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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打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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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回家那天晚上,林歌叶问林建业:“为什么会有父母连学校运动会都不让小孩参加?”
林建业呆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反问:“……谁?”
“梁安风。”林歌叶声音平和,“他跟我说他爸妈不让他参加运动会。”
“不知道。”林建业,“我是理解不了”
林歌叶点头。他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想要得到答案。
实际上,他跟梁安风认识一个多月,虽然梁安风生日时两人有过一次短暂的谈心,但细究起来,他们之间的隐瞒始终多于袒露,他到现在都不了解梁安风的家庭,梁安风对他转学前的经历也一样一无所知。
他们都想在交往里留一个恰到好处的空白,不探求、不追问,这是一种体贴,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回避。就连那次他亲梁安风的脸,也仿佛一滴落入大海的水珠,了无痕迹。
林歌叶心想,迟早有一天他要坦白,但他需要一个契机。
第二天早上,林歌叶起了个大早,本打算自己去补习班,林建业却说要开车送。
他买了几个烧麦在车上吃,林建业在驾驶位语重心长:“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知道吗?”
“嗯嗯。”林歌叶含糊不清地答应。
“如果你累了就跟我们说。”林建业还是不放心,“大不了退课。”
林歌叶把烧麦咽下去,说:“我只是之前有一段时间不愿意学习,不会一直这样。”
“我也知道。”林建业说,“我就是想你好好的。”
林歌叶没再说话。
到机构,林歌叶跟林建业挥别,独自上楼,在门口遇到了正低头看手机的罗梓涵。
“哈喽。”林歌叶打招呼。
“哈喽。”罗梓涵吓一跳,看了眼时间,“你怎么来这么早,才刚到八点。”
“起得早,就过来了。”林歌叶笑笑,“你呢?你怎么这么早?”
“我也是,起早了。”罗梓涵“哈哈”笑着,神色隐隐有些紧张。
上了楼,林歌叶看见贺诚手里拿着饭盒,正在楼梯口等着。见罗梓涵过来,贺诚直接迎上去,将饭盒递给罗梓涵,道:“给你买的煎饺。”
然后他才转向林歌叶,跟林歌叶说了声嗨。
林歌叶礼貌回应,先两人一步进了门。
林歌叶走后,罗梓涵放松下来,略带责怪地对贺诚说:“你不能等一下再给我吗?那么急干什么。”
贺诚挠着脑袋,说:“我怕你饿着。”
罗梓涵叹口气,接过饭盒打开,拿出一个煎饺,对贺诚说:“你也吃一个。”
贺诚不伸手,只张嘴:“啊——”
罗梓涵啧了一声,红着脸把煎饺塞进贺诚嘴里,并在贺诚脸上轻轻揪了一把,快步走了。
贺诚看着他走,若无其事地摸着脸颊,又理了理自己的衬衫,才跟进去。
林歌叶找到自己的教室,没立刻推门,而是先掏出手机,给梁安风发信息。
【leaf】你在干嘛?我今天起早了,有点无聊
【梁安风】【图片】
【梁安风】我在补习班
图片里是补习班的教室,除了梁安风空无一人。
【leaf】哦哦
【leaf】你等一下,我有件事跟你说
林歌叶收起手机,把教室门推开一条缝,看见梁安风坐在角落,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显然在等他消息。
于是他轻轻推开教室门,默不作声走进去,打算悄无声息地走到梁安风身边。
然而没走两步,梁安风就有所察觉,冷不丁一抬头,把背着书包蹑手蹑脚的林歌叶抓了个现行。
梁安风怔愣片刻,然后急急忙忙地起身,朝林歌叶走过来,问:“你怎么在这?”
“我来上课啊。”林歌叶不再压着步子,一本正经地回答。
梁安风走到林歌叶身边,又跟着林歌叶一起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心里嗡嗡地响,双手在身旁的摆动都显出几分别扭,像肢体不协调的婴儿。
他们坐下,梁安风揉搓着双手,问:“你什么时候报的?”
“国庆来报的名。”林歌叶把包放好,看着梁安风。
梁安风垂了眸:“是……为什么?”
