌叶:“可以吗?”
“我爸说可以,但是……”林歌叶不敢看梁安风的眼睛,低头看着江面,“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家客房是用来放杂物的。”
梁安风愣在原地,先是感到一股巨大的受宠若惊,紧接着又变得局促起来,用从未有过的扭捏语气道:“那……”
“睡我房间吧。”林歌叶不自然地说,“没事。”
“好。”梁安风在背后捏着自己的指尖,“好。”
林歌叶终于抬头:“我们现在可以去买套衣服。”
梁安风点头,悄悄打量着林歌叶——刚刚林歌叶身上的脆弱和困累已经消失,仿佛一场错觉——跟着林歌叶出了公园。
到林歌叶家时,梁安风手里提着刚买的衣服以及牙膏牙刷。林歌叶给他拿了双白色的拖鞋,自己穿黑的,开了门。
“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家庭伦理剧的林建业转头打招呼,“安风你好啊。”
“叔叔好。”梁安风拘谨地点头,站在一旁。
林歌叶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示意梁安风来坐,梁安风便走到他身旁坐下,双手放在大腿上。
“安风你吃晚饭没?”林建业问,“你要是饿的话我可以给你做点。”
“不用了叔叔,我刚刚吃过。”梁安风说。
林建业点点头,没说什么。林歌叶递给梁安风一个抱枕,贴到梁安风耳旁,小声说:“我爸做饭不好吃,别吃。”
梁安风抱住抱枕,不动声色地点头。
林建业猜到儿子又在说自己坏话,但碍于梁安风在场不好说什么,只能不满地看向林歌叶。林歌叶无辜地晃了晃脑袋。
梁安风把他们的动作看在眼里,环抱着抱枕的双手交叉到一起。
他们在客厅聊着天玩到十点多便去洗漱。洗漱完两人进林歌叶的房间,林建业在他们进门前说:“我今天会晚点睡,你们要是晚上肚子饿的话可以跟我说。”
“你做夜宵吗?”林歌叶问。
林建业走过来,没好气地在他脸上掐了一把,气势汹汹地说:“我点外卖。”
林歌叶夸张地龇牙咧嘴,关了房门,转头看,梁安风坐在他的书桌前,低着头,看着干净的桌面。
“上床吧。”林歌叶压住心里异样的情绪,“躺着总比坐着舒服。”
“你先上去。”梁安风不太自在。
林歌叶不推脱,上了床,躺倒床里侧,然后拍了拍另外半张床上的空位,像刚刚在沙发上一样。
梁安风低低笑了一声,关灯,动作轻柔地上了床。
林歌叶习惯不开夜灯,只需要从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点光亮就行。
只有一床被子,两人挨得比较近,刚洗过澡,残留的热气在被子里流动着。
梁安风仰面躺着,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说:“你的腿不难看。”
林歌叶没梁安风那么不自在,是朝梁安风的方向睡的,视线落在梁安风的长睫毛上,小声说:“也不用这样,我自己都觉得不好看。”
没等梁安风回答,他又说:“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但是我觉得你不用撒谎,客观来说,我的腿就是没有大部分人的好看,要不然也不会叫畸形了。”
“可是、可是。”梁安风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把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可是我觉得你很好看。”
林歌叶的呼吸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声音含笑地对梁安风说:“你能转过来吗?”
梁安风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翻过身,面向林歌叶。
室内光线微弱,但梁安风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林歌叶的脸,柔和的五官一同泛起婉约的涟漪,在寥寥弱光下显得朦胧而静谧。
尤其是眼睛,那双潭水一般的桃花眼此刻衔着光,蕴着百转千回却又直截了当的情绪,像花瓣落到水面后激起的一圈圈波纹,将他眼下本就摇摆不定的心神晃得更加动荡。
然后他听到林歌叶说:“你不要因为你家的事难过了。”
梁安风呼吸一顿,不知所措地看着林歌叶。
“你以前跟我说,不要为不值得的人烦躁,所以你刚刚跟我说觉得我好看,我很开心,虽然我还是不太喜欢我的腿。”林歌叶说,“你也一样,虽然你爸妈确实很烦人,但我希望你不要再去想他们了。”
“我看得出来,你刚刚一直在难过。”
林歌叶说完,跟梁安风对视着沉默,半晌,梁安风叹了口气,说:“他们对我特别严。”
“从幼儿园,或者说从胎教开始,他们就巴不得我的智商能超越历史上所有天才。小学时只要有任何一次考试没拿到满分,回到家,他们都会让我在房间里静坐一个小时,接着再写检讨,写完才能吃饭。一开始我爷爷奶奶跟我们住一起,看不过去,会说他们。我爷爷在我一年级下学期时候去世了,我奶奶一年后也离开了,就再也没人帮我。”
“每个假期,只要他们在家,他们就会给我找来很多竞赛题,说是让我拔高,如果我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写完,就要多写一倍,再写不完就再加。所以我才会给自己报补习班,因为我不想做他们给我找的题目,更不想看到他们。”
“初中我住宿,刚好有一次班主任的小孩生病,手术是虞清莲操刀。手术成功后,他们找到班主任,跟班主任说我不用写学校的作业,麻烦班主任每天把他们发过去的题目打印给我,我做完之后再拍照给他们。班上的人都以为我跟班主任有关系,说这对他们不公平,还说我是小偷。”
“除此之外,他们还会强迫我参加竞赛,初中大大小小考过不少,我不觉得多有用,只觉得累。而且上高中之前,如果他们在家,我几乎不能进行任何娱乐活动。有时候舍友叫我出去玩,我知道他们只是碍于舍友这层关系叫我去凑数,但我还是想去,不过他们不让,会强行把我锁在家里。”
“初三报志愿的时候,我把自己在房间里锁了两天,为的就是跟他们提条件。我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他们肯定觉得,孩子只是他们生产的工具,而我是最顶尖最优秀的那一种,如果我死了,他们就再也没机会用孩子取得想要的成就。因此他们肯定会同意。最后我确实成功了,我的志愿是我自己报的,我在家玩手机和陪同学出门的权利,也是这样才到了我手里。”
“事实上,我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不过我也不关心。”
“只是有时候看到和睦的家庭,我会有些羡慕,或者说,很羡慕。”
梁安风把在心里积了灰的话全都翻出来,无穷无尽地往林歌叶身上抛。林歌叶听完,抬起手,在他眼角虚虚抹了一把。
梁安风没有流泪,可当林歌叶的指尖触到他皮肤时,他确实感到鼻头一酸。
“会好的。”林歌叶收回手,“不是说他们会变好,是你的人生一定会好的。以后你肯定不需要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跟他们要任何东西,也不需要活在他们的掌控里。”
梁安风“嗯”了一声,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离开这个“家”,可是他仍然忐忑着,期待着,同时也无望着一个问题的答案。
——我想要的爱,谁来给我呢?
“睡吧。”林歌叶朝他挪过来一点,温柔而坚定地牵住他的手,“睡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