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时黎光涟漪》樱落不是璎珞

59、约定 他会用尽全

　　日头一直躲在云后，燕黎漪踩着自己淡得模糊的影子出了比武场，转角碰巧遇到杨瑞雪他们从观武台下来。她走快几步，先是对迎面而来的念叁月道，“通知楼内，找出所有与程家小姐程月柒有关的卷宗，申时给我。”

　　“是。”念叁月应了声，她行事一向利索，立即低头摆弄腕上的镯子开始联络。

　　此时午时，以英部的办事能力，不到申时卷宗就能送到她手里。

　　燕黎漪结束得早，算算时间，其实才过去半炷香时间，纪端和长孙雨青估计还要慢些，他们一齐在出口找了个角落等候两人结束。

　　今日虽然阴沉沉的，路上行人丝毫不减，春涟身体后仰靠着墙，眼神灵活跃动落在各异的行人脸上，捕捉飘舞的情丝。即使之前春涟已探查过周围，夏柔仍保持时刻警戒的习惯，看似放松的目光实则锐利地扫过附近的人。

　　何婧雪倒是有些累了，观武台的坐席不宽敞，维持一个姿势许久，她现在腰背酸痛，又不习惯气氛太过安静，于是四处张望。

　　“明日秋节了诶，”她指着摊贩摆出的灯花，对燕黎漪道，“今早我还在观武台听见许多人在说这件事，谈着明夜去哪里聚宴、去哪里逛耍。”

　　闻言，燕黎漪摩挲剑穗的手停了，抬眸望向她，唇角挂着淡淡的笑，“那我们明晚也去酒馆好好吃一顿？”

　　“好啊好啊，等他们出来再问问，去哪家酒馆还得看纪端的意思。”

　　燕黎漪道：“我真的佩服他，这几日比试累得够呛，他还有精力大街小巷地去搜刮珍馐。”

　　何婧雪笑了几声：“主要是长孙陪他，无人陪他闹，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他没拉你一起去吗？”燕黎漪又问。

　　“他出门的点我都要休息了，我可没他那么活力四射，他知晓我不会同意的，很少来问我。”何婧雪说完好似彻底没了气力，软趴趴地靠在燕黎漪肩上。

　　燕黎漪直起腰，让她靠得舒服。两人身高差得不多，这样依偎并不舒服，没一会何婧雪就要起来了。

　　“我出来啦！”

　　身后冒出纪端的声音，燕黎漪肩膀又一沉，一个热乎乎的脑袋凑到耳边，温热汗水黏糊糊地蹭到她的鬓角，下一秒就被何婧雪推开了。

　　“哇！你出了这么多汗，又臭又湿，别蹭到黎漪身上。”何婧雪眼疾手快将燕黎漪揽在怀里，一副护犊子模样。

　　纪端脸色登时变了，可怜兮兮地看向燕黎漪，发现她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他立即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我就要蹭，小黎漪都没说我呢……”

　　他赖起皮来连面子也不管，何婧雪不惯他，接着道：“你真是有够没皮的，你现在身上的味道能把十里外的臭虫招来。”

　　“怎么可能？！”纪端驳道，“哪有那么夸大？我每晚都有沐身，也有用熏香，就一点汗而已！”

　　两个人又开始斗嘴，燕黎漪夹在中间，满脸无可奈何，她的视线越过他们，望向后头慢悠悠赶来的长孙雨青，问：“战况如何？”

　　“自然是……赢了哦。”长孙雨青扬着笑，背上的烬煌剑穗随他动作落在他肩上。

　　“意料之中呢，”燕黎漪扬扬下巴，示意他们边走边说，“秋节要到了，就在明日，我方才就在和婧雪聊明晚去酒馆解决晚膳的事，你们的意思呢？”

　　“好啊……”长孙雨青话音尚未落下，走在前面耳尖的纪端瞬间放弃了和何婧雪的争执，转头对燕黎漪提议道，“我知道有家酒馆，他家的风味很特别，我想应是你们会喜欢的，我们去那家好吗？”

　　“你的品味我自然是相信的。”

　　燕黎漪点点头，脚步不停，她偏头去看落后她半步的杨瑞雪，余光却瞥见身后有个很眼熟但踌躇的身影。

　　她想看清那是谁，便直接转头了，慕容凌雪没料到她会突然回头，下意识想找地方躲起来，可周围空荡荡无处可躲。

　　她看起来有话想说。燕黎漪停下步子，立在原地思索片刻就朝她走去。

　　“慕容少主找我有事吗？”

　　慕容凌雪见她如此直白，少见地哽了一下，她眼神不自然地四处飞，始终不敢落在燕黎漪眼中，“我就是、来问你，你明日有什么安排？”

　　“和朋友聚宴，慕容少主呢？”

　　“琼花谷回不去，我在这边也没有认识的人……我没有安排。”

　　慕容凌雪眼神有些许落寞，邀请的话到了嘴边又落回肚子里。

　　秋节是团聚的日子，原本她想着她们同是外乡人，这种节日聚在一起最好不过了，可她却忘记了燕黎漪有着一群要好的挚友。

　　就在她垂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这段时间，燕黎漪已经回头远视自己的朋友们。

　　只一个眼神，朋友们的意思已传达到她这里。

　　燕黎漪盯着慕容凌雪略微泄气的脸，问：“那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啊？”慕容凌雪忽地仰起脸，眼睛因为惊喜而睁得溜圆，“可以吗？”

　　燕黎漪肯定地点头，慕容凌雪又像是此时才想起她矜贵的性子脾气，沉吟片刻把浮于面上的喜悦压下，恢复往日一贯的冷傲，道：“那我们到时见。”