林歌叶本来就没打算在这件事上瞒着梁安风,此刻梁安风期待又害怕的神态则让他更愿意将自己的动机宣之于口。所以他很直白地说:“来陪你。”
听到回答的梁安风强装镇定,却是连眼皮都不敢抬,只低头看着讲义,意图通过枯燥的数学符号来平静自己。
林歌叶也好不到哪去,话一出口就红了耳朵,悄悄抬起手捏着,没让梁安风看见。
两人间的气氛有些诡异,这时候门被推开,贺诚带着几本讲义走进来,道:“歌叶,你的书。”
“啊啊,谢谢贺老师。”林歌叶如蒙大赦,忙起身接过讲义。
贺诚看着坐在一起的两人,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地说:“你们是一个班的是吧?”
林歌叶点头:“对的。”
“行,那我不打扰了。”贺诚热情地笑笑,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留林歌叶跟梁安风面面相觑。
梁安风咳嗽一声,问:“你报了几科?”
“跟你一样的。”林歌叶翻开讲义,低着头回答,“反正呆在家也没事干。”
梁安风“哦”一声,不再问了。
不久后,陆陆续续有同学到教室,大多都发现教室角落多了个人,但没人来问,估计是跟梁安风不熟。
九点铃响,有个学生踩着点风风火火跑进来,一屁股坐到梁安风前面的位置。林歌叶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恐惧便油然而生,无法遏制地在心底叫嚣、蔓延。
黑暗的回忆如潮水向他涌来。呼吸变得急促而剧烈,他低下头,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不去想,意欲像一只鸵鸟一样逃避近在眼前的苦痛,然而丝毫不见效果。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四肢发软,紧接着是胃的痉挛,各个部位的不适一阵接一阵地侵袭,让他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力,只想不住地干呕。
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等梁安风发现林歌叶的异常,他已经快要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藏在墙角。
“你怎么了?”梁安风惊慌着,“胃痛吗?我陪你去看医生?”
林歌叶不回答,只无力地摇头。
眼前的林歌叶宛如台风中被连根拔起后摇摇欲坠的小树,梁安风想伸手搀扶,却又不敢,他的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只能伏到林歌叶耳旁,严肃又担心地说:“你看上去很不好,这节课不上了吧,我陪你去医院。”
林歌叶强撑着偏头,声音微弱地说:“我不是痛,我是……”
“是什么?”梁安风急不可耐地追问。
“我是心慌。”林歌叶咬着唇,脸色惨白,睫毛也被汗水打湿,“坐你前面的男生……是我上学期的舍友。”
闻言,梁安风在电光石火间想通了许多前因后果。往前排看,那个叫李卓文的男生正火急火燎地补上周留的作业,没察觉。
他收回视线,终于伸出手,轻轻拍着林歌叶的背,柔声说:“没事,没事,我在你旁边,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梁安风的话并没有让林歌叶好受多少,他知道梁安风的好心,也知道李卓文不敢在教室这种场合作妖,但他依然因往日的回忆慌张着,几近崩溃。
梁安风的手很热,一下又一下,落到他背上,温度隔着布料传递到四肢百骸。仿佛如果他不抬头,梁安风就会不知疲倦地一直拍下去。
最终他还是强撑着坐直了身体,希望能安静地,不引人注意地上完课。但他觉得这不可能,因为他一定会被发现。
果不其然,数学老师进教室后让大家扫码登录,所有人都发现屏幕上的人数上限从以前的“21”变成了“22”,先前没发现林歌叶的同学也在此刻开始环顾教室,包括李卓文。
对林歌叶来说,李卓文找新同学的过程是一个既定的死期。用经常写在作文里的话来说,就是达摩克里斯之剑。他像流落孤岛的求生者,眼睁睁看着海浪铺天盖地地袭向自己,无力抵抗,只能在心里祈祷,矛盾地希望海啸快些,又慢些来临。
梁安风握住他的手腕。
梁安风的力度恰到好处,让他想起刚见面时那次握手。他心定了定,压着恐惧与惊慌,等李卓文看过来。
李卓文看过来了。
他刚鼓起来的勇气又被怯懦打败,几乎就要低头躲开,手腕上来自梁安风的触感却又将他支撑起来,让他抬起头,无所畏惧地接受欺凌者的视线。
他努力以淡漠的神态看着李卓文,李卓文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小声说了一句“我操”,急急忙忙转过头,拿起手机,力度夸张地打字,给谁发消息。
林歌叶瞬间垮塌下来,此时此刻他不想听课,只想钻进房间,把自己包在被子里,度过一个平和的夜晚。
“你看,不用怕的。”梁安风说。
林歌叶点点头,四肢仍然颤抖着。道理他都明白,可是要真正做到,很难。
他只能尽力拉回逃跑的理智,认真听课。
相安无事地上完数学,李卓文走到教室外面,刻意没走远,在门口跟别人聊了起来,声音很大。林歌叶能听到以前自己的外号:泡泡。
他能听到,梁安风自然也能。他看着梁安风,梁安风并不在意,而是问他:“你要吃什么?我跟你一起点。”
林歌叶心想,总这样也不行,但眼下又的确不是好时机,只好跟梁安风一起点外卖。
外卖送达后,两人正吃着,罗梓涵突然推开门,探头朝里看了一眼,看到他们之后才走进,手里拎着一袋奶茶。
他走到两人桌旁,小声说:“我给你们点了奶茶。”
两人道谢,随意拿了两杯,罗梓涵就带着奶茶回了自己的教室。
梁安风喝着奶茶,突然反应过来,问林歌叶:“他知道你来上补习班?”
林歌叶还没从遇见李卓文的惊慌中完全抽出,闻言眨眨眼,大脑飞速转动,一秒后说:“早上来的时候遇到了。”
梁安风直勾勾盯着他,他也不躲,毕竟早上确实遇到了。
梁安风盯了一会儿,没发现破绽,又想到林歌叶是为了给自己惊喜才不告诉他,也就不再管这个问题。
吃完午饭,林歌叶去上厕所,走到门口才闻见厕所里有股烟味,跟上学期宿舍里的一样。
林歌叶脚步一顿,本想走,却没想到抽烟的人比以前更猖狂,没进隔间,就站在厕所里抽。自己已经走进了他们的视线,就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李卓文跟另一个叫马逸安的男生见林歌叶路过,李卓文大声喊:“哟!泡泡!好久不见!你怎么来补课了?不是成绩很好吗?”
林歌叶没理他们,径自走进隔间。
马逸安冲过来抵住门,抽着烟问他:“新学校怎么样啊?有没有人找你抄答案?”
尽管林歌叶压着惊惧,躯体化的反应却还是不留情面地发生了。他尽力把自己颤抖的双手藏在门板之后,皱起眉,说:“我要关门。”
“拉个尿而已嘛,都是男的,有什么好关门的。”李卓文走过来,“哦对,你不是哦。”
这些言语的作用从未消失,林歌叶不愿再跟他们纠缠,以免自己崩溃,便出了隔间,朝厕所门口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马逸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马逸安体格健硕,林歌叶又比常人瘦弱,知道自己挣脱不开,也就没有浪费力气。
李卓文走到他眼前,朝他脸上呼了一口烟。烟雾带着无法忽视的臭味落到林歌叶脸上,模糊了他的表情。
那一瞬间,林歌叶的恐慌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的愤怒。
他躲了一个学期,甚至还办了转学,只为了逃离那泥泞般的日子,为什么这些人还要追上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躲避,本以为一切都在向好,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又遇到这些畜生?
如果他们不找上来,他可能还会躲、还会怕,可这群人却不知廉耻地,不顾场合地攻击他,仿佛这就是他们生命里唯一的乐趣,这让他无法再忍让。
他们难道还以为现在是从前?难道还以为他是人人喊打、孤立无援的弱者?
或许之前是,但从数学课前开始,他就不是了。
李卓文又呼出一口烟雾,笑嘻嘻说:“好久没对着你抽烟了,感觉不——”
“啪!”