　　“好。”

　　按理说，下午还有比试的慕容凌雪不能离开场地太久，说完这些话就要回去了。

　　她和燕黎漪的眸子对视半晌，那双墨金瞳沉静地等候着她的下文，慕容凌雪忽地忘记还要说什么了，磕磕绊绊地又道了声别，匆忙回去了。

　　他们再走几步也回到了客栈，纪端又在怂恿何婧雪今夜和他一起去玩，被何婧雪以“在酒馆和燕黎漪一起吃晚饭”拒绝了。

　　不过燕黎漪接下来的话倒是打破了局势，“我和杨瑞雪今夜要去程家，晚饭估计也是在程家解决，叁月她们都辟谷了，你若是不与纪端出去吃，就无人陪你在客栈吃了。”

　　何婧雪一声哀嚎，幽怨地重重叹了口气，认命地答应了纪端。

　　申时，燕黎漪凝视着英部早早送来的卷轴，与程月柒有关的卷轴也就一卷，甚至这卷记载的是大宋纪年，只是顺带提了一句程月柒。

　　卷中记载，程月柒幼时重病缠身，诸多大夫断言活不过六岁，程家夫妇不愿相信，荡净家产也要治好她。她从小就在屋内休养，直到十七岁时身体好多了才能离开房间，步入外人视野时已是二十岁。

　　早年寻医、寻药花销巨大，程家家底早不似先前，程月柒告别爹娘，决然踏上寻找断代织法的道路。二十六岁，程月柒带着一匹“殒绮”回到大宋，掀动了整个大陆。

　　“殒绮”，由两千年前南浔国的惊世织法织成的布匹，这种织法极其刁钻，就算是在南浔，掌握这种织法的也不超十人。

　　程月柒此举可谓是直接将程家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还拿到了墨城贵族的入场券。

　　最新的记录，也就是前两年，程月柒拒绝了无数世家子弟的示好，选择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书生结为夫妻。

　　说得好些是赘入程家，说得不好些就是个稳固程月柒地位的傀儡。

　　字不多，燕黎漪来来回回看了许久，放下卷轴却是一声长叹。字里行间只能看出程月柒才思敏捷、足智多谋，她对符典究竟是什么态度，还得看今夜。

　　阴了半日的天到底还是下起了雨，杨瑞雪从椅上起身掩上了窗，雨声被隔在外，变成延绵的闷响。

　　他回身燕黎漪还是那副忧愁的模样，于是杨瑞雪走过去，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道：“放心，她不难相处，只是有时会固执己见，谁说都无用。”

　　燕黎漪顺势回头抱着他的腰，问：“听起来，你跟她认识很久了？”

　　杨瑞雪罕见地有些感伤：“……是啊，很久了。”

　　他说完，似乎陷入了回忆，可那份回忆是残缺的，这份哀伤就像是缺了一块，空洞又不知所以。这感觉仿佛是正在行走的人进入了一片漆黑，滋味难言，杨瑞雪皱起眉头，只好从回忆里抽身。

　　他的指尖顺着燕黎漪的发丝轻抚，杨瑞雪和燕黎漪对上视线，淡淡的幸福在心底滋生，他忍不住笑起来，道：“好啦，差不多到时间了，我们收拾出门吧。”

　　“嗯。”

　　程月柒考虑周到，申时末他们收拾妥当下楼，马车就已停在楼下等候。不过令燕黎漪没想到的是，来接他们的会是程不显。

　　此时程不显正坐在马上，暗金衣纹在黄昏的照拂下流光溢彩，时不时掠过的凉风吹起衣摆，俊秀的脸蛋、紧致的身段，引得路过的少女翩翩回望。

　　客栈大门进出住客颇多，燕黎漪出门时险些被人绊倒，幸好杨瑞雪及时扶住她，她的脸尚未抬起，那边程不显的声音已经过来了。

　　“前辈！！！”

　　燕黎漪抬眸，就见程不显兴奋地蹦下马，箭步冲过来，两只犹如天空般澄澈的眼睛荡漾起湖水似的涟漪，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姐姐唤我来接的贵客，居然就是前辈吗？！”程不显道，“也是，前辈如此英明神武，去往何处都是贵客呢。”

　　他真是太擅长夸赞了。燕黎漪借杨瑞雪手臂的力站起，浅笑回应道：“我也没想到是你来接我呢。”

　　“前辈这边请，”程不显一边将他们往马车引，一边道，“姐姐很重视前辈呢，以我对她的了解，能唤我来请人的那真是非常珍视的。”

　　车旁的仆从早已放好脚凳，但程不显还是向她伸出了手，意思不言而喻。

　　燕黎漪正思量着要作何反应，身后的杨瑞雪就已扶上她的腰，她顺着他的力道上了马车。

　　程不显的手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微妙。

　　杨瑞雪朝他淡淡一笑，如初雪消融的笑容印在温文尔雅的脸上，周围响起不少的惊叹声。

　　他虽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还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他一直都知道黎漪很受欢迎，喜她、爱她的人数不过来，他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只不过有幸得到她的垂怜，但他会用尽全力留住她的目光。

　　程不显却毫不躲避，甚至挑衅般地朝他一挑眉。

　　杨瑞雪则是不屑地轻哼，青瞳稍稍眯起，略带了审视的意味。

　　内里燕黎漪等候许久不见杨瑞雪进来，忍不住开口：“年年？”

　　杨瑞雪总算露出得意的笑，道：“来了。”

　　他躬身上车了，剩程不显笑得咬牙切齿，哼哼两声才回头翻身上马。

　　“回府。”程不显一挥手臂，车夫得令，马车缓缓前行。