林歌叶一巴掌甩到李卓文脸上,厕所里回荡着利落的脆响。
他几乎用了全力,李卓文手里的烟因为惯性掉落在地,脸也被抽得偏了方向,脸侧逐渐浮现的红印衬着他不可置信的表情,显得滑稽又可笑。
马逸安被吓到,一时间松了力气,林歌叶趁机挣脱他的控制,朝门口走。
李卓文回过神,咬着牙骂道:“我操你妈。”接着追出几步,伸长手,抓住林歌叶的衣领,把他往回扯。
林歌叶借着力道被带回去,等距离接近便立刻转身,果断地朝李卓文的鼻梁出拳,照着把李卓文鼻梁打歪的程度发力。
李卓文被打后长了教训,连忙后退几步,堪堪躲过这一拳。马逸安见状匆忙丢掉烟,又抓住林歌叶的手臂,打算把他扯到身前,再用自己的重量压弯他的腰,让林歌叶无力反抗。
马逸安发力的前一刻,有人闪电一般冲了进来,一脚踢到马逸安的膝盖窝上。马逸安毫无防备,扑通一声在林歌叶面前跪了下去,膝盖正正好好压着李卓文被打掉的烟。
林歌叶看了一眼,是梁安风。
“你他妈!”马逸安脸面尽失,耻辱又愤怒地看向梁安风,踉跄着爬起来,抓住梁安风,怒不可遏地扇他的脸。
梁安风没躲,还扯住了林歌叶的手臂,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林歌叶在梁安风扯他的瞬间就明白了梁安风的意思,但亲眼见到梁安风被打,心脏还是停跳了一拍,全身的细胞都在咆哮,恨不得冲上去把眼前的人撕烂。
“干什么呢!”贺诚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马逸安慌慌张张松开手,李卓文伸手指着林歌叶,朝贺诚喊:“他们打我们!”
“弱智。”梁安风冷冷地骂了一句。
“做事要讲证据。”贺诚举着手机走进厕所,站到墙角,“我拍到的可是你们打他们。”
闻言,马逸安脸上的慌张更甚一筹,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李卓文。李卓文没料到这个局面,沉默片刻,接着一咬牙,突然间挥舞着拳头朝贺诚冲了过去!
贺诚早有防备,一把举起放在墙角的扫把,警告道:“我还录着呢!”
李卓文像跳梁小丑一般骂了声操,扭过头,悻悻朝门外走。
把他们留在这也没什么用,贺诚便没拦,放李卓文走了,还一脸体贴地问马逸安:“你不走吗?”
马逸安走到门口,转过身,骂了句“你大爷的”,灰溜溜逃了。
“脏话也被我录下来了,真是沉不住气。”贺诚停止拍摄。
林歌叶顾不得其他,愧疚又心疼地看着梁安风红肿的脸,问:“你脸痛不痛?我都没被打,你干嘛要让他打你。”
“要留证据。”梁安风看着林歌叶被弄乱的衣襟,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理了理。
“咳。”贺诚出声打断,“虽然刚刚拍到了一些,但我估计想让他们退课还是比较麻烦,因为角度不太好,而且没拍到李卓文打人。”
“他确实没打。”林歌叶这时候才感到痛快,“他被我打了。”
贺诚比了个大拇指:“所以说这个视频作用不大,不过我会好好处理的。”
“他们以前经常打你?”梁安风突然问。
“没有,以前在学校他们不敢打人,只敢骂,所以也没留下什么证据。”林歌叶说,“今天是我先动手了,他们才打的。”
“诶诶诶,话别乱说,明明是他们先动的手。”贺诚晃着手机。
梁安风点头:“没错。”
林歌叶笑开,三人一起走出厕所,贺诚回了办公室,林歌叶和梁安风则回教室。
下午一点上物理课,李卓文又是踩着点来,坐下时故意拿椅子撞梁安风的桌沿。
梁安风不屑于跟这种人置气,没理他。
上课时贺诚一如往常,李卓文偏找茬,一会儿翻书一会儿拿笔敲桌面。贺诚还没说他,前面的同学先烦了,转过头让他安静一点。
他消了气焰,趴桌子上睡觉,连带着睡完了最后一节英语课,打铃之后快步离开教室,头也不回。
林歌叶跟梁安风聊着天往外走,遇到拿着奶茶从A班教室回办公室的贺诚。贺诚生无可恋地对两人说:“真羡慕你们现在就能走,我还要再待几个小时。”接着他喝了一口奶茶,又说:“中午买的奶茶现在才有时间喝。”
林歌叶笑着朝他挥手,跟梁安风一起